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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写不出来的日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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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安一岁半以后,家里的开销忽然大了起来。
不是哪一笔特别大,是零零碎碎加起来,月底算账的时候,数字比上个月多了一截。
念安的奶粉、尿不湿,念恩幼儿园的学费、兴趣班,加上房租、水电、日常吃用,每一笔都不算多,可加在一起,像一块石头,沉在账本的最下面。
苏晚每天晚上哄睡念安以后,会在客厅的茶几上算账。
她拿出一本浅蓝色的记账本,封面已经卷了边,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
她按着计算器,一个一个数字敲进去,手指很快,像是在做一件很熟练的事。
我坐在旁边,看着她的手指在计算器上跳动,看着她把支出项一条一条划掉,看着她的眉头越皱越紧。
念恩的学费三千八,兴趣班一千二,念安的奶粉八百,尿不湿三百,房租四千五,水电三百——她停了一下,把水电那一行的数字划掉,在旁边写了一个更小的数字。
我知道她在省。
夏天不开空调,冬天不开暖气,洗衣机用谷电,热水器烧到刚刚够用。
这些事她从来不跟我说,是我自己看出来的。
“沈砚。”
“嗯。”
“你最近写得怎么样了?”
“还行。”
她看了我一眼,没有追问。
她知道我说“还行”的时候,就是“不怎么样”。
可她不会戳穿,她等我自己说。
以前她等我说“我喜欢你”,现在她等我说“我写不出来”。
我确实写不出来。
第二本书的合同签了快一年了,交稿日期过了三次,编辑催了无数回。
我坐在书桌前,从早坐到晚,对着空白的文档,光标一闪一闪的,像是在问——你怎么还不写?
脑子里有东西,可那些东西像一团乱麻,扯不出头,也找不到尾。
每个句子写出来都觉得不对,删掉,再写,再删掉。
一天下来,字数统计是负的。
以前写《等一个人的消息》的时候,写得很快。
不是写得顺,是心里有东西要出来。
那些等待的日日夜夜,那些发了又删、删了又发的消息,那些四十八秒的窥探和三十秒的张望,都在心里憋了很久。
写出来的时候,像是在把胸口堵着的东西一块一块搬走。
搬完了,人就轻了。
可现在写什么呢?
婚后的日子平淡如水,没有等消息的焦虑,没有表白的忐忑,没有那些让人心跳加速的瞬间。
每天就是做饭、带娃、哄睡,周而复始。
不是不幸福,是太幸福了。
幸福到没有东西可写。
我想起以前看过一个作家的话——痛苦是创作的源泉。
当时觉得矫情,现在觉得有道理。
不痛苦的时候,谁想写呢?
日子这么舒坦,晒太阳发呆不是更好?
可稿费不等人。
那天晚上,苏晚在算账的时候,念安醒了,哭着喊妈妈。
苏晚放下计算器,走进卧室。
我坐在客厅,看着茶几上的记账本,翻开看了一眼。
这个月的结余是负数,红色的数字,不大,可刺眼。
我合上本子,放在茶几角上。
苏晚从卧室出来,念安又睡了。
“念安睡了?”我问。
“嗯。”
她坐下来,拿起计算器,继续算。
手指按在数字上,一个一个加。
“苏晚。”
“嗯。”
“要不我去找份工作?”
她的手停了一下。计算器的屏幕上一个数字跳到另一个数字,没有声音,可那个停顿像是什么东西断了一下。
“你确定?”她问。
“确定。”
她沉默了一会儿。
计算器在手里,她没有放下,也没有继续按。
“你不是说,写东西是你唯一想做的事吗?”
“是。可写不出来的时候,不能一直耗着。”
“你再试试。”她抬起头看着我,“我还能撑一段时间。”
我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血丝,是熬夜留下的。
她白天上班,晚上带娃,深夜算账。
她从不说累,可她的眼睛替她说了。
“苏晚。”
“嗯。”
“你累吗?”
她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把计算器放在茶几上。
“有一点。”
“那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说了你也写不出来。”她抬起头,笑了一下,“不是怪你,是说了也没用,你写不出来的时候,我多说一句,你压力更大,压力大了,更写不出来,写不出来,压力更大。我不想进那个死循环。”
她懂。
比我以为的还要懂。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不是翻来覆去睡不着的那种失眠,是脑子清醒得像被冷水洗过、每一根神经都在跳的那种失眠。
我躺在床上,听着苏晚的呼吸声,听着念安偶尔翻身的声音,听着念恩在梦里说梦话——她说了一句“妹妹不要抢”,然后没声了。
我盯着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从灯口延伸到墙角,在夜色里像一条浅浅的沟。
写了这么多年,第一次觉得自己可能写不出来了。
不是这一本书写不出来,是以后都写不出来了。
那种恐惧不是突然涌上来的,是一点一点累积的,像水滴石穿。
你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穿,可你知道它一直在滴。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很早。
天还没亮,厨房里黑着,我没有开灯。
借着窗外的路灯光,我烧了水,给念恩和念安做了早餐。
粥是白粥,鸡蛋是荷包蛋,面包是超市买的切片面包,在烤箱里热了一下。
苏晚出来的时候,看到餐桌上的早餐,愣了一下。
“你今天怎么起这么早?”她坐下来。
“睡不着。”
“写不出来?”
“嗯。”
她拿起勺子,喝了一口粥。
“沈砚。”
“嗯。”
“你有没有想过,写点别的?”
“写什么?”
“写我们以前的事。那些你等我的事。”
“写过了,《等一个人的消息》就是。”
“那不一样,那是小说,是你编的,你写的不是你自己,是一个叫沈砚的人,可他跟你不完全一样,你把你不敢说的话都让他说了,把你不敢做的事都让他做了,可那些话,那些事,是你自己的,你应该用自己的名字,把它们写下来。”
我看着她,没有说话。她也看着我,眼睛里有光,是那种——我知道你能做到——的光。
“写出来,不管好不好,先写出来。”
那天早上,苏晚去上班了,念恩去幼儿园了,念安在小床上睡着了。
我坐在书桌前,打开电脑。
光标在空白文档上闪了又闪,和以前一样。
可这一次,我没有盯着它发呆。
我打开了一个新文档,在上面打了一行字——“大抵世间痴人,总爱把一腔心绪,揉进些旁人难解的道理里。”
那是我写的第一句话。给念恩的信里写过,给苏晚的情书里写过,在脑子里转过无数遍。
可从来没有用沈砚的名字,把它放在一篇真正的小说里。
我想起等消息的那些日子。
五点半到六点是黄金窗口,消息不能超过两行,不能问开放式问题。
每一条消息都像一次赌博,赌她会回,赌她不会觉得烦,赌她也在等。
想起来了,都想起了。
那些日子没有白过。
窗外的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键盘上,落在我手上。
我坐在书桌前,敲着字,听着键盘的嗒嗒声,和念安在隔壁的呼吸声混在一起。写不出来的时候觉得全世界都在催你。
写得出来的时候觉得全世界都安静了。
只有你和你的字,只有你的心跳和键盘的声音。
苏晚下班回来的时候,我写了三千字。
她把包放在玄关,换了鞋,走进书房。我没有抬头,她站在我身后,看了一会儿屏幕。
“写多少了?”
“三千。”
“挺好的。”她摸了摸我的头发,“继续写,我去做饭。”
念恩跑进来,爬到我的腿上,看着屏幕。“爸爸在写什么?”
“写爸爸以前怎么追妈妈的。”
念恩笑了。“爸爸追妈妈?妈妈跑得快,爸爸追不上。”
苏晚在厨房笑了。
我抱着念恩,也笑了。
念安醒了,在小床上哭。
念恩从我腿上滑下去,跑进卧室。
“妹妹不哭,姐姐在。”念安不哭了。
厨房里传来锅铲的声音,苏晚在炒菜。
油烟机嗡嗡响,念恩在跟念安说话,声音不大,絮絮叨叨的,像是在跟念安讲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
我坐在书桌前,看着屏幕上那三千个字。
不多,可够了。
明天还能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