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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去大理 ...

  •   蜜月回来那天,老城下了雨。

      不大,细细密密的,像天空在低声絮语。飞机落地的时候,她靠在我肩上,半闭着眼睛,手指没有敲膝盖。不紧张了,是累了。大理的几天,走了很多路,看了很多风景,说了很多话。那些话,够我们回味很久。

      “到了。”我说。

      她睁开眼睛,看着舷窗外的雨。“老城下雨了。”

      “嗯。”

      “大理的太阳晒够了,回来淋淋雨也好。”

      我笑了。

      她总是这样。用最平淡的语气,说最让人心安的话。

      打车回家。

      车上,她靠在我肩上,看着窗外的街景。

      梧桐树绿了,叶子在雨里洗得发亮。

      街巷还是那些街巷,可看她的眼神不一样了。

      以前看,是“我住在这里”。

      现在看,是“我们住在这里”。

      一字之差,隔了整个人间。

      到家了。

      我掏出钥匙,开门。

      她把行李箱拖进来,站在客厅中间,环顾四周。

      “还是家里好。”她说。

      “大理不好?”

      “大理也好。可家里有你的味道。”

      “什么味道?”

      “洗衣液的味道。你一直用的那个牌子。”

      那瓶洗衣液,是她买的。

      她说这个味道好闻,我就一直用。

      现在那个味道,也是她的味道了。

      我们把行李箱里的东西拿出来。

      衣服放进衣柜,特产分好——给她爸妈的,给我爸妈的,给小楠的,给林的。

      还有一样东西,是她单独放的。

      一个银镯子,在大理古城买的,细细的,戴在她手腕上。

      “这个不送人。”她说。

      “嗯。”

      “我自己戴。”

      “好看。”

      她笑了,摸了摸手腕上的镯子。

      收拾完行李,我们开始整理家。

      以前我一个人住,东西随便放,书堆在桌上,衣服挂在椅背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从来不挪。

      现在不一样了。

      她的东西要放进来,我的东西要让位置。

      “书放这边。”她指着书架最上面一层,“你的,我的,混着放。”

      “混着放?”

      “嗯。你的是我的,我的是你的,混在一起,分不开了。”

      我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分不开。这三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可落在我心上,沉甸甸的。

      我们把书一本一本码上去。

      她的《我与地坛》挨着我的《黄金时代》,她的散文集挨着我的小说集。

      有些书我们都读过,有些书只她读过,有些书只我读过。

      从今天起,都会读。

      因为躺在同一张床上,翻着同一本书,会生出同一个问题——你看到这一段了吗?

      衣服也混着挂了。

      她的裙子挨着我的衬衫,我的外套挨着她的大衣。

      颜色不一样,面料不一样,可挂在一起,像认识了很久。

      “沈砚。”

      “嗯?”

      “你看。”她指着衣柜,“你的衣服比我的多。”

      “你的也不少。”

      “可你的占地方。”

      “那是因为我的衣服大。”

      她哼了一声,关上衣柜。

      厨房是最后收拾的。

      以前我一个人,厨房基本不用。

      偶尔煮碗面,烧个水,煎个鸡蛋。

      锅碗瓢盆落了一层灰,灶台油腻腻的。她站在厨房门口,皱皱眉。

      “你多久没打扫了?”

      “搬进来之后,就没怎么打扫过。”

      “搬进来多久了?”

      “一年多。”

      她看着我,沉默了几秒。“沈砚,你以前是怎么活的?”

      “就……那么活的。”

      她摇摇头,挽起袖子,打开水龙头。

      水哗哗响,她开始刷锅、洗碗、擦灶台、擦油烟机。

      我站在旁边,不知道该干什么。

      “你去买瓶洗洁精。”她说。

      “家里有。”

      “过期了。”

      我看了看,确实过期了。

      去年买的,用了一次,就扔在那里了。

      “还有,买块抹布。钢丝球也要。还有垃圾袋。”她头也不抬,“去啊。”

      “哦。”

      我出了门。

      雨停了,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

      街巷里的梧桐树被雨洗过,叶子绿得发亮。

      我走在巷子里,脚步很快。

      不是赶时间,是高兴。

      她去超市买洗洁精、抹布、钢丝球、垃圾袋,还顺手买了一束花。

      黄的白的,不知道什么花,插在瓶里应该好看。

      回到家,她还在厨房忙。

      灶台擦干净了,油烟机也擦干净了,锅碗瓢盆摆在架子上,亮晶晶的。

      地也拖了,瓷砖能照出人影。

      “你一个人干的?”我问。

      “不然呢?你又不帮忙。”

      “你让我去买东西的。”

      “买了吗?”

      我把东西递给她。

      她接过洗洁精,倒了一点在海绵上,开始擦水槽。

      水龙头哗哗响,泡沫在手间翻涌。

      我把花插进瓶子里,放在餐桌上。黄色的白的,在灯光下很好看。

      “花哪买的?”她问。

      “楼下花店。”

      “你不是去买洗洁精的吗?”

      “顺便。”

      她笑了,那笑容很轻,像小溪的水流过。

      厨房收拾干净了,接下来是做饭。

      不是“接下来”,是“以后”。

      以后,我们要在这里做饭,一天三顿,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不是偶尔,是每天。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

      “晚上吃什么?”她问。

      “你想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我就做什么。”

      “我想吃你做的。”

      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笑,有无奈,有一种说不清的温柔。“你这个人,就会说好听的话。”

      “不是好听的话,是实话。”

      她打开冰箱,看了看。“没什么菜。出去吃?”

      “好。”

      “去哪?”

      “街角那家面馆?”

      “又吃面?”

      “你刚嫁过来,不知道,那家面馆很好吃。”

      她想了想。“好吧。”

      我们出了门,走在巷子里。

      雨后的街巷湿漉漉的,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桂花的味道。

      路灯昏黄,把影子拉得很长。

      两个影子靠得很近,像一个人。

      “沈砚。”

      “嗯?”

      “你有没有觉得,结婚之后,跟谈恋爱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就是不一样。以前见面,要约时间,要选地方,要打扮。现在每天都能见到,不用约时间,不用选地方,也不用打扮。”

      “那不挺好?”

      “好是好。可我怕……”

      “怕什么?”

      “怕你觉得没意思。”

      我停下脚步,看着她。

      路灯昏黄,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一闪一闪,像是小星星在闪耀。

      “苏晚。”

      “嗯?”

      “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每天都不一样。”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哪里不一样?”

      “今天穿的衣服跟昨天不一样,今天说的话跟昨天不一样,今天看我的眼神跟昨天也不一样。”

      “你看得还挺仔细。”

      “关于你的事,我都记得。”

      她挽住我的胳膊,靠在我肩上。

      我们继续走。面馆在街角,门面不大,里面坐了几桌客人。

      老板娘看到我们,笑了。

      “新婚夫妇?”

      “嗯。”苏晚说。

      “恭喜恭喜。想吃什么?”

      “两碗担担面。”

      “好嘞。”

      面端上来,热气腾腾,辣油红彤彤的,花生碎和葱花撒在上面。

      她吃了一口,点点头。“好吃。”

      “我说好吃吧。”

      “嗯,比我想的好。”

      “你以前没吃过?”

      “没有。”

      “那你以前都去哪吃?”

      “公司附近。那家不好吃。”

      “那以后来这家。”

      “好。”

      我们吃着面,聊着天。

      聊大理的日出,聊古城的银镯子,聊喜洲的破酥粑粑。

      聊着聊着,就聊到了明天。

      “明天你干嘛?”她问。

      “写东西。你呢?”

      “上班。”

      “几点出门?”

      “八点。”

      “我送你。”

      “不用。”

      “我送你。”我又说了一遍。

      她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好。”

      面吃完了,我们走出面馆。

      雨后的夜风吹在脸上,凉凉的,很舒服。

      她挽着我的胳膊,头靠在我肩上。

      “沈砚。”

      “嗯?”

      “以后,我们每天都这样。”

      “哪样?”

      “一起吃饭,一起散步,一起回家。”

      “好。”

      “你不烦?”

      “不烦。”

      “每天都是这些事,不烦?”

      “跟你在一起,做什么都不烦。”

      她没有再说话。

      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巷子尽头。

      第二天早上,我比她早醒。

      她还在睡,侧着身,脸朝着我的方向。头发散在枕头上,呼吸均匀,很轻。

      我轻轻起床,去厨房做早餐。

      煮了粥,煎了鸡蛋,热了牛奶。

      粥是白粥,鸡蛋是荷包蛋,牛奶是温的。

      她出来的时候,头发已经梳好了,衣服也换好了。

      坐在餐桌前,看着那碗粥。

      “你几点起的?”她问。

      “六点。”

      “这么早。”

      “睡不着。”

      “为什么睡不着?”

      “想给你做早餐。”

      她低下头,拿起勺子。

      粥很烫,她吹了吹,喝了一小口。

      “好吃吗?”我问。

      “好吃。”

      “真的?”

      “真的。你做的,就好吃。”

      吃完早餐,她换鞋。

      我站在门口,等她。

      “你不用送我。”她说。

      “我送你。”

      “不顺路。”

      “顺路。”

      “你都不知道我公司在哪。”

      “我知道。”

      她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的?”

      “你以前说过。”

      “什么时候?”

      “第一次吃饭的时候,你说,公司附近有一家面馆,不好吃。”

      她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沈砚,你这个人,真的记得住我说的每一句话。”

      “嗯。”

      “那你记不记得,我说过,我喜欢你。”

      “记得。”

      “什么时候说的?”

      “园林里,银杏树下。”

      她笑了。

      那笑容依然很轻,像风吹过湖面划起一丝丝波澜。

      出了门,我们走在巷子里。

      清晨的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落了一地的光斑,像碎了的金子。

      她走在我左边,我走在她右边。

      偶尔肩膀碰到,她没躲,我也没躲。

      “你公司远吗?”我问。

      “公交车四站。”

      “那不远。”

      “嗯。”

      “以后我送你上班。”

      “不用。”

      “我送你。”我又说了一遍。

      她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那你写东西怎么办?”

      “早上写,下午写,什么时候都能写,送你上班,只有早上能。”

      她没有再拒绝。

      到了公交站,车还没来。

      她站在那里,手里拎着包,看着前方。

      “苏晚。”

      “嗯?”

      “今天天气不错。”

      她转头看我,眼睛亮晶晶的。“是啊,挺好的。”

      车来了。

      她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隔着玻璃,冲我挥挥手。

      我也冲她挥挥手。

      车开走了,她还在看我。

      我站在站台上,看着车消失在街角。

      然后转身,回家。

      走到家门口,我掏出钥匙,开门。

      屋里很安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餐桌上,落在那束花上。

      她的杯子放在桌上,旁边是我的杯子。

      挨着。

      我走过去,拿起她的杯子,倒了水。

      是我觉得,杯子里应该有水。

      等她回来,渴了就能喝。

      然后我坐到书桌前,打开电脑。

      光标在空白文档上闪了又闪。

      以前看着这个光标,会焦虑,会烦躁,会写不出来。

      今天不会。

      今天心里很静。

      因为知道,她下班了会回来。

      会换鞋,会放下包,会走到厨房倒水。

      然后端着杯子,站在我身后,看我在写什么。

      “写什么呢?”她会问。

      “写小说。”

      “写什么小说?”

      “写我们。”

      她不会说“别写了,过来陪我”。

      她只会站在那里看一会儿,然后走开。

      去做饭,去浇花,去看书。

      等我写完,出来吃饭。

      吃完饭,一起散步,一起回家。

      一起洗澡,一起躺下。一起说“晚安”。

      这就是婚姻。

      不是轰轰烈烈,不是山盟海誓。

      是早上送她上班,是晚上等她回家。

      是煮粥,是煎蛋,是倒一杯水放在她的杯子里。

      是她说“好吃”,是我说“明天还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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