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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婚礼前夜 ...

  •     婚礼前夜,我失眠了。

      不是那种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的失眠,是那种脑子清醒得像被冷水洗过、每一根神经都在兴奋地跳动的失眠。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那道裂缝还在,从灯口延伸到墙角,在夜色里显得又深又长。

      以前失眠的时候,我会数羊。

      一只羊,两只羊,三只羊——数到一百多只,有时候能睡着,有时候不能。

      后来不数了,改算概率。

      她回我消息的概率,她主动找我的概率,我们在一起的概率。

      算来算去,算到天亮。

      今晚不用算了。

      概率已经是百分之百。

      从她在银杏树下说“我也喜欢你”的那天起,就是百分之百。

      可我还是睡不着。

      不是焦虑,是期待。

      明天,她就是我妻子了。

      这个念头像一颗糖,掉在心里,甜得发腻。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还有她的味道——不是她来过,是我用了她送的洗衣液。

      淡淡的,像茉莉。

      她说这个味道好闻,我就一直用。

      手机震了一下。

      “睡了吗?”她发来消息。

      “没有。你呢?”

      “也睡不着。”

      “明天要早起,早点睡。”

      “睡不着。”

      “那怎么办?”

      “你陪我说说话。”

      我看着这条消息,嘴角翘了起来。

      明天就要结婚了,今晚还在发消息。

      从“今天天气不错”到“你陪我说说话”,隔了几个月。

      几个月,一百多天,两千多个小时。

      每一小时,我们都在靠近。

      不是物理上的靠近——我们本来就在同一个城市——是心里的靠近。

      一点一点,像两条河流,从不同的方向流过来,汇在一起,分不开了。

      “说什么?”我问。

      “什么都行。”

      我想了想。“你紧张吗?”

      “有一点。你呢?”

      “也有一点。”

      “你紧张什么?”

      “怕明天走路摔跤。”

      她发了一个笑脸。“那我扶着你。”

      “你穿婚纱,怎么扶?”

      “那就一起摔。”

      我看着这条消息,笑了。

      她总是这样。

      用最平淡的语气,说最让人心动的话。

      不是刻意的,是自然的。

      像呼吸,像心跳,像银杏叶在秋天变黄。

      “苏晚。”

      “嗯?”

      “你紧张什么?”

      她沉默了一会儿。手机屏幕灭了,又亮起来。

      “怕自己哭。”

      “哭就哭,又不是丢人的事。”

      “怕妆花了。”

      “花就花,你什么样都好看。”

      她发了一个笑脸。“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了?”

      “不是会说,是真心话。”

      夜很深了。

      窗外偶尔有一两声犬吠,从巷子深处传来,像是在跟什么人说话。

      更远些,有火车经过的汽笛声,呜——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叹息。

      这座城市正在沉睡,可还有两个人醒着。

      隔着一座城,发着消息,说着有的没的。

      “沈砚。”

      “嗯?”

      “你还记得你第一次给我发消息吗?”

      “记得。”

      “发的什么?”

      “今天天气不错。”

      “我当时看到这条消息,笑了很久。”

      “笑什么?”

      “笑你老套,现在还有人用‘今天天气不错’搭讪。”

      “那你还回我了?”

      “因为是你。”

      我看着这条消息,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因为是你——不是因为你发了什么,是因为发消息的人是你。

      换了别人,“今天天气不错”就是一句废话。

      可沈砚发的不一样。

      沈砚发的每一个字,她都会回。

      不是出于礼貌,是因为她在等。

      “苏晚。”

      “嗯?”

      “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你猜。”

      “猜不到。”

      “借伞那天。”

      “那么早?”

      “嗯。一个把伞让给别人、自己淋雨跑回家的人,一定是个好人。”

      我看着这条消息,想起那个雨天。

      她站在书店门口,没带伞。

      我犹豫了很久——要不要把伞借给她?借了会不会显得太刻意?不借会不会再也见不到她?犹豫了很久,还是递过去了。

      不是因为我勇敢,是因为舍不得看她淋雨。

      “你不也只是因为一把伞?”

      “不是伞。”她说,“是你递伞时的样子,很笨,可很真。”

      很笨,可很真。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我心上,不疼,是暖的。

      她说得对。我不会说好听的话,不会做浪漫的事。

      递伞的时候手在抖,发消息的时候删了写、写了删。

      牵手的时候手心出汗,表白的时候声音发颤。

      从头到尾,都在“笨”。

      可她觉得,“笨”是“真”。

      “苏晚。”

      “嗯?”

      “谢谢你不嫌我笨。”

      她发了一个笑脸。“笨有笨的好。”

      “好什么?”

      “笨的人,不会骗人。”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把它截了图,存进那个叫“等等”的文件夹。

      等等。

      等等。

      等到了。

      等到的不是消息,是她说的——“笨的人,不会骗人。”

      凌晨一点,她还没睡。

      “你该睡了。”我说。

      “你不也没睡。”

      “我马上就睡。”

      “骗人。你每次说‘马上’,都要再等半小时。”

      我笑了。

      她太了解我了。

      知道我说的“马上”是“再等一会儿”,知道我说的“一会儿”是“至少半小时”,知道我说的“没事”是“有事但不想说”。她什么都知道。

      可她不说。

      她只是等着。

      等我准备好,等我开口,等我靠近。

      “苏晚。”

      “嗯?”

      “明天见。”

      她沉默了一会儿。手机屏幕灭了,又亮起来。

      “明天见。沈砚。”

      手机不再震了。

      她睡了。

      我放下手机,看着天花板。

      那道裂缝还在,从灯口延伸到墙角。

      以前看它是干涸的河流,后来看它是路,再后来看它是线,再再后来看它是痕,再再再后来看它是光。

      今晚看它,像一道疤。

      不是难看的那种,是那种——经历了什么,留下了痕迹,可已经不疼了。

      明天之后,它还是在那里。可我不再失眠了。

      因为身边有一个人。

      凌晨两点,还是睡不着。

      不是焦虑,是兴奋。

      我拿起手机,翻开那个叫“等等”的文件夹。

      里面的截图越来越多。

      从第一张——书店分享会照片里她的侧脸,到最后一张——她说“明天见”。

      每一张,都是一个节点。

      从陌生到认识,从认识到熟悉,从熟悉到靠近,从靠近到在一起。

      一路走过来,跌跌撞撞,可每一步都算数。

      翻到最后,是新加的那张。“笨的人,不会骗人。”

      我看着这几个字,嘴角翘了起来。

      然后我给她发了一条消息,没有指望她回——“苏晚,你是我的光。”

      不是太阳那种光。

      太阳太远了,照在身上是暖的,可不会让人心里亮堂。

      她是那种很近的光。

      像台灯,橘黄色的,不刺眼,可照在书上,每一个字都看得清。

      她照亮了我。

      照亮了我的日子,照亮了我的文字,照亮了我以为会一直灰暗下去的人生。

      她没回。

      睡了。

      明天,她就是我的妻子了。

      窗外夜色很深。

      可我觉得,今晚的夜色不黑。

      是深蓝色的,像她穿过的那条连衣裙。

      浅蓝色是初遇,深蓝色是一辈子。

      凌晨三点,我终于有了困意。

      闭上眼睛,脑子里还是她。

      穿着白色婚纱,站在银杏树下。

      阳光很好,风很轻。

      她看着我,笑了。

      那笑容很轻,像风吹过湖面。

      我想走过去,可脚不听使唤。

      站在那里,看着她。

      她朝我走过来,一步,两步,三步。

      走到我面前,伸出手。

      “走吧。”她说。

      “去哪?”

      “去结婚。”

      我伸手,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暖,像第一次牵手时那样。

      我们走在银杏树下,叶子金灿灿的,铺了一地。

      清晨六点,闹钟响了。

      我睁开眼睛,天已经亮了。

      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枕头上,暖洋洋的。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那道裂缝还在,

      可今天看它,不像疤了。

      像一道光。

      很细很细的光,从裂缝里透进来,照在天花板上,也照在我心上。

      不是真的有光,是觉得有光。

      因为今天,是我结婚的日子。

      我起床,洗澡,刮胡子。

      对着镜子,把头发梳了又梳。

      西装挂在衣架上,黑色的,昨天熨过了。

      衬衫白色的,领口笔挺。

      我穿上衬衫,扣好扣子。

      对着镜子,把领带系了又系。

      系好,拆了,系好,拆了。

      反反复复,折腾了好几次。

      手机震了。

      “起了吗?”林发来消息。

      “起了。”

      “我来接你。”

      “好。”

      林到的时候,我已经准备好了。

      西装、领带、皮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点点头。“嗯,人模人样的。”

      “你才人模人样。”

      “今天你结婚,不跟你吵。”他笑了,“走吧,别迟到了。”

      婚车在楼下等着。

      黑色的,车头扎着彩带和鲜花。

      林开车,我坐在副驾驶。

      车缓缓驶出巷子,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身上,暖洋洋的。

      “紧张吗?”林问。

      “有点。”

      “正常,我结婚的时候也紧张。”

      “你现在还紧张吗?”话一出口,我意识到说错了。

      林离婚了。不是“现在”,是“以前”。

      林沉默了一会儿。“不紧张了,离都离了。”

      “对不起。”

      “没什么对不起的。”他看着前方的路,“离了也好,不合适的人,在一起是折磨。”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和前妻的事,我知道一些。

      不是外人看来的“性格不合”,是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日积月累,像水滴石穿。

      “你会再找吗?”我问。

      “也许吧。”他说,“等遇到合适的。”

      “什么样算合适?”

      “像你和苏晚这样。”他看了我一眼,“你看着她的眼神,跟她看着你的眼神,是一样的。”

      车停在苏晚家楼下。

      我下车,深吸一口气。

      林拍拍我的肩。“去吧。”

      上楼,到她家门口。

      门关着,里面很安静。

      我敲了敲门。

      “谁?”小楠的声音。

      “我。”

      “你是谁?”

      “沈砚。”

      “来干嘛的?”

      “接苏晚。”

      “接她干嘛?”

      “结婚。”

      门开了。

      小楠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红色的连衣裙,化着淡妆,看起来比平时温柔了一些。

      可一开口,还是那个小楠。

      “算你过关。”她说,“进去吧。”

      我走进房间。

      苏晚坐在床上,穿着白色婚纱,头发盘起来,脸上化着妆。她看着我,笑了。

      “等很久了?”我问。

      “没有,刚到。”

      “骗人。”

      她笑了,我也笑了。

      我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她伸出手,我握住。

      她的手很暖,像第一次牵手时那样。

      不像第一次——那时候她的手是凉的,心是热的。

      现在手是暖的,心也是暖的。

      “走吧。”我说。

      “好。”

      我们走出房间,走过客厅,走出家门。

      阳光很好,照在我们身上。

      婚车在楼下等着,林站在车旁,看到我们出来,笑了。

      “上车吧,新郎新娘。”

      苏晚挽住我的胳膊,靠在我肩上。“沈砚。”

      “嗯?”

      “今天天气不错。”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亮亮的,像盛着星光。

      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睫毛很长,低垂着,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

      她的嘴唇微微翘着,在笑。

      不是那种大笑,是那种——一切都刚刚好的笑。

      “今天天气不错。”我说。

      她笑了,我也笑了。

      婚车缓缓驶出巷子,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我们身上,暖洋洋的。

      窗外的梧桐树在风里沙沙响,像是在鼓掌。

      街角的烤串摊还开着,青烟袅袅,肉香飘过来。

      摊主看到婚车,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冲我们挥挥手。我冲他挥挥手。

      苏晚靠在我肩上,闭上眼睛。“到了叫我。”

      “好。”

      车在老城的巷子里穿行。

      穿过我们走过的每一条路,经过我们待过的每一个地方——书店、咖啡馆、烤肉店、街心公园。每一处,都有我们的影子。

      初遇的、约会的、牵手的、接吻的。

      那些影子看不见,可在。

      在墙上,在地上,在阳光里。

      它们看着我们,送我们一程。

      车停在城西园林门口。

      银杏叶还没黄,绿油油的,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风吹过来,叶子沙沙响。

      她睁开眼睛,看着窗外。

      “到了?”她问。

      “嗯。”

      “那下车吧。”

      我们下车,手牵着手,走进园林。

      阳光很好,风很轻,一切都刚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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