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写请柬 ...
-
婚纱照拍完的第三天,她抱来一摞请柬。
大红色的,烫金双喜字,翻开,左边是日期和地点,右边是空白的名字栏。
她说:“你字好看,你写。”
我拿起笔,在草稿纸上试了试。
笔尖在纸面上滑过,留下黑色的墨迹,工整,但不呆板。
大学时候练过几年毛笔字,后来不写了,可硬笔的底子还在。
“写谁?”我问。
“先写我爸妈。”
我在请柬上一笔一划写下她父母的名字,然后是“阖府统请”,然后是日期、时间、地点。
写完,放下笔。
“你看看,对不对。”
她拿起来,看了很久。不是在看内容,是在看字。
笔迹的起承转合,收笔时的回锋,横竖撇捺的力道。
“好看。”她说。
“那就好。”
一张一张写。
她念名字,我写。
她念得慢,我写得也慢。
有些名字她很熟,张口就来;有些要想一想——这个亲戚该叫什么,那个朋友名字怎么写。
她想的时候,我就等着,把笔搁在桌上,看窗外的光线在纸面上移动。
写到一百多张的时候,手酸了。
我放下笔,甩了甩手腕。
“累了?”她问。
“还好。”
“那休息一下。”
她站起来,去厨房倒了两杯水。
一杯放在我面前,一杯自己端着。
她站在窗边,阳光照在她身上,她的头发散着,穿着家居服,没化妆。
可很好看。不是那种打扮过的好看,是那种不打扮也好看的。
是那种——你看着她,就觉得日子有盼头的好看。
“苏晚。”
“嗯?”
“你过来。”
她走过来,站在我旁边。“怎么了?”
我伸手,揽住她的腰。
她靠过来,头靠在我肩上。
“累了就歇会儿。”她说。
“没累。就是想抱抱你。”
她没说话,伸手环住我的腰。
我们就那样站着,在午后的阳光里。
请柬散了一桌,大红色在光线里显得格外鲜艳。那些名字——亲人、朋友、同事——一个个躺在纸上,等着被送出去。
等他们收到这些请柬,就会知道,我们要结婚了。
“沈砚。”
“嗯?”
“你写自己名字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我看着桌上那张刚写好的请柬。
新郎:沈砚。新娘:苏晚。
我的名字和她的名字,并排写着。中间没有空格,没有标点,就那么挨着。
沈砚苏晚。
苏晚沈砚。
不管谁在前谁在后,都是一个整体。
“踏实。”我说。
“踏实?”
“嗯。写自己名字的时候,没什么感觉。
写你名字的时候,心会跳。
写我们名字并排的时候,就不跳了。”
“为什么?”
“因为确定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踮起脚尖,在我脸上亲了一下。
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我也是。”她说。
请柬写了两天。
第一天写亲戚的,第二天写朋友和同事的。
林的那张,我单独写。
不是因为他特别——虽然他也算特别——是因为他的地址换了。
上次见面他说搬家了,从城东搬到城西,离他公司近一些。
“林换地址了。”我对苏晚说。
“你怎么知道?”
“上次见面他说的。”
“那你问问他新地址。”
我拿起手机,给林发消息。“你新地址发我。”
林秒回。“干嘛?”
“寄请柬。”
“你终于要寄了?我等了好久了。”
他发来一串地址,然后又发了一条。“请柬谁写?”
“我写。”
“你字好看,应该的。”
“你的名字我写好看一点。”
“必须的。”
我笑了,把地址抄在请柬上。
林。
笔画不多,可写得很认真。
他是我唯一的朋友,大学到现在,七八年了。
我谈恋爱他高兴,我吵架他出主意,我结婚他比我还激动。
“林的请柬写好了?”苏晚在旁边问。
“写好了。”
“给我看看。”
我递给她。她看了看,点点头。“嗯,写得好,他看了肯定高兴。”
“他又不懂字。”
“他不是懂字,是懂你。”她把请柬放回桌上,“他知道你认真写了,就够了。”
小楠的那张,是苏晚写的。
她拿起笔,犹豫了一下。“我字没你好看。”
“没事,你的字也好看。”
“真的?”
“嗯。你的字跟你一样,安静,不吵。”
她笑了,低下头,一笔一划地写。
小楠的名字,两个字。
她写得很慢,像是在雕琢。每一笔都用力,每一笔都认真。
“你和小楠认识多久了?”我问。
“大学到现在,七八年了。”
跟我和林一样。
七八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可足够让一个人走进你的生命,成为不可替代的存在。
“她会来的。”我说。
“她知道。”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跟我说了。她说,你的婚礼,我爬也要爬去。”
我笑了。
小楠这个人,嘴巴毒,心不毒。她嘴上说“就他?”,可心里是认可的。
不然不会说“爬也要爬去”。请柬写完了。
一百六十张,摞起来,厚厚一沓。
她妈妈和我妈一人拿走一半,负责寄。
“你们不用操心,”她妈妈说,“我跟你妈来寄。”
“好。”苏晚说。
“你们就安心等着当新郎新娘。”我妈说。
送走她们,屋里安静下来。
请柬没了,桌上空空的,只留下一支笔和几滴墨迹。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空桌面上,落在那支笔上。
“写完了。”她说。
“嗯。”
“你有没有觉得,写请柬的时候,像是在做一件很古老的事?”
我看着那支笔。
黑色的笔身,银色的笔夹,墨水已经用掉大半。
以前的人结婚,也是这么写的吧。
研墨,铺纸,一笔一划写下亲友的名字。
把名字写在纸上,把纸装进信封,把信交给邮差。
然后等。等对方收到,等对方回复,等对方在约定的日子到来。
跟等消息一样。
只是等的时间更长,信更慢,可心意更重。
“以前的人,”我说,“等一封信要好几天。”
“嗯。”
“我们等一条消息只要几秒。”
“嗯。”
“可等的心情,是一样的。”
她看着我,那双眼睛里有光。“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不是会说话,是真心话。”
请柬寄出去的第三天,林打来电话。
“收到了。”他说。
“这么快?”
“同城,当然快。”
“请柬看了吗?”
“看了。你字还是那么好看。”
“嗯。”
“苏晚的字也好看,跟人一样。”
“你看到小楠那张了?”
“没有,我说的是她写给我的那张。”
我愣了一下。“她写给你了?”
“嗯。她单独写了一张给我,不是跟你那批一起寄的。”
我握着手机,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她单独写了一张给林。
不是因为我,是因为她。
她记得林是沈砚唯一的朋友,记得林帮过我们,记得林说过“你们好好的就行”。
她把这些记在心里,用一支笔,写在一张请柬上。
“写的什么?”我问。
“就正常的内容,日期、时间、地点。”林沉默了一会儿,“可她写了我名字。不是打印的,是手写的。她知道我叫什么。”
“她当然知道。”
“嗯,知道。”林笑了,“她比你强。”
“强什么?”
“她会记得对你好的人。”
挂了电话,我看着她。
她在厨房洗水果,水龙头哗哗响,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
她的头发散着,穿着家居服,没化妆。可很好看。
是那种让人想一直看下去的好看。
“苏晚。”
“嗯?”她关了水龙头。
“你给林单独写了请柬?”
她愣了一下。“他收到了?”
“嗯。他打电话来说了。”
“那你生气吗?我没跟你说。”
“不生气。”
“真的?”
“真的。”我走过去,从后面抱住她,“你记得对你好的人,也记得对我好的人。我高兴还来不及,怎么生气?”
她靠在我怀里,头仰起来,看着我的脸。“林是你唯一的朋友。他帮过你,我想让他知道,我记得。”
“他知道。”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打电话来说,你比他强。”
她笑了。“那你呢?你觉得我比他强吗?”
“你比他强多了。”
“强在哪?”
“你记得住我说过的每一句话,他记不住。”
她笑出了声。
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从灯口延伸到墙角。
最近看它的时候少了,因为睡得早了,因为心里不空了,因为身边有一个人。
不是在我身边——我们还没住在一起。
是在我心里。
她在我心里,住得很稳,不走了。
我拿起手机,翻开那个叫“等等”的文件夹。
里面的截图越来越多,从一开始的几张到现在的一百多张。
她的头像、她的天空照片、她的笑脸、我们聊天的每一条记录、她的语音、她说“我也想你”的声音。
每一条,我都存了。
不是怕忘,是想留着。
等老了,翻出来看。
看我们是怎么从“今天天气不错”到“沈砚苏晚”的。
我翻到一张截图。
是她发给我的那张请柬照片。
她写的那张。
大红色的,烫金双喜字,她的名字和我的名字并排写着。
新郎:沈砚。新娘:苏晚。
她的字确实没我的好看,可很认真。
一笔一划,端端正正。
照片下面,她写了一段话。“沈砚,这是我第一次写你的名字。不是发消息的时候打字,是用笔写。写在请柬上,写在‘新郎’旁边。写的时候,手在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高兴。高兴你的名字,终于和我的名字排在一起了。”
我看着这段话,看了很久。然后回了一条消息。“我也是。”
她没回。
睡了。
窗外夜色很深,星星很少。
可我觉得,今晚的星星比昨晚多了很多。
每一颗都在发光。像请柬上的烫金字。
大红色的纸,金色的字。我们的名字,并排站着。站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