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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见父母 ...

  •     在一起两个多月后,我跟苏晚说:“周末跟我回趟老家吧,我爸妈想见你。”

      她正在喝拿铁,听到这句话,杯子停在嘴边,愣了三秒。“你跟他们说了?”

      “嗯。”

      “说什么了?”

      “说我有女朋友了。”

      “然后呢?”

      “然后他们说要见见。”

      她放下杯子,低头看着桌上的咖啡渍,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敲着。

      那是她的习惯动作,紧张的时候就会这样。

      我见过很多次——书店里等分享会开始时,烤肉店等炭火端上来时,我家楼下等电梯时。

      每一次,手指都在敲着什么。

      桌面,杯壁,手机壳,任何能敲的东西。

      “你紧张?”我问。

      “没有。”

      “你手指在敲杯子。”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把手缩回去,藏在桌子下面。“我就是……不知道你爸妈会不会喜欢我。”

      “会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喜欢你,他们相信我。”

      她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

      那沉默里有犹疑,有心安,有一种说不清的期待。“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不是会说话,是真心话。”

      她笑了,那笑容很轻,像风吹过湖面。

      周六早上,火车上。

      她靠在我肩上,闭着眼睛,没有睡。

      我知道她没睡,因为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

      “还是紧张?”我问。

      “嗯。”

      “我爸妈真的很好。”

      “你之前也这么说林和小楠。”

      “林和小楠不好吗?”

      “好。可他们不是你爸妈。”

      我没说话了。

      她说得对。

      朋友是朋友,父母是父母。

      朋友可以换,父母不能。

      朋友不喜欢你,可以少见面。

      父母不喜欢你,你躲都躲不掉。

      她靠在我肩上,声音很轻。“你妈妈喜欢什么?”

      “花。”

      “什么花?”

      “都行。她不在乎品种,在乎是谁送的。”

      “你爸爸呢?”

      “茶。龙井、碧螺春,都行。”

      “还有呢?”

      “没了。他话少,不怎么提要求。”

      “跟你一样。”

      “嗯,跟我一样。”

      她笑了,笑得很轻。

      火车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郊区,从郊区变成田野。

      麦子绿了,一片一片铺到天边。

      远处有农民在弯腰劳作,像一个个小小的逗号。

      县城不大,只有一条主街,街两旁是低矮的楼房。

      我家在老街尽头的一栋老居民楼里,五楼,没有电梯。

      我们爬楼梯上去,她在前面,我在后面。

      “你小时候就住这里?”她问。

      “嗯。”

      “每天都爬五楼?”

      “嗯。”

      “累不累?”

      “习惯了。”

      到了门口,我敲门。

      我妈开的门,围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

      看到苏晚,眼睛一亮。

      “哎呀,这就是苏晚吧?比照片上还好看。”

      苏晚有些不好意思。“阿姨好。”

      “好好好,快进来。”我妈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瘦了点,是不是我儿子没照顾好你?”

      “没有没有,他对我很好。”

      “那就好。”我妈瞪了我一眼,“你要是敢欺负她,我饶不了你。”

      “我哪敢。”我说。

      我爸从客厅走出来,戴着一副老花镜,手里拿着一本书。

      看到苏晚,点了点头。“来了?”

      “叔叔好。”

      “好,坐吧,别站着。”

      苏晚在沙发上坐下,坐得笔直,膝盖并拢,手放在膝盖上。

      我妈端来水果和茶,堆了一茶几。“吃点水果,别客气,就当自己家。”

      “谢谢阿姨。”

      “你爸妈身体好吗?”我妈坐在她旁边,拉着她的手。

      “好,谢谢阿姨关心。”

      “他们做什么工作的?”

      “我妈在银行,我爸是老师。”

      “老师好,老师稳定。”我妈点点头,“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行政。”

      “累不累?”

      “还好。”

      “我儿子写东西的,整天坐在家里,也不出门,你多带他出去走走。”

      “好。”

      我妈问一句,她答一句。

      不急不慢,落落大方。

      没有因为紧张而说错话,也没有因为客气而说太多。

      就是她自己。

      安安静静的,该说什么说什么。

      我爸坐在对面,翻着书,偶尔抬头看我们一眼,不说话。

      “爸,您别看书了。”我说。

      “听着呢。”他翻了一页。

      “您听什么了?”

      “听她说她妈在银行,爸是老师,她是做行政的。”他合上书,摘掉老花镜,看着苏晚,“你平时喜欢做什么?”

      “看书。”

      “看什么书?”

      “小说、散文都看,最近在看史铁生的《我与地坛》。”

      我爸点点头。“史铁生不错。我年轻时候也看。”

      “您还看史铁生?”我问。

      “怎么,我不能看?”

      “不是,我以为您只看专业书。”

      “老了,专业书看不动了。”他站起来,“你们聊,我去泡茶。”

      他走进厨房,水壶嗡嗡响,茶叶的清香飘过来。

      苏晚看着他的背影,小声说:“你爸爸跟我想的不一样。”

      “你想的什么样?”

      “更严肃一点。”

      “他就是看着严肃,其实还好。”

      她点点头,没再说话。

      我妈拉着她的手,又问了很多。

      问她的工作,问她的爱好,问她的家人,问我们的打算。

      她一一回答,不急不慢。

      我妈越听越满意,拉着她的手说:“我们家儿子,从小就闷,不爱说话,我还担心他找不到对象呢,没想到遇到了你,真是他的福气。”

      “阿姨您太客气了,能遇到他,是我的福气。”

      “你比他好,他会说话是跟你学的。”

      “妈。”我叫她。

      “干嘛?”

      “您能不能别当着人家的面夸她?”

      “我夸她怎么了?你能夸,我还不能夸了?”我妈瞪我,“你去找个能夸的人。”

      我没说话了。

      苏晚在旁边笑,笑得很轻。

      午饭是我妈做的,四菜一汤。

      红烧肉、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番茄炒蛋,还有一个排骨莲藕汤。

      满满当当摆了一桌。

      “也不知道你爱吃什么,就随便做了点。”我妈给苏晚夹菜,“尝尝我的手艺。”

      “谢谢阿姨。”

      苏晚夹起红烧肉,咬了一口。

      肥而不腻,入口即化。

      她点点头。“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我妈又给她夹了一块,“看你瘦的。”

      “她不瘦。”我说,“就是看着瘦。”

      “你闭嘴。”

      我闭上嘴,低头扒饭。

      苏晚在旁边笑,笑得很轻。

      吃完饭,我妈拉着苏晚去阳台看花。

      阳台上摆了几盆绿萝、吊兰、茉莉花,都是我妈种的。

      她指着一盆茉莉,说:“这盆开了,你闻闻香不香。”苏晚弯腰闻了闻。“香。”

      “送你,带回去放客厅,好养活。”

      “不用了阿姨……”

      “拿着,又不值钱。”

      苏晚看了我一眼,我点点头。

      她接过那盆茉莉。“谢谢阿姨。”

      “谢什么,以后是一家人。”

      我妈说这话时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苏晚的脸红了,耳朵也红了。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阳台上的她们。

      阳光很好,照在苏晚身上,照在那盆茉莉上。

      她的脸红了,可她在笑。

      下午,我们该走了。

      我妈送到楼下,拉着苏晚的手。“下次再来,阿姨给你做好吃的。”

      “好。谢谢阿姨。”

      “路上小心。”我爸站在单元门口,话不多,可看苏晚的眼神是温和的。

      火车上,她靠在我肩上,闭着眼睛。

      窗外暮色降临,田野在车窗外缓缓后退,像一幅不断被抽走的画。

      远处有炊烟升起,细细的,直直的,在暮色里慢慢散开。

      “你爸妈很好。”她说。

      “嗯。”

      “你妈妈比我想的热情。”

      “她就是这样。对谁都很热情。”

      “你爸爸……”

      “怎么了?”

      “他一直在观察我。”

      “观察出什么了?”

      “不知道。”她睁开眼睛,看着我,“可我觉得他挺满意。”

      “你怎么知道?”

      “他看我的时候,嘴角是翘着的。”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有心安,有一种说不清的踏实。

      “我爸就是那种人,”我说,“话少,可心里有数。”

      “跟你一样。”

      “嗯,跟我一样。”

      她笑了,把头靠回我肩上。

      火车在夜色中穿行。窗外的灯光一盏一盏掠过,橘黄色的,暖融融的,像一只只眼睛,看着我们,又像在祝福。

      第二天,周日,她带我去见她爸妈。

      她家在老城的另一头,公交车坐四十分钟。

      车上,她靠在我肩上,闭着眼睛,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

      “紧张?”我问。

      “嗯。”

      “你不是说见父母不紧张吗?”

      “那是在你面前装的。”她睁开眼睛,“其实我很紧张。”

      “怕什么?”

      “怕我爸妈不喜欢你。”

      “不会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是你选的。”

      她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

      那沉默里有犹疑,有心安,有一种说不清的信任。“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自信了?”

      “不是自信,是相信你。”

      她笑了,笑得很轻。

      她家在一栋老居民楼的三楼,有电梯。

      电梯到了,她深吸一口气,按了门铃。

      开门的是她妈妈。

      短发,圆脸,眼睛很亮,穿着家居服,围着围裙。

      “来了?进来进来。”

      “阿姨好。”我说。

      “好好好,快进来。”

      她爸爸从厨房探出头来,戴着眼镜,手里拿着锅铲。“来了?”

      “叔叔好。”

      “好,坐。菜马上好。”

      苏晚带我进了客厅。

      客厅不大,收拾得很干净。

      书架上摆满了书,茶几上放着一盆绿萝,电视柜上摆着全家福。

      照片里苏晚还小,扎着两个辫子,笑得眼睛弯弯的。

      “这是你?”我指着照片。

      “嗯。十岁的时候。”

      “挺可爱的。”

      “现在不可爱了?”

      “现在也可爱。不一样。”

      她笑了,嘴角翘着。“哪里不一样?”

      “小时候是小孩的可爱,现在是……”

      “是什么?”

      “是苏晚的可爱。”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得很轻,像风吹过湖面。

      她妈妈端着水果从厨房出来,笑着说:“你们俩说什么呢,笑得这么开心?”

      “没什么。”苏晚说。

      “没什么还笑成这样?”她妈妈看了我一眼,“你挺会说话的。”

      “没有,阿姨,我就是实话实说。”

      “实话实说最好,虚头巴脑的我不喜欢。”

      “我也不喜欢。”

      “那你跟我闺女怎么认识的?”

      “书店。”

      “书店?”她妈妈看看苏晚,又看看我,“你们都喜欢看书?”

      “嗯。”

      “这好,看书好。不像她爸,整天就知道看手机。”

      “我什么时候看手机了?”她爸爸端着菜从厨房出来,“我那是在看新闻。”

      “看新闻不是看手机?”

      “看新闻是学习。”

      “行行行,学习。”她妈妈摆摆手,“吃饭。”

      饭桌上,她妈妈问东问西。

      问我做什么工作,家里几口人,爸妈身体好不好。

      我一一回答,不急不慢。她爸爸话不多,可一直在给我夹菜。

      红烧肉、清蒸鲈鱼、排骨莲藕汤——和他家一样的菜。

      “吃,别客气。”她爸爸说。

      “谢谢叔叔。”

      “你爸喜欢喝茶?”她妈妈问。

      “嗯,绿茶。”

      “我这有罐龙井,你带回去给他。”

      “不用了阿姨……”

      “拿着,又不是什么好东西。”

      我看了苏晚一眼,她点点头。

      “谢谢阿姨。”

      吃完饭,她爸爸叫我去书房坐坐。

      书房不大,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两面墙都是书架。

      书架上摆满了书,有些书的书脊已经褪色了,泛着旧纸页的黄。

      “坐。”他指了指椅子。

      我坐下,他坐在书桌对面。

      “你们认识多久了?”

      “快三个月。”

      “三个月。”他点点头,“不算长。”

      “嗯。”

      “你觉得她怎么样?”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和苏晚的很像,亮亮的,像盛着光。

      不是审视,是询问。

      像一个父亲在问另一个男人——你觉得我女儿怎么样?

      “她很好。”我说,“安静,不吵,心里有数。”

      “还有呢?”

      “她记得住我说过的每一句话。”

      “还有呢?”

      “她笑起来很好看。”

      他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你这个人,话不多。”

      “嗯。”

      “可每句都在点上。”

      “我学她的。”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轻,像风吹过湖面。“她妈年轻的时候,也是这样,话不多,可每句都在点上,我问她要不要在一起,她说好,就一个字。”

      “然后呢?”

      “然后就到现在了。”

      他看着窗外,暮色降临,天边残留着一抹橘红。

      像有人用毛笔蘸了淡淡的颜料,在天上轻轻抹了一笔。

      他看了很久,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又像是在看很远的时间。

      “叔叔。”我叫他。

      “嗯?”

      “我会对她好的。”

      他转头看我,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不是放心,不是欣慰,是那种把自己最珍贵的东西交到另一个人手上的郑重。

      “说话算话?”

      “说话算话。”

      他点点头,没再说话。

      窗外暮色渐深,橘红褪成灰蓝,灰蓝变成墨黑。

      书房里没有开灯,我们在黑暗中坐着,谁也没有动。

      从书房出来,苏晚和她妈妈在客厅聊天。看到我们,她妈妈问:“聊完了?”

      “聊完了。”她爸爸说。

      “聊什么了?”

      “没什么。”

      她妈妈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该走了。

      她妈妈送到门口,拉着我的手。“下次再来,阿姨给你做好吃的。”

      “好。谢谢阿姨。”

      “路上小心。”她爸爸站在玄关,话不多,可看我的眼神是温和的。

      出了门,苏晚挽住我的胳膊。“我爸跟你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

      “骗人。”

      “真的没说什么。”

      “那他为什么在书房待那么久?”

      “他在看我。”

      “看你什么?”

      “看我是不是你说的那个人。”

      她停下脚步,看着我。“那你是不是?”

      “是不是什么?”

      “是不是我说的那个人。”

      我看着她的眼睛,路灯昏黄,落在她脸上。

      她的眼睛亮亮的,像盛着星光。

      “是。”

      她笑了,挽紧了我的胳膊。

      走在回家的路上,夜风凉凉的,吹在脸上很舒服。

      路灯昏黄,把影子拉得很长。

      两个影子靠得很近,像两个人拥抱在一起。

      “沈砚。”她叫我的名字。

      “嗯?”

      “你爸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沈砚从小就不爱说话,我和他妈妈一直担心他找不到对象,现在有你了,我们就放心了。”

      我握着她的手,没有说话。

      “他还说,你心里有数,不用我们操心。”

      “嗯。”

      “你爸说得对。”她握紧了我的手,“你心里是有数。”

      “什么数?”

      “你知道什么该等,什么不该等。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那你呢?”我问,“你知道什么?”

      她想了想。“我知道你在等我。”

      “等我什么?”

      “等你开口。”

      我停下脚步,看着她。路灯昏黄,落在她脸上。

      她的眼睛亮亮的,像盛着星光。

      “我开口了。”我说。

      “嗯。”

      “你也开口了。”

      “嗯。”

      “那我们不用等了。”

      她笑了,那笑容很轻。“好。”

      到家后,我给她发消息。“到了。”

      “那就好。早点休息。”

      “你也是。”

      “晚安。”

      然后是一个月亮的表情。

      我盯着那个月亮,看了很久。

      然后我打开那个叫“等等”的文件夹,把今天的聊天记录截了图,存进去。

      等等。

      等等。

      等到了。

      等到的不是消息,是她说的——“那我们不用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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