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我把自己给了他 把这剑替我 ...
-
第二日,苏蓦真的来了。
却是他一个人来的。
我远远望见他踏进东宫大门的那一刻,心火便噌地窜了上来。他走到我跟前施礼,我铁青着脸,没等他直起身便冷冷开口:"世子,我要见得是医女得月。你来做什么?"
他低着头,声音闷闷的:"禀太子妃,真是不巧,得月老家来人,说她母亲病危,她急急忙忙赶回去了。估计短期内回不来。"
我鼻子里哼了一声:"她母亲病危得真是时候。"
他不敢接话,只又说:"等她一回来,我便送她来见太子妃,这样好么?"
我冷笑了一声:"我说不好,有什么用?"
他不知该如何作答,便只是低着头立着。
我转头对太子笑眯眯道:"殿下,您先出去一下。我要单独跟世子说几句话。麻烦把门带上。"
太子应声退了出去。
门合上的一瞬,我抄起桌上的茶碗朝苏蓦砸了过去。他没躲,侧着身子受了。我又扔,把桌上能扔的全扔完了,又跑去架上取了花瓶朝他砸。扔了两个花瓶之后,他终于冲上来从身后抱住了我。
"程兮,不要扔了,"他把我箍在怀里,声音又急又哑,"我错了。我错了。"
我掰他的手,他还紧着不放,我便挣扎着还要去拿东西砸他。
他把手臂收得更紧,嘴唇贴着我耳畔,声音低下来:"我答应你。等雍王倒了以后,我就跟你远走他国。我不是贪图王位名利,只是从小跟太子立了这个誓言,我必须做到了才能安心。不然跟你走了,我心里也不踏实。你信我,雍王一倒,再没有什么阻碍太子登基的,我就跟你去找你的清风国。我的后半生都陪着你。没有什么爱乐公主,只有你。"
听他这番话,我胸口的火气消了些许,但他把我点晕送回去的账还没算完。我梗着脖子:"放开我。太子比我重要,你找太子去。我不跟你们一起玩了。"
他抱得更紧了:"太子当然没有你重要。只是如今太子的地位还很危险。皇上这些年宠爱雍王,太子的声望虽一年来如日中天,但雍王的势力也不可小觑。前阵子为了帮你找无字姑娘,太子落了些把柄在雍王手上,如今正是雍王绝地一击的时候。“
“我们自己人内部不能乱。只要过了雍王这一关,再没什么能阻碍太子的,我便可以跟你走了。我现在已经开始把王府和兵营的事务分给苏节了,以后世子的位子也给他。你一定要信我,不会太久了。"
我听着,慢慢平静下来:"雍王再怎么厉害,也不是太子。皇帝难道会废了太子再立他?"
"若雍王捏造证据,真真假假扰了皇上视听,便是一场大乱。我们还是希望平平顺顺地完成这一切。"他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再说你拿了我的车越女剑,还担心我反悔么?你什么都没有给我,我也一直信你。"
他说得我竟有些心虚。从清风境掉下来那日,我什么都没带。车越女剑是定情物的话——我确实什么都没给过他。
我转过身,望着他的眼睛。窗外日光斜斜地照进来,把他的侧脸镀了一层淡金色的光。我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定了下来——他的承诺、他的计划、他的后半生,都给了我。我还有什么不敢给的?
"我只有我自己,"我说,"其他什么也没有。今日我把自己给了你,便算我的定情物了。"
说着拉了他往里间走。
他愣了一下,被我拖着走了几步才反应过来,脸"腾"地红到耳根:"程兮!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不是要这个——"
我已经吻上了他的唇。他的身子僵了一瞬,然后那双扶在我肩上的手开始发颤。我伸手去扯他的腰带,他起初还推我的手腕,没过一会儿气息就乱了,喉间一声闷哼,自己解了剩下的。
他抱我上了床。
我说到做到。把自己给了他。
那时候我以为,这便是我们相守之约板上钉钉的铁证了。我五万岁清白之身,给了一个凡人做定情信物,这份情意重如山海,他怎么也不会辜负的。
——可没过多久他就负了我。
东宫的戒严果然撤了,长公主带了苏荟来看我。我们重演了一回高山流水,用过晚饭才送他们回去。后面的日子,长公主每个月都来,算是我在东宫漫长无聊中仅有的几分暖意。
第三回时,长公主带了爱乐公主同来。我见着她心里便不大痛快,但长公主说她生就喜好音律才得了"爱乐"的封号,既是长辈带来的,我不好太拂面子。
我们三人合演了一曲《春水东流》,我听着爱乐抚琴倒也过得去,虽比我差得远,但算有几分灵性。只是快到收梢时,她连续错了几个音,听得我直皱眉。
她收了音,满脸尴尬:"对不起,最近不知怎么了,心烦无力,乐感也下降了。今日竟连音都拨错了。"
我白了她一眼,没接话。长公主笑道:"大约是饿了,今日来时我听宫娥说你没吃饭。"
正好到晚饭时分,我便传了膳。一桌子饭菜摆上来,爱乐公主却忽然捂着嘴跑到一旁干呕起来。
我刚夹了一筷子菜,还没来得及送进嘴里,太子正好走了进来,望见这情景皱了皱眉:"爱乐该不会生了什么毛病吧?"
爱乐赶紧摆手:"没有没有。最近都这样,一会就好,没事的。"
太子却转身吩咐宫娥去传医官。我们四人坐下用饭,爱乐一口没动,我见她不吃,便更吃得香了,一桌饭菜被我风卷残云扫了大半。
医官到时,太子命他在一旁给爱乐摸了脉。我没上心,只管继续吃。
医官摸了半晌,脸色越来越紧张,最后哆哆嗦嗦地跪下:"依下官的经验……公主怕是害喜了。"
一屋子瞬间静了。
太子"啪"地撂了筷子,厉声斥道:"胡说!公主还未出嫁,如何会害喜?必是你瞧错了!"
医官跪在地上不敢抬头。爱乐双手掩面,从指缝里漏出两行泪来,没有否认。
长公主怔了半晌,脸色煞白,颤声问了一句:"可是蓦儿……做了错事?"
我手里那双筷子"当啷"掉在桌上。
太子起身斥退了医官,又打发了所有宫娥,门关上,屋里只剩我们四人。他沉着脸问爱乐:"你老实说,有没有?"
爱乐只是掩面哭,一声不吭。
长公主颤巍巍走过去,把她揽在怀里,声音已经带了哭腔:"竟然真是蓦儿做的……沾污了公主清白,是蓦儿对不起你。我这就回去跟王爷商议,尽快办婚事,不能让你这般委屈着。"她说着便起身,拉了爱乐公主向太子和我告辞。
门在她们身后关上。
我却还坐着,一动不动。脑子里一片空白,像被人泼了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底,寒气从骨头缝里渗出来,整个人都是木的。
太子伸手来扶我,我猛地攥住他的手腕,十指扣进他的肉里,指甲几乎要掐出血来。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抖得像风里的枯叶:"爱乐公主怀的,是苏蓦的孩子?"
太子脸色有些为难,措了措辞:"你也莫要多想。爱乐自小便喜欢苏蓦,又被赐了婚,男人一时兴起逢场作戏,也是平常的事。我们约好的事情,苏蓦必然等着你的。只有你移情别恋了我不要他的份,断没有他敢不要你的道理。"
我听明白了。这话是确认的意思。
我脚下发软,整个人又坐了回去。
——原来凡间男人可以逢场作戏的。
我想起从前跟我娘来玩时听过的那些话:大户人家的公子十几岁家里便配了通房丫鬟,欢欢爱爱是稀松平常。王府世子这等身份,大约早就风流无数了。
长公主方才说的话,重点不是"苏蓦做错了事",而是"沾污了公主清白"。公主清白是大事,男人清白——世间根本没有这四个字。
所以我把守了五万年的清白当做定情物给他,于他而言,不过是他无数风流中的又一场欢爱罢了。怪不得那日初时他还推拒,后来便不能自持,抱我上床后虽然急切却不曾慌乱——原是轻车熟路的。
他经常与爱乐月下饮酒,她也那般投怀送抱的话,他定然也是不能抵御的。
我自以为是的那番恩爱,与他而言,什么也不是。说不定还因此看轻了我——就如同他送我的车越女剑,在凡间是稀世珍宝,于我而言还不如清风境山门外随便拔出的普通清风剑。
我不知发了多久的呆,忽然起身冲进里间取了车越女剑,拎着就要往外走。太子一把拉住我手臂:"姐姐要去哪里?"
"放开。"
"姐姐是要去打架么?你先冷静。如今王府上下定在商议婚事,怕是他连见你的功夫都没有。你也不能当着王爷和长公主的面跟他打吧?"
我使劲推他,厉声道:"我为什么不能?这凡间有什么事是我要忌讳的?"
他攥得死紧,声音却还是稳的:"姐姐自然没什么忌讳的。只是打完了呢?你现在也是肉体凡胎,打了架还是要依凡间的规矩来,平白惊吓了王爷和长公主,姐姐还落一身不是。"
我不在乎。凡间规矩算什么东西?清风境那么多规矩,我娘一概论不理,还不是被仙界最顶尖的两个神仙爱得死去活来。我又推他:"你走开!"
他却下了决心不松手:"不如我传他入东宫来,你在这里好好问他,可好?"
这倒是个法子。虽于我而言不算什么正途,但可行。我勉勉强强点了头。太子立刻吩咐侍卫去传世子入宫。
我坐在屋里等他,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太子坐在一旁拉着我的手,大约想安慰我,可这种时候什么安慰都是空的。他说了句"姐姐莫要动气"云云,我听不进去,冷冷道:"你闭上嘴会死么?"
他便闭了嘴。
不知等了多久,我的心思已没有初时那般急切,只是浑身一阵一阵发冷,冷意从骨头缝里渗出来,倒是太子掌心的温度格外清晰——我这才意识到他还攥着我的手,便甩开了他。
又过了好久,宫娥来报:"太子殿下,苏世子到了。"
我身子跟着一颤。太子说:"叫他进来。"回头拍了拍我的肩头,低声道:"莫要动气。"
我已经顾不得他了。苏蓦走进来,施了礼,便低着头立着。太子自觉退了出去,门又合上。
我看着他那张脸。半个月前我们还躺在一张床上,他喘着气叫我名字——如今他眉眼低垂,沉默得像一尊石像。
我抖着声音问他:"你有什么要跟我说的?"
他低着头:"没有。"
"你跟爱乐公主有了胎儿?"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说:"对不起。"
就这三个字。轻飘飘的。像一根羽毛落在地上,可落下来就把我碾碎了。
我浑身冰凉,哆嗦着手拔出了车越女剑。剑尖抵着他的胸口,他没有躲。我刺了过去——他侧身闪开,一把攥住我的手腕:"程兮,我们的誓言还算么?你还要我么?"
我失声笑了出来。
誓言?他此刻倒想起来誓言了。
"你原来还记得我们有誓言?"我笑着问他,眼泪却掉下来。
他一脸痛苦,倒像他才是被辜负的那一个:"程兮,我现在什么也不想解释,只想告诉你,我们的约定从来没有变过。只要你还要我,我会来带你走的。"
我笑着,笑出了声。
"你把我当什么?"我举着剑问他,"我在你和爱乐公主之间,又算什么?"
他伸手想抱我。我后退两步,剑尖直指他的咽喉,厉声喝道:"别碰我!你滚——我再也不要见到你了!"
他满面痛楚地望着我:"程兮,不是你想的那样。你要信我——"
我高声叫起来:"太子殿下,送客!"
太子应声推门进来。望见屋里的情形,对苏蓦说:"世子先回吧。有什么话日后再说。"
苏蓦又望了我一眼,眼眶通红。我没有看他。他转身出去了。
门一关上,我手中的剑"当啷"掉在地上,人也跟着跪了下去。泪砸在地砖上,碎成一片。
那夜我在院子里坐了一整夜。仰着头看月亮。
月亮很大很圆。娘说她还在凡间的时候,经常看月亮。我后来才知道她看了一万年的月亮,也从凡间回来之后就弃了我和爹——所以这凡间的月亮,不是好东西。
爹被她这样遗弃背叛,竟然没有拿剑刺她么?爹爱娘比我爱苏蓦要深太多。我此番被背叛,只想刺他一剑解恨。可刺了之后呢?也未必比现在好过。背叛像根深刺,即便拔出来,心口也永远有一个洞了。
月亮底下我突然明白了一件事:从前跟灵雨那档子纠葛,我并没有真正付出什么,不过是自己跟自己过不去。此番与苏蓦,我付出了,却一败涂地。
我竟然也有今日。
——我活了五万年,从来没有想过"可怜"二字可以用在自己身上。可那一夜,月光底下,我是真心觉得自己可怜。
太子也陪我坐了一整夜。他倒是乖巧,一句话没说。
过了几日,消息传来:下月初五,常青王府世子大婚。
我听了,没什么反应。好像这事情与我毫无关系似的。
初五那日,太子一早来了我屋里,拎着一只鸟笼。
笼中一只金丝鸟叫得清脆。我正在桌前发呆,宫娥们给我梳妆,他进来把鸟笼放在窗台上。我盯着那鸟看了片刻,忽然一把扯过笼子——宫娥们没留神,刚梳好的长发又散了。太子摆手让她们退下。
我拿了鸟笼走到屋外,打开笼门,金丝鸟扑棱棱飞了出去,一眨眼便没了影子。
望着空了的笼子,我忽然觉得胸口松了些。听见太子的声音在身后:"姐姐喜欢放飞鸟儿,我明日再带一只来。"
我想起什么,回头问他:"今日不是早朝的日子么?你怎么来给我送鸟?"
他笑了一下:"姐姐忘了?今日休朝。"
我记不得日子。望着他那张脸,又想起什么来:"今日便是……初五?"
太子点头:"今日初五。便是他大婚的日子。"
可我看着太子的脸色有些奇怪。一片惨白,全没了这一年多养出来的丰腴气色,倒像是又病了回去似的。我问:"你又不好了?"
他笑了笑:"是有些不好。还能撑得住。姐姐不必费心。"
我转身回了屋,在桌前坐下,拿了车越女剑,顺手端起一只茶碗放在手臂下,露出左腕。我一剑划下去,太子猛地拉我的手:"姐姐虽是神仙身体,可已经十几日水米未进了。我这会儿还撑得住,姐姐不必急——"
我这才恍然惊觉。十几日。我竟有十几日什么都没吃。每日只在桌前和院子里发呆,从白天坐到黑夜,竟连饥饿都不曾觉着。
我甩开他:"你闪开。我死不了。"
他身子本来就虚,被我这一甩竟跌坐在地上。我划破手腕,鲜红的血流进茶碗,滴了多半碗,伤口便自己合了。
我盯着那伤口看了很久,又低头看手中的剑。
车越女剑。他送我的定情物。
今日他与爱乐成婚。她肚子里怀着他的孩子。而我守着这把剑。
我突然把剑掷在地上,剑身碰着地砖一声脆响。
"世子今日大婚,我没什么贺礼。劳烦太子把这剑替我送还给他。"
太子从地上爬起来,小心翼翼看我:"姐姐……你没事么?"
我冷笑一声。转头朝外面喊了一声:"我饿了。传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