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太子是个骗子 太子问我: ...
-
那夜王爷密室召见之后,我便再没睡过一个整觉。
安喆公主。大里国。神仙下凡。这几个词搅在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她若当真是神仙,也许能帮我回家。
可王爷要我杀了她,我肚子里那点窃喜还没来得及冒头,就被苏蓦一盆冷水浇灭了。
"你怎么知道那公主是真的?"他送我从密室出来时低声说,"也许是哪位皇子从大里国买通的刺客。"
我想反驳,却哑了口。
接下来十几日,王爷不知从哪请来一个高手,秘密训练我成为一个杀手。下毒、催眠、洗脑、易容、听声辨位……我天资过人,学什么都快,可我越学越心惊。
凡间这些杀人法门,比仙界的法术阴损百倍。在仙界,杀人要讲规矩讲道义;在凡间,只有一个字——狠。
集训结束时,教我的高手说了一句:"你是我见过最有天赋的杀手。"
我竟不知该高兴还是难过。
入宫那日,我穿着一身华服跪在正殿上,余光扫见身旁跪着另一个人——安喆公主。她生得异族风情,一双琥珀色的眼瞳,鼻梁高挺,唇色朱红,美得像画里走出来的。我心里"咯噔"一下,这般容貌,若当真是刺客倒也舍得本钱。
皇帝坐在高位上,说了些冠冕堂皇的话,我便被封为德妃,安喆封为吉妃,同日入东宫,谁也不是正妃。
入东宫前有一道验身程序。我趁着验身嬷嬷翻看安喆耳环的当口,指尖轻轻蹭了一下她的耳垂——那毒无色无味,只叫她月事不停,验不了身子。
嬷嬷果然皱眉:"吉妃娘娘身子不便,暂留宫外别院歇息。"
安喆望了我一眼,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看不出喜怒,只朝我浅浅一笑,转身去了。
我心里"突"地一跳。她这一笑,从容得不像个被挡在门外的人。
但来不及细想,我已经被引进了东宫。
太子赵正靠在床头,一身黄色薄衫,瘦得颧骨凸起,眼窝深陷,抬手时骨节分明得吓人。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身后带着的医女得月,声音虚弱:"德妃免礼。"
我行了礼,把得月往前推了推:"殿下,王爷特意让得月来为您诊治。"
他闭了闭眼:"不必了。"
"是王爷和世子的心意,殿下就看看吧。"
他听到"王爷"二字,终于睁眼,打量了得月一瞬,点了点头。
得月上前搭脉。我站在一旁看着太子那张病容,心里不住嫌弃——这病秧子就是苏蓦豁出命去扶的太子?瘦成这样,就算登基了又能坐几天龙椅?
我正想着,眼角余光忽然瞥见得月另一只手在袖中微微动了一下。
那一瞬间我看见了——她指缝里夹着一根细如牛毛的长针,针尖泛着幽蓝的光。
毒针。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人已经飞了出去。左手一袖挥开那根飞射的针,右手一掌劈在得月腕骨上,抬脚将她踩倒在地,回身一剑连鞘砸在她后脑。整套动作做完不过两个呼吸。
一屋子宫娥这才反应过来,尖叫声炸开了锅。
我喝了一声:"安静!"
她们捂住嘴,抖成一片。我蹲下去,在得月下巴处摸了摸,找到一层薄如蝉翼的边沿,抬手一撕——一张面皮被我扯了下来。
面皮下面是一张陌生的脸。
真正的得月,不知什么时候被掉了包。而我一路和她同车同食,竟毫无察觉。
我回头去看太子。他受了惊吓,已经直直向后倒去,脸色青白。我冲过去时他已经昏死过去,我拉过他的手腕想摸脉,可我这五万年从来没学过医,摸半天除了"他还有气"什么也没摸出来。
我不敢走开,便狠狠捏了他一下。
他"嗯"了一声,眼皮颤了颤,没醒。我又捏了一下,这回使了狠劲,他终于睁开眼,望着我,又缓缓闭上。
我低声骂:"你可不能死!王爷和苏蓦都指着你呢!"
他又睁开眼,虚弱地开口:"你……是要捏死我么?"
"你活着我就不会捏死你。醒着,别睡。"
医官终于赶到,给太子诊了脉,说受惊过度,要昏睡几日。侍卫把假得月拖了出去,一屋子人忙乱到深夜才安静下来。
我打发宫娥们都退下,转身去看太子。他仍闭着眼,呼吸平稳,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我走近几步,站在床边盯着他看。他睫毛轻轻颤了一下。这个细微的动作在旁人看来是病中不安,可我看过五万年神仙装睡的样貌——他根本没昏过去。
我心念一动,忽然俯身朝他的胳肢窝挠了一下。
他猛地睁开眼,一把打开我的手,坐了起来!
"你干什么!"
我目瞪口呆,随即一股火蹿上来,狠狠掐了他一把大腿:"你装病!堂堂太子,装病骗了所有人!"
他一把将我拉进怀里,捂住我的嘴,压低声音:"小点声!我是真病了,只是没看起来那么重!"
我挣了挣,竟没挣脱——这个瘦得皮包骨的男人,手劲大得惊人。我瞪大眼睛看他,他低声道:"你不乱喊,我就放开你。同意就眨眨眼。"
我飞速眨了两下。他松开我,我立即跳开三步,反手拔出了车越女剑。
他看见那把剑,笑容忽然顿住了。
"苏蓦连车越女剑都给了你。"他沉默了一瞬,"你过来,我不碰你,有话跟你说。"
我将信将疑,收剑走近,但手始终按在剑柄上。他拍拍床边示意我坐下,我没有坐,只站在两步之外。
他叹了口气,开口了。
"德妃,我今年二十五岁。十二岁那年,李娘娘被人下毒死了,我也中了同一种毒。好在我年轻,扛了十几年。去年皇医说,我已经无药可治,最多还剩一两个月的命。"
他看着我:"你们知道的那个国师,是我安排的。我说东方有神仙下凡,做太子妃可保我性命。可国师是我骗父皇的一个幌子,真正给我送保命药的,是大里国的安喆公主。她手里有大里国皇室的秘传解毒丸。"
"那你怎么不早说?"我问。
"我不敢信任任何人。"他平静地说,"李娘娘是被最亲近的人毒死的。我若让任何人知道我在布局,我活不到今天。"
他说完这番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方才被我捏过的地方,指印乌青。
"高安镇大火,你能活下来,"他又抬头看我,"靠的什么?"
我沉默了一瞬,然后做了一个决定。
我走到桌前端起一只空茶碗,拔出车越女剑,在手腕上干脆利落地划了一刀。鲜血涌出,我接了半碗,递到他面前。
他瞪大了眼睛:"你这是做什么?"
"喝。"我把碗塞进他手里,"我在高安镇的大火里能活下来,就靠这个。你信也好,不信也好,只有这一个法子了。"
他望着碗中暗红的血,又望了望我手腕上那道正在缓慢收拢的伤口,眼神变了。
他没有再问,端起碗,一饮而尽。
我拿衣带缠好手腕,收剑回鞘,转身出门前丢下一句:"你若是把我卖了,我就把你装病的事捅得满朝皆知。"
身后传来他低低的笑声:"姐姐放心,我不敢。"
第二日天还没亮,我就被宫娥推醒了。一屋子人慌慌张张地给我梳妆,嘴里嚷着:"太子殿下过来了!德妃娘娘快些!"
我正迷迷糊糊揉眼睛,门就被推开了。太子走了进来。
他穿了一身淡黄锦袍,虽然还是瘦,但脸色好了不是一星半点,眼睛里有了光彩,走路也不再需要人扶。满屋子宫娥跪了一地,他挥手:"都退下。"
门关上,他朝我走过来,忽然双膝一弯,跪在了我床前。
"神仙姐姐,"他重重磕了一个头,"你的血果真是救命良药。我昨夜服了之后,今日精神大振,这十几年从没这般清爽过。"
我坐在床上看他磕头,有点想笑又有点心酸:"你病好了就好,我没辜负王爷和苏蓦。"
他又磕了一个:"姐姐放心。今日我去上朝,为姐姐讨正妃封号。"
他说到做到。中午时候,一大群太监尖叫着跑进东宫:"德妃娘娘接旨!"
我接了圣旨,听了一长串夸我"德雅淑娴、冲喜有功"的话,封了太子正妃。风风光光收了旨,我心里却惦记着假得月的事。去了敬事房一问——假得月昨夜里就死了,尸体已经清理。真正的得月下落不明,连尸首都没找着。
我隐约觉得事情比我想象的复杂得多。但还没来得及理出头绪,太子又来了。
晚膳时分他推门进来,轻车熟路地打发了宫娥。我放下筷子看他,他朝我拱手,我摆手:"没人时别行礼了,我受不起。"
他笑着坐下,坐在我对面。我继续吃我的饭,他就那么看着我吃了好一会儿。
"姐姐,"他忽然开口,"你如今是凡人。我昨日摸过你的脉象,你身上没有半点修为。"
我筷子一顿。
"你告诉我,"他盯着我,"你到底是何方神仙?为什么落到了凡间?为什么会去程家?"
我没有回答,反问:"你查过了?"
"查了。"他坦然道,"苏蓦飞信回京说接到程家小姐。可程家小姐的体貌特征跟你不符。而且程家小姐是个弱不禁风的才女,你骂齐王那日在猎场的气场,我派去的人回来描述时,我便知道你不是她。"
我喝了一口汤:"你既然知道我不是程兮,为何还要封我做正妃?"
"因为你的血救了我。"他认真道,"因为你在猎场敢打齐王,因为你挡在得月面前那一剑。苏蓦敢把车越女剑给你,你便值得我信任。"
他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这世上我已经没什么可以信任的人了。但现在有了你。"
我心里"咯噔"一下,不知该高兴还是该警惕。
"姐姐,"他看着我的眼睛,"你把车越女剑还给苏蓦好不好?等我登基之后,我得到车越龙剑,比这女剑好十倍,我送给你。"
我望着他,慢慢放下了筷子。"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笑得很温和,温和到我后脊发凉:"姐姐留在我身边做皇后,我宠爱你,我什么都可以给你。苏蓦日后封王,自有他的前程和妻妾。你跟着我,才是正途。"
我沉默了很久。
然后我说:"世子说你们自幼生死结拜,他助你登基,你许他王位和爱妃。"
太子笑了一声:"你若跟了我,苏蓦不敢跟我要的。"
"他敢不敢是他的事,"我攥紧了车越女剑的剑柄,"我答不答应,是我的事。我收了世子的剑,就是我的诺言。你们凡间的道理我学过——诺言不能背,背了就是畜生不如。"
太子脸上的笑终于收敛了一些。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时已经换回了温和的面孔:"姐姐不必急着答我。来日方长,你先好好歇着。等你在宫中住久了,慢慢会知道谁待你是真心。"
他从袖中取出一柄通体碧绿的玉如意,放在桌上:"父皇今日赏的,我给姐姐把玩。"
他起身退了出去,脚步声不疾不徐,从容得像一切尽在掌握。
我独自坐在桌前,没有了胃口。
窗外宫墙很高,挡住了常青王府的方向。
我低头看着桌上的玉如意,又看了看手中苏蓦送我的车越女剑。两样东西都在我手里,可我忽然觉得,我被夹在中间了。
假得月死了,真得月不知下落。
太子说安喆是他安排的,国师是他安排的,他连苏蓦和王爷都瞒着。
——那么我呢?
我的血救了他,他说"我唯一信任的人是你",这句话是真心,还是我又一颗被他摆上棋盘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