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命之上》月光玉

13、我获得了全权决断 我看出来了

　　第二日一早，有蓬莱弟子来报："上神，水君派人来吊唁大师兄了。"

　　我"哦"了一声。以往有人来拜会娘，都是灵雨接待。如今这些乱七八糟的迎来送往，都成了我的日常么？

　　水君使者是个女仙，生得面目清雅。我隐约觉得在哪里见过她，却想不起来。她向我揖手："水族使者云霓，奉我家君上之命，前来吊唁沈白上仙。"

　　蓬莱岛在水君地界，沈白名声在外，水君派人吊唁也是常理。我学着灵雨的样子还礼："有劳水君挂念。云霓上仙辛苦了。"

　　引她进了灵堂，我便使眼色让顺哥来接手。我刚去一旁坐下，茶还没喝到一口，就听云霓冷冷开口："沈白上仙虽是老岛主嫡传弟子，但毕竟只是代理岛主。这祭品规格过头了吧。"

　　我腾地跳起来。那联名函我娘还没回复，这帮蓬莱弟子竟已经堂而皇之用了岛主的阵仗？明摆着不把我当回事！

　　我冲到祭桌前，满桌摆设我分辨不出规格大小，回头质问老柴："这是怎么回事？"

　　老柴支支吾吾。

　　若水走上前来："上神，这是您到蓬莱之前就预备下的。原以为您会答应的，如今等着岛主的回复再撤也不迟。"

　　转向云霓，"云霓上仙这些年也是蓬莱常客，我家大师兄向来以高规格接待。如今人没了，上仙倒来计较这个，是不是太冷清了？"

　　云霓冷笑："我来往蓬莱都是公事，与沈白上仙并无私交。蓬莱岛主是玄光上神，如今又是清风境上师——这蓬莱岛不再只是水族的仙岛了。少不得五洲两界的使者都会来。若盟君的使者来了，瞧见这个回去说几句，怕是蓬莱弟子吃不了兜着走。"

　　拿盟君压人，还真是棋高一着。盟君宠爱我娘是全仙界的常识，蓬莱弟子冒犯了我娘，就算我不在意，盟君一定在意。

　　云霓奉上祭礼，朝沈白仙体作揖。我见她这般替我立威，心中大悦："云霓上仙，这边用茶。"

　　顺哥引她去吃茶。我转头瞪若水："撤了。等我娘同意了再摆。"

　　若水一脸不情愿，磨磨蹭蹭去收了东西。

　　我心情大好，过去陪云霓吃茶。她见我过来，又起身作揖，礼数周全得很。我请她坐下："云霓上仙常来蓬莱，应该很熟吧？"

　　"回禀上神，云霓确实常来。沈白上仙仙逝是水族一桩大事，我家君上担心上神不熟悉蓬莱，特命云霓来岛上住个把月。上神若有需要，尽可吩咐。"

　　水君淼淼倒是个贴心人。我喜笑颜开："多谢水君美意。回头我一定在盟君面前多说好话。"

　　正聊着，金洲的使者到了。我只好又去接待。来的是我娘的另一个弟子，子岚。

　　她跟娘学了几万年的玄明剑法。她也是子夏的姑姑，派她来大约是主要想探望子夏。果然，她吊唁之后便拉了子夏出去说话。

　　这一日来了好几拨使者，有茶都不喝就走的，也有吃了茶还说很多话才走的。我全程陪着，忽然觉得这代理岛主的日子，无趣到可怕。

　　夜里总算清静了。我独自坐在房里，有点想念我的清风境上师府。那张太师椅，那架古琴，还有孜耘那张丑脸。

　　顺哥忽然出现在窗口。不知从哪摘了一朵硕大的芙蕖花递过来："影儿上神，这是蓬莱岛最大的芙蕖花，我花了一个下午才找到。送给你。"

　　我嫌弃地瞪他："怪不得一个下午不见人影，偷懒看花去了。"

　　他笑嘻嘻的："我可没偷懒。给上神找花，那是一心一意，费了不少神呢。"一扬手，那朵花稳稳飞入墙角的花瓶。

　　我正要损他两句，顺弟也出现在窗口，端着一朵稍小的芙蕖："上神，这朵也送给你。"

　　我一抬手，法术关了窗。窗纸后面传来顺哥笑嘻嘻的声音："我说了上神只收我的花，我赢了！"

　　顺弟的声音："那我还是带着秋鹿的仙体去找岛主吧！"

　　我"唰"地推开窗："你们找到秋鹿了？"

　　两人一起点头。

　　顺哥笑眯眯的："是啊。找了一个下午呢。"

　　"这么重要的事不先说！"

　　"给上神送花才是最重要的事！"他笑得很谄媚。

　　我懒得跟他贫："秋鹿的仙体在哪？"

　　"芙蕖花池子里。"

　　我跳出窗："带我去。"

　　顺哥拉住我："没什么好看的。一个死人罢了。老柴师兄应该已经派人捞出来放停尸房了。"

　　"为什么不先告诉我？"

　　顺哥笑眯眯的："捞仙体这种事，当然是老柴最合适。怎么能让大小姐动手？"

　　说着，他把顺弟手里那朵芙蕖也扔进了我窗里的花瓶，一击命中。他竖起大拇指："看我的神功！"

　　我瞪了他一眼，转身要走。他闪身拦在我面前，收了笑。

　　"影儿上神，不过一个蓬莱弟子落水而亡，这样的小事惊动上神半夜去探查，不大合适。依我看，上神就当不知道的好。"

　　他看着我，难得认真："免得打草惊蛇。"

　　我盯了他两息。他那双眼睛在月色下显得格外深，像藏了很多事。

　　"你倒是想得周全。"我说。

　　他又笑起来："那是自然。我是师尊派来伺候上神的嘛。"

　　我转头回去了。推开窗时，花瓶里两朵芙蕖挤在一处，硕大的花瓣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金色。

　　我就当什么也不知道，瞪着眼睛过了一夜。

　　第二日清早见到老柴，我故意问他："蓬莱岛可有什么事情发生？"

　　老柴向我揖手："上神，没什么大事。"

　　我轻描淡写："可我听说昨日你捞了一具尸体？"

　　老柴面色不变："有个弟子落水而亡了。"

　　"什么弟子？这么不小心？"

　　"负责洒扫洗仙池的小弟子。估摸是在芙蕖花岸贪玩，失足落水。"

　　我还想再问，一个弟子跑进来禀报："上神，天君的使者到了。"

　　我只好起身去接待。

　　这天君的使者，却给我带来了一个大麻烦。他吊唁之后来到我面前，一揖到地："沈白上仙是我天族人。恳请上神准许小仙将沈白上仙的仙体带回天族安葬。"

　　我楞了一下。若水已经跳了起来："仙使何出此言！沈白是我蓬莱大师兄，毕生都在蓬莱，仙逝了自然要葬在蓬莱！"

　　我头一回觉得若水这话说到我心坎里去了。沈白死因不明，我还没查明白，怎么能让人把仙体带走？

　　"若水师姐说得对，"我对着那使者笑了笑，"沈白虽是天生，却也是蓬莱弟子。葬在蓬莱，没什么不妥。"

　　那使者笑了一下："上神有所不知。沈白是我天族沈氏家族子弟，族中有严规：家族子弟若已婚有子，则随妻随子处理后事；若终生未婚娶，死后当归回沈氏家祠。沈白上仙一生未娶，所以他的仙体应当回归天族。还望上神成全。"

　　我怔住了："你也是沈家人？"

　　他点头："小仙沈介，是沈白上仙的侄辈。此番主动请旨来蓬莱，便是为了把仙叔的仙体带回去。为表诚意，特向天君求了旨意。"说着递上一只旨桶。

　　我接过来看，确是冥虚天君的信函，言辞谦和，说明沈氏族规，望我成全。

　　我心底当然不愿意，却不知该如何回旋。

　　顺哥笑眯眯走上前："既然天君都帮着沈家说话了，我家上神自然不会为难仙使。不过，沈白上仙在蓬莱待了一辈子，这么多弟子门人都在这里，怎么也得在蓬莱好好操办一番，不能让仙界说蓬莱弟子薄情寡义。再者，我们还有岛主在，这么大的事，少不了岛主点头才行。"

　　沈介也笑了笑："仙长言之有理。沈介愿意敬候岛主示下。"

　　我娘的示下？那自然是随便都行。

　　可我不能同意。

　　我对沈介笑笑："那便麻烦仙使在蓬莱多住几日，等候岛主的意思吧。"

　　沈介作揖退下，顺哥陪他去吃茶了。

　　沈介前脚刚走，若水后脚就跪在了我面前："上神！您不能让岛主同意他带走大师兄啊！"一大群蓬莱弟子跟着跪了下来，满眼哀求。

　　这群人，这会儿倒是求上我了。前面怎么欺瞒我来着？

　　我笑眯眯地对她们说："你们可以再写一封联名函给我娘。"

　　正说着，又一个弟子跑进来："盟君的使者到了！"

　　我挥手示意弟子们散开，起身去迎。看见那使者的一瞬，我整个人愣住了。

　　灵雨。

　　他见了我，只是微微点头，公事公办地朝我施礼："灵雨见过御影上神。盟君命我来吊唁沈白上仙。"

　　他毁了我的追风宝剑，被罚在轩辕壁下面壁了一个月。而我这一个月出生入死，回来看见他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我瞪着他，说不出话来。

　　他倒自顾自去吊唁了。

　　他身后跟着一个人——竟是前几日送联名函的加英。若水也看见了，忙拉住他："加英！岛主怎么回复的？"

　　加英涨红了脸，诺诺着说不出话。

　　灵雨吊唁完毕，回头朗声道："师尊收到诸位联名函，命我顺道送信使回来，并回复诸位——师尊说：蓬莱岛一切事物，皆由御影上神全权决断，不必上报。"

　　这才是我亲娘！

　　娘的回复完全超出我预料，我心头一阵狂喜。估摸这事多半是我那继父出的主意，派灵雨来吊唁，顺便给娘摆平了这桩事。娘大约是懒得搭理，就随他安排了。

　　不过我可不会感念他的恩情。这恩情是我娘的。

　　我在蓬莱弟子面前瞬间挺直了腰板。全权决断——这四个字，值钱得很。

　　那群蓬莱弟子傻了眼，一个个蔫了下去。若水倒是反应快，立刻向我施礼："请上神决断！不能让他带走大师兄的仙体！"

　　我正要奚落她几句，沈介不知从哪冒了出来，向我施礼："恳请上神看在天君颜面上，答应小仙的诉求！"

　　我刚刚得了"全权决断"的大权，面前就摆着这么一个难题。

　　我望望沈介，又望望若水，不紧不慢地开口："这事好办。沈白上仙是天族人，仙体自然该回归天族沈家。但沈白又是蓬莱大师兄，在蓬莱待了几十万年，死后立刻就回去，怕水土不服。我认为，先葬在蓬莱，过个几万年再迁回去认祖归宗，最为妥当。"

　　沈介的眼睛直了，脸色难看得紧："上神……这怕不合适吧？我这回去如何跟族长交代？"

　　我对他笑笑："我已经答应你的诉求了，不过是晚些时日。你把原话告诉你们族长，没什么不好交代的。"

　　沈介惨白着脸还想争辩，灵雨忽然开口："御影上神已经决断了。仙使该谢恩了。"

　　灵雨这些年跟着盟君做事，在五洲两界也算有头有脸。沈介望了望他，没敢再说下去，应了一声，向我深深一揖，退了出去。

　　我也学着那官腔模样，朝灵雨揖手："灵雨上仙辛苦了。这边用茶。"我从未这般正式地跟他说过话，话一出口，忽然觉得我们之间好陌生。

　　灵雨点了点头，随着顺哥往外走。我不由自主跟了两步。

　　若水带着蓬莱弟子拦住了我的去路："上神英明！保住了大师兄的仙体！"

　　我转头看着她："你们好好琢磨葬礼仪式吧。别再想糊弄我。"

　　若水一脸为难："这个……确实没有先例。容弟子们好生商议。"

　　灵雨忽然回头说了一句："怎么没有先例？当年夙玉上仙也是以代理岛主的身份仙逝的。"

　　灵雨哥哥，你简直是我的救世主。

　　当夜我再也装不得平静了。我打定了主意，要去查看一下秋鹿的尸体。

　　白日里我已跟老柴套了许多话，弄清了停尸房的位置。我变了个模样——常青王府那位教我杀人术的死士教员，生得极丑，是我能想到最可怖的样子。又使了法术让门口两个弟子昏睡过去，悄悄潜了进去。

　　刚进去，就看见一个黑影闪了一下。

　　我的天，居然有高手也潜在这里！我不假思索地朝那黑影拍了一掌。那黑影伸手了得，避了我的掌锋便向外逃。我提气追了出去，一直追到芙蕖花岸，才终于得了施展的空间，一掌将那黑影拍落。

　　黑影落地便拔出一把剑来。那剑我认得——玄明剑。

　　是灵雨？

　　我一迟疑，他的剑锋已经刺到我眉间。我赶紧用神力一震，退了一步，脱口而出："灵雨哥哥，我是影儿！"

　　五万年了，我一直这么叫他。"灵雨哥哥"是我专用的称呼。

　　他顿了顿，收了剑，皱着眉看我："好端端的，你变这么个丑模样做什么？"

　　我变回真身，笑道："看不破我的变化，是你修为不够。"

　　"你半夜三更不睡觉，变成这样做什么？"

　　我眼珠一转："你半夜三更不睡觉，跑停尸房干什么？"

　　他沉默了一下："师尊派我来查些事情。"

　　我瞪大眼睛："我娘也觉得沈白的死有蹊跷？"

　　他不答我的问题："快回去睡觉。别影响我做事。"

　　我哪里肯放："我也觉得沈白死得不明不白！你可找到什么证据？"

　　他不再回答，玄明剑在我眼前一晃——我下意识退了一步，他就在那档口消失了踪迹。

　　"灵雨哥哥！"我追了两步，哪里还有他的影子？我大意了，就这么被他溜了。

　　不过——我娘也觉得蓬莱岛有蹊跷？明着派我来代理岛主，暗里让灵雨来调查？没想到我娘还挺有谋略。

　　我正胡思乱想，身后忽然响起顺哥的笑声："影儿上神，半夜三更不睡觉，跑这儿追哥哥来了？"

　　我一回头，见他笑眯眯立在几步之外，一眨眼又到了我面前："我看出来了，上神喜欢灵雨上仙，对么？"

　　这话还是头一回有人当我的面说破，我瞬间红了脸："你胡说八道什么！滚一边去！"

　　他依旧笑眯眯的："看来是真的了。这事好办，我可以帮你呀！"

　　我一掌朝他拍去："滚！"

　　他轻飘飘地闪过了我的掌锋："上神别生气嘛，我真能帮你。"

　　我没再搭理他，闪秘诀回了房间。心头乱糟糟的，也压根没去想——灵雨都避不开我的掌锋，这个顺哥怎么轻飘飘就闪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