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命之上》月光玉

12、我的头一桩差事是葬礼 有证据的那

　　万万没想到，大小姐我在仙界崭露头角的头一桩差事，竟是从一桩葬礼开始的。

　　沈白上仙的葬礼。

　　我对丧葬之事全无经验，正犯愁，子夏倒是不慌不忙地笑了笑："我两万岁的时候就目睹了娘亲的葬礼。这有什么难的？"

　　我心里忽然软了一下。虽然她这人讨厌，但两万岁就没了娘，确实比我可怜得多。

　　我虽说不会料理葬礼，却总觉得好端端一个上仙不该死得这么不明不白。

　　我多看了沈白几眼——他面相也还没到我爹那个岁数。我爹六十多万年上师当下来，比这小小的蓬莱岛不知道忙累多少倍，不也没事？

　　子夏很快拿白纱盖住了沈白的脸："大小姐，盯着看不吉利。"

　　我收回目光，一院子的蓬莱弟子都直勾勾望着我。

　　这蓬莱岛我每年都来一回——芙蕖开花那日，我娘来给金色芙蕖施法，接受蓬莱弟子参拜。如今娘没来，来的是我，这些弟子都不服么？

　　我清了清嗓子，震声道："我娘刚接了清风境上师之位，抽不开身，派我暂代蓬莱岛。你们有什么意见，可以提。"

　　一个颤巍巍的老弟子走上前来，朝我作揖："上神，我们对您代理岛主没有意见。我们就是想以蓬莱岛主的仪式安葬沈白上仙，不知上神可同意？"

　　我一时语塞。

　　顺哥笑嘻嘻接话："柴师兄，我知道你们与沈白上仙情深义重。但蓬莱现任岛主是我师尊玄光上神，沈白上仙只是代岛主。这个仪式，不能乱了。"

　　我这才反应过来——这老柴想动用我娘才有的仪式。摆明了欺负我年轻不懂规矩。

　　我怒目瞪他："这个我不能同意。"

　　老柴皮笑肉不笑地又作了一揖："上神说的是。只是玄光上神出身清风境，即便真到玄光岛主那一日，怕也是要按清风境的规矩走。沈白上仙虽是代理，却与历代岛主一样，出身蓬莱，符合蓬莱岛的正统。"

　　这话一出，满院子弟子都跟着点头。我诚然觉得他们说得有理，可那句"真到玄光岛主那一日"分明是在咒我娘死。

　　我拍案而起："放屁！我娘是万古奇才，轮不着你们操心她的仪式！蓬莱和清风境规矩不同不假，但作为弟子这般妄议岛主，也是大罪！"

　　满院子弟子被我骂得满脸惊惶。大约他们从没见过一个上神开口骂人，更没见过第一次见面就开口骂人的。

　　老柴被我喝住，躬身："上神息怒，弟子不敢妄言岛主。只是就事论事。"

　　我余怒未消："就事论事？沈白是代理岛主，就不该生出这个念头！"

　　老柴不再说话了，只一个劲作揖。旁边却又走出一位师姐，向我揖手："上神言之有理。只是蓬莱历来只有岛主，没有代岛主，至今也没有代岛主的章程。弟子们不知该如何操办。"

　　我愣住。她继续说："沈白上仙是老岛主嫡传弟子，也是蓬莱一多半弟子的真正师门。走岛主的仪式，实至名归。我等愿联名请愿，望上神转达岛主。相信以岛主的胸襟，必然同意。"

　　这是越过我，直接找我娘。想想我娘那不拘规矩的性子，定然看也不看就准了。

　　第一次与蓬莱弟子交锋，便以我的失败告终了。

　　当夜他们真的写了联名函，第二日一早就送到我手上。还派了个沈白新收的小弟子加英当信使，防着我私藏信函似的。

　　我看了那联名函，写得义正辞严，把沈白捧得天上有地下无，末了还没忘给我娘拍马屁。估计我娘看个开头就批了。

　　我把信放回加英手里："你知道岛主在哪儿么？不会迷路吧？"

　　加英涨红了脸，激动得声音都在抖："上神放心！弟子不会迷路！定不辱使命！"

　　我摆摆手让他去了。顺哥望着他远去的背影，笑着说："影儿上神，你猜岛主会答应他们么？"

　　我叹气，不言语。

　　顺哥又说："我赌岛主不会答应。若我赢了，上神就给我讲一件你小时候的糗事，如何？"

　　我嗤笑："你输定了。你真是白长了这张机灵脸，我娘哪只眼睛看上了你。"

　　顺哥也不恼："那若我输了，我便给上神讲一件我小时候的糗事。"

　　"我才不稀罕听。"

　　顺哥笑着转了话头："今日我带上神去瞧瞧蓬莱岛的洗仙池吧。那是你爹当年为你娘亲手建的。"

　　这话倒是提起了我的兴致。我早就听说爹在蓬莱岛搬山造湖的事，可每次来都匆匆忙忙，从没去过。

　　"子夏，一起去看洗仙池！"

　　子夏清清冷冷地应了一声："当年你爹娘大婚时我去看过一回。如今五万年了，不知变了没有。"

　　我们去了紫日山。看到那洗仙池的一瞬，我整个人呆住了——原以为不过是小水塘，竟是像模像样一个小号清风境洗仙池。一汪碧水，微波潋滟，春日阳光洒在水面上碎成万千金鳞。

　　以我这上神的神力来算，从无到有造出这么个池子，至少耗费十几万年的修为。

　　我爹啊，你对我娘这么好，她怎么就不知道珍惜呢？

　　我坐在池边玩水，满脑子都是爹和娘的事。想着想着又想起苏蓦，想起失魂谷里再也寻不见的宁慕。心里那块地方又沉了下去——原来得不到所爱这件事，跟这池子花了多少修为，一点关系也没有。

　　正伤感着，一个蓬莱弟子出现在池子对面。蓬头垢面，鬼鬼祟祟的，看见我们吓了一跳，转身要跑。

　　顺哥闪身拦在他面前："你是谁？跑什么？"

　　那弟子脸色发白，抖着声音："我……我没见过你们，你们是什么人？"

　　"没见过，走过来问问不就知道了？跑什么？"

　　那弟子一连后退："我怕你们是坏人……"

　　这话倒有趣了。我飞身落在他面前："你在这里遇到过坏人？"

　　他吓得更狠了，连连后退，"扑通"一声跌进洗仙池里，拼命挣扎呼救。

　　我赶紧发功把他拽上来，又点了一缕仙气渡进他额头。他喷了口水，醒了，看清我的脸，忽然失声痛哭起来："我什么也没看见！我什么也不知道！你们放过我吧！"

　　这弟子确实遇到过坏人。

　　我蹲在他面前："我是蓬莱代理岛主御影上神。你看见了什么，从头到尾说清楚。"

　　他盯着我看了看，忽然恍然："你是清风境大小姐！去年芙蕖开花时我见过你！"他爬起来朝我叩头，"我是沈白上仙的门人秋成，求上神给沈白大师兄做主！他是被人害死的！"

　　"你说沈白是被人害死的？你怎么知道？"我一把将他拖在面前。

　　秋成说："秋鹿跟我说，如果他死了，就说明沈白大师兄是被人害死的。叫我一定想法子找到岛主，告诉她这句话。"

　　"秋鹿是谁？"

　　"秋鹿和我都是沈白大师兄的门人，负责打扫洗仙池。沈白大师兄说岛主随时可能回来，这池子必须干干净净的，叫我们每天来打扫两遍……"

　　我嫌他啰嗦："你看到秋鹿死在洗仙池了？"

　　他点头："沈白大师兄死后的第二日，秋鹿说要去查一件事。他说如果他当日不回来，就是死了——说明沈白大师兄是被人害死的。叫我逃出蓬莱岛去找岛主。我觉得奇怪，便悄悄跟了他。结果就看见一男一女两个人把他丢进洗仙池……我当时吓闭了气，第二日才醒。藏了几日，今日想来捞他的仙体出来做个证据，好去跟岛主说。"

　　我听完，心里一阵发凉。

　　他没有证据。有证据的那个人，已经沉在洗仙池底了。

　　我正想下去洗仙池查看，却不想顺哥速度更快，已经纵身跃入池中，片刻他浮出水面，向我摇头：“上神，水底没有人。”

　　我叹了口气，对顺哥说："这个人归你看着了。不准让他死了。"

　　顺哥跳上来，说了一声"遵命"，忽然变出一支笔来，在秋成脸上画了起来。三下两下，秋成就变成了小一号的顺哥。

　　"你以后就叫顺弟，跟着我吧。"

　　我看着觉得好笑，却也没去想——顺哥这法术都是从哪里学来的？

　　我对沈白的死本就存疑，如今又冒出个没证据的证人，更是确认有问题。一个闪秘诀，我回了沈白的灵堂。心说证据么，总归仙身上该有些端倪。好端端一个上仙被害死了，不可能毫无痕迹。

　　谁知蓬莱弟子都跪在灵堂里守夜。我这么突然出现，反倒把他们吓了一跳。

　　我也不搭理他们，抬手便揭了沈白脸上的白纱。

　　老柴盯着我："上神，你在做什么？"

　　我没答话，以神气探入沈白的灵台。那位师姐——后来知道她叫若水——恶狠狠地开口："上神阶品虽高，对死者如此不敬，可是仗势欺人？"

　　我这一探，什么也没探出来。沈白就是死了，魂飞魄散，仙身上看不出任何遭受侵害的痕迹。我疑惑着，又伸手去掀沈白身上的白纱。

　　若水果然扑了过来，喊着"住手"，死死抓住了我的手。

　　我的护身神气震了她一下，她额头青筋暴起，却不松手："上神这般亵渎死者仙体，太过分了！"

　　我想甩开她，又怕神力伤了她。

　　正僵持着，顺哥拉着顺弟也出现在灵堂里。他抢过话头："若水师姐，影儿上神只是检查一下大师兄的仙体是否安置妥当，不必这么紧张。"

　　若水望了望我，满眼疑惑。我这档口已经用神气粗略探了一遍沈白全身，确实没什么异常。便随手把白纱盖了回去："我检查好了，一切妥当。"

　　若水松了手，虽仍有疑色，却也不再说什么。

　　我不好再动手动脚探查，却又不死心。沈白若真是被害死的，怎么可能毫无痕迹？我绕着灵柩走来走去，一心想找出点端倪。

　　满屋子蓬莱弟子的眼睛齐刷刷跟着我转。

　　我走到东边，他们转到东边；我走到西边，他们转到西边。

　　顺哥在门口看着，笑得打跌，却一点声音也没出。

　　我看着他那副样子，只想骂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