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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我的尘缘尽了? 在你出生之 ...


  •   这倒霉催的凡间啊,我整整待了十五年。

      十五年的凡尘岁月,放在仙界不过是十五日。娘用了十五日便寻到了我,已是神速中的神速。

      当日夜里,娘抱了我说:"影儿,你若想哭,便在娘怀里哭一场。"

      我在她怀里泪流了满脸,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娘抚着我的背,轻声说:"这一回,你才算真的长大了。"

      我伏在她肩头,忽然把那个五万年都没敢问出口的问题说了出来:"娘,你为什么离开了爹?是嫌弃他长得不够好看么?"

      娘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我欠你爹的恩情,所以与他成婚,生下了你。"她的声音很轻很淡,"可我心中一直爱着的人,从始至终都不是他。影儿,感情这件事,是勉强不来的,更不能强求。"

      我听得呆住了。

      原来她从来没有爱过我爹。

      我一直以为他们至少是相爱过的,只不过后来落入红尘,历经万载磋磨,移情别恋了——可她说,从始至终,都没有。

      娘的名字是"光",爹给我取名"影"——光的影子,在爹心中,我就是娘的影子。

      他把自己活成了她的附庸,可他一生,也没有得到她的心。

      我只是个报恩的产物!

      十五日过去了,仙界一切如旧。

      灵雨还在轩辕壁下面壁,玄凤和子夏还被娘关在清风境地牢,就连孜逸那张俊美的脸都还是老样子。

      只有清风境的花落了又开了一轮,看起来更加繁茂。

      可我觉着自己老了很多。不是模样老了,是心里头有一块地方沉了下去,再也浮不起来了。

      我路过轩辕壁时候,特意去见了灵雨一面。他盘坐在那里,神情专注,见我来了,抬眼笑了笑,那笑容干净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想起落凡前跟他的对峙:“五万年前,你是不是画了一幅我的画像?“

      他点头:“五万年前,根据宁慕上神描述,我用感应画技画了一幅他的梦中情人,没想到随着你的长大,居然长成画像的模样,我感觉很奇怪。“

      我不敢置信:“所以,这就是你时常偷偷看我的原因?“

      他又点头:“对,五万年前,你还没有出生,宁慕上神怎么会梦到你呢?他都两百万多岁了,梦了你两百多万年,你不觉得奇怪吗?也就是说两百万年前就有人知道你的模样,太神奇了,我就是装了鬼的好奇……“

      我瞪着他问:"被我娘罚了,心里可恨?"

      他摇了摇头,语气轻快:"面壁不过是修习的一桩功法罢了。这才十几日,我已然悟破了一招剑法,正美着呢。"

      我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他的眼底清澈坦荡,没有一丝藏掖——从前偷看我的时候是好奇,如今面壁也是真的在琢磨剑法。

      确然万分,他的心底,从来不曾有过我。

      我踹了他一脚,转身走了。

      休养了三日,神力回复那一瞬,我做的第一件事便是闪身回了凡间。

      仙界三日,凡间已是三年。

      我找到苏荟的时候,他坐在龙椅上,满身酒气,模样比三年前邋遢了许多。

      我现身在他面前时,他惊得从龙椅上跌了下来,结结巴巴地叫:"姐姐——!你失踪了好几年——我到处寻你——"

      他扑上来想抱我。我抬手一巴掌扇在他脸上,再一指定住了他。

      "别说废话。苏蓦在哪里?"我冷声问。

      他呆呆地望着我,嘴角淌着血:"有宫娥说姐姐是神仙下凡,我还不信——原竟然是真的——"

      我又扇了他一巴掌:"这是废话。"

      他被打得脸歪向一边,却还在叨叨:“姐姐,你既然是神仙,应该可以看到我的真心,我从十岁开始就爱上你……”

      我恼了,发力又给了他一巴掌,这次打得定身术都破了,他整个人飞出去倒在地上。

      “苏蓦在哪里?"我再次落在他面前。

      这回他终于老实了,满嘴冒血,说话不太利索:"我以为你跟大哥私逃了,追了他整整一年。第二年春天找到时候,他已经死了。"

      我的心像被人攥了一把,又松开。

      "你杀了他?"

      "我找到他时,他就已经死了。"

      我转身想走,突然想起苏蓦说过的话:他从小被宠坏了,做事没底线的。

      “听说你是个暴君?“我回头冷冷问了一句。

      他的眼睛已经肿成一条缝,望着我连连摇头。

      “小屁孩,如果你是暴君,我下次还来打你!“说完,我消失在他面前。

      天族司凡厅,司命星君的案头堆满了生死簿。

      我翻到苏蓦那一页——确已身死,凡寿三十有七。死因是旧伤复发、加之常年奔波,心力耗尽。

      那他转世去了何处?我翻遍了簿子,找不到他的去向。

      司命星君捋着胡子望着我乱翻他的册子,在一旁急得转圈:

      "上神!这凡人之事归我管,转世之事归我管——可他不在我的簿子上,便说明他原就不是凡人!大约是神仙下凡历劫了一场,功德圆满又重列仙班了!"

      神仙下凡?

      他也是神仙!

      我的心狂跳起来。若他也是神仙,我便能在仙界找到他。五洲两界虽大,我一个一个找,总能找到。

      司命星君见我一脸茫然,提醒道:"神仙历劫之事,归司仙厅管。"

      司仙厅,归盟君管——我那个貌美如花的继父。

      我硬着头皮去见他。

      他端坐在案前,听我说完,只淡淡一句:"神仙下凡历劫,是管理层机密。不能告诉你。"

      我转头去找了娘。

      娘拉了我闪进木明宫大殿,当着满堂仙官的面,冷着脸轻轻敲了一下他的桌子。

      我那继父铁青着脸,却到底不敢违拗娘。他丢给我一块令牌:"去火洲,找一个叫中梁的司刑官,他能查。"

      我千恩万谢又满心鄙夷地接了令牌,顾不上看他难看的脸色,转身便走。

      火洲在中天极热之地。

      中梁是个颤颤巍巍的老爷子,翻了好久的历劫簿子,终于指着其中一页说:"那阵子有好几位神仙去车越国历劫,你要找的这位,是个几百万岁的清风境老上师,叫宁慕。"

      宁慕?

      宁慕!

      我突然想起,我见过他!灵雨提到过他!

      那日孜耘出生,我去木明宫探望,刚抱到丑了吧唧的小弟弟,突然收到爹发出的清风境上师令。

      他宣布退位,从此隐居失魂谷,那把清风境上师标志的动风宝剑带着刺耳剑鸣自动飞来了娘的面前。

      这是把清风境上师位子传给娘的意思,娘一脸不高兴,驱赶了几次,但那宝剑的剑鸣声越来越响。

      最后,娘黑着脸拎了动风宝剑去了清风境,盟君抱了孜耘跟在后面一起去了。

      我则跑去失魂谷探望爹,正看到一个白发的老神仙跟爹正在对弈。

      他看到我就眼睛发直,结结巴巴说梦见了我几百万年,然后拿出一幅画来给我看,那画上真是本上神我,还是灵雨哥哥五万年前的墨宝。

      从那个作画的日期看,那个时候本上神还没有出生呢!这是什么鬼?

      我当场就翻脸骂人,转身就走。

      但他追着我去了清风境,最后是娘拿着动风宝剑把他赶走了。

      也是因为我看到了那幅画,跑去质问了灵雨,得到他那句"撞了鬼的好奇" 才发现自己莫名失恋了。

      ——原来苏蓦就是他。

      他下凡成了苏蓦!

      在凡间那个废墟里,我以为我们是第一次见面。

      但他说"我见你的第一眼就觉得认识你,你就是我一直等的人。在你出生之前,我就认识你! “

      原来那句话是真的,他是真的认识我,在梦里认识了我几百万年!

      后面中梁老爷子絮絮叨叨说着什么"这般老神仙历劫必定是命中大劫,超越生死的大修为"——我已经听不见了。

      我闪身冲出了火洲,跌跌撞撞奔向失魂谷。

      我爹还在弈棋。独自一人,黑子白子交错在棋盘上,他捻着一枚棋子久久不落。

      "宁慕在哪里?"我喘着气问。

      爹头也不抬:"上次你扰了我们的棋局,他便走了。再也没有回来。"

      我愣住了:"走了?老神仙不是都在失魂谷闲逛么——"

      "老神仙们各有各的去处。"爹终于落下了那枚棋子,声音淡得像水,"他凡尘历劫去了,劫后余生在哪儿,那是他的自由。"

      自由?他自由了,他不见我了?

      但我们在凡尘里还有个约定呢?

      我四顾张望,想找那个人的影子。

      爹起身拍了拍我的肩,在我耳边轻声说:"影儿,你娘有个忘情决法术。"

      我摇头。

      我才不要忘。这些记忆虽苦,却是这五万年我唯一真正震动心神活过的时光。

      司司上仙端了茶水过来,忙前忙后地给爹和我斟茶。

      她是爹的入室弟子,对爹的心思全清风境上下都知道,但爹没有搭理过她。

      我从小看她就觉得烦人:不搭理你,干嘛还不走啊!

      但现在看着她围着我爹转的样子,忽然不觉得她烦了。她得不到我爹的爱,却好歹能这样一直跟在他身边。

      可我呢?

      我让娘赶走了他,然后我在凡间遇见了他,以我定情,把五万年的清白和一颗心都给了他。凡人的他死了,历劫结束,一切烟消云散?

      那我们的誓言呢?

      爹忽然幽幽开口补了一句:"他住在后山红枣山庄。但我去了几次,都没见到人。"

      我转身就往后山跑。

      红枣山庄大门紧闭,满树红枣红得耀目,熟透了也没人摘。

      我撞开大门冲进去,院子里空空荡荡,落叶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簌簌作响。穿过一层又一层院落,大堂的门敞着——里面挂着那幅画。

      灵雨画的,我的画像。

      我仰头望着画中的人,那是五万年前灵雨画的,是他梦中我的模样。他就这么挂了五万年,日日看着,怎么可能就这样算了?不可能!

      可我把山庄里每一间屋子都走遍了。床上没有铺盖,书架积了灰,桌面上落了厚厚一层土。他连一个童子都没有,确确实实已经人去楼空了。

      我倚着院中的枣树,仰头看着满树红果,泪流了满脸。

      我不信。

      “你梦了我两百万年。凡尘里我们还有一个誓言。你不可能就这样忘了我。“

      我伸手摘了几粒红枣揣在怀里,抹了眼泪,转身走了。

      走出山庄时,我回头看了一眼。门楣上四个字——红枣山庄。

      字迹苍劲有力,笔画之间有一种熟悉的凌厉。

      那是苏蓦的笔迹!

      我失魂落魄盯着那个门幅。心里空空荡荡又百爪挠心,像被人掏走了一块,剩下的全是边角料。

      我的尘缘竟然就这么尽了,我才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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