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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母女 "还有,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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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人是陈之玲的同事。
"之玲姐,这么巧,你们也来买衣服呀。"何晶注意到江雳等人,"姐夫也在,还有小炘和小炀。咦,这位是?"
陈之玲自然知道何晶的视线停留在谁的身上。
江婳大大方方道:"阿姨好,我叫江婳。"
"是咱家老二,之前一直在瓷县生活。"
这话是江雳说的。
此时江婳一直盯着陈之玲,将她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解剖。
灯光下那层精致的妆容底下,紧绷的嘴角出卖了陈之玲此刻翻涌的难堪。
"瓷县"两个字从江雳嘴里出来时,江婳分明看到陈之玲的指尖蜷了一下,攥住手提包的金属扣。
何晶哪壶不开提哪壶,她转向陈之玲道:"你的二女儿呀?之前怎么从来没听你提过。瓷县?是那个做假古董的瓷县吗?我记得姐夫是北京人呀,为什么会在那里生活?"
一旁的陈之玲脸已经涨成猪肝色。
她满脸堆笑,颊边挤出的纹路堆在颧骨上:"是呀,我的……二女儿。她呀从小跟她外公外婆到处旅游,老人家喜欢游山玩水,这不瓷县的风景好,她也在那生活一阵子。"
一阵子。
江婳只觉得好笑,她今天对这个词有了新的解读。
原来这一阵子是十七年。
原来你的虚荣,要让外公外婆承受思亲之苦。
瓷县丢脸吗?说出自己的父亲是位非遗工艺的簪花师,母亲是一位珠绣娘,很羞耻吗?
何晶将江婳从上到下打量一番,身上穿得崭新得体,可最后视线停顿在她那双杂牌鞋脏得看不清是白色。何晶看破不说破,只弯了弯嘴角。
这时江炘也从试衣间出来了,嫩粉色的无袖及膝裙,腰间一道极窄的收褶。室内空调开得很足,她暴露在外的手臂泛起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下意识地交错着摩擦自己的上臂。
江婳瞥了一眼,侧头对江炀说:"把你的外套给她。"
"啊?"江炀有些蒙,但和江婳对视间就秒懂,"好。"
他利落地脱下自己那件浅灰色薄针织外套,绅士地披上江炘的肩膀。
何晶看着江婳明艳的脸,由衷夸赞道:"虽说是在农村长大的,不过这孩子生得真标致,多大了?"
这回陈之玲主动接话:"十七,比她姐姐低一级,跟她姐姐一样也在澜圳中学念书。"
陈之玲之前为江婳整理转学成绩单时,何晶无意中瞄到过江婳的中考分数。
她捏着嗓子:"要不说之玲姐你和姐夫智商高,孩子都随了你们,这到时候老大是高考状元,老二也是。"
陈之玲心绪不宁地摆摆手:"哪有,这都是没影的事。"
江炀凑到江婳耳侧压低嗓子:"二姐,你别理何阿姨。她官比妈矮一截,讲话老夹枪带棍的。她女儿李倩伊跟大姐同班,次次考试被大姐甩出二三十分,人送外号'千年老二'。"
"噢,江炀,可我是个'学渣'怎么办?她刚刚是在陈述事实。"江婳侧过脸,眼尾弯出一点促狭的笑。
江炀两手插兜:"怕什么,她之前也这么阴阳过我。"
何晶没打算放过,话头又追上来:"不过我听说,你这二女儿是走美术特长生才进的澜圳?之玲姐,有这事吧。"
陈之玲嘴角僵了一瞬,没有接话。
反倒是江炘抬手拢了拢肩上的外套,从江婳身侧向前迈了半步:"何阿姨好,我妹妹确实是走美术特招的路线进的澜圳中学,不过是以碾压态势被澜圳抛出橄榄枝特邀插班,四个全省第一,两个全国第一得主。走这条线进澜圳有什么不对么?"
她顿了一下,唇边浮起一点极淡的笑,像是顺手拂开一只恼人的飞虫:"不过我听说这一届省级美术比赛,您给自家儿子砸了十几万请名师辅导,连第三名都没拿到。啊呀,我妹妹画画从没请过一位老师,都是报名玩玩的,没想到还拿了第一。"
江炀夸张地"哇"了一声:"二姐你好牛哇。"
江婳侧目望着江炘的侧脸。
原来以为你是个乖乖女,不曾想也会为我出头。
江雳见气氛紧绷,打着圆场问何晶:"倩伊没陪你一起吗?"
提到何晶的宝贝女儿,她瞬间找回了场子:"我来陪我家伊伊挑演奏礼服。学校开学有省级领导和外国赞助商来参观,我们家伊伊被主任指名要她为全校师生弹钢琴。毕竟她九岁钢琴就达到央音演奏级了。"
结果令何晶意想不到的是,江家一家五口齐声发出"喔"的一声,拖着长长短短的尾音。
没错,他们没一个人清楚九岁达到央音演奏级究竟是怎样厉害的程度。
倒是江雳和陈之玲给足她台阶,敷衍地点头:"听起来蛮厉害的。"
"妈。"李倩伊正好从另一侧的试衣间走出来。
她身着一件柠檬黄拖尾连衣裙,裙摆上的珠片在灯光下随步伐碎碎地闪。腰身收得极紧,衬出身段纤细匀称。
李倩伊袅袅地走过来,先向在场长辈浅浅点头致意,目光旋即落在江炘身上,眉梢挑了一下:"江炘,你这一身很适合你嘛,看着就很乖。"
江婳没给她转身走开的机会,语气平平地接话:"这条裙子不适合你,远看像香蕉,近看像马喽。不过给你个建议,你很适合茶绿色。"
空气静了两秒。李倩伊的脸一下子涨红,怒目圆睁盯住江婳:"你谁呀?这么没素质。"
"妈,你别拦我!你听见她说我什么了吗?"李倩伊被何晶拽着手腕还在挣。
陈之玲慌忙凑到李倩伊另一侧赔笑脸,手臂抬起来虚虚地挡在两家人之间。
江雳趁着这片混乱,朝江炘使了个眼色。
江炘会意,闪身钻回试衣间,几秒后就换回自己的白T和牛仔裤出来,拉着江婳的手腕就往店外走。
江炀愣了愣,小跑着跟上去。
三个人穿过商场中庭的音乐喷泉,出了旋转玻璃门,夜风扑上面颊,带着盛夏尾巴的余温。
"跑什么呀?"江婳挣开江炘的手,站定在商场门口的广场砖上,吐了口气。
江炀从后面追上来,竖起大拇指:"二姐,你太勇了。李倩伊那脸色,我差点笑出声。"
江炘望着江婳浅浅一笑:"虽然李倩伊说话总茶言茶语、含沙射影的,但大家面子上都留几分薄情,我还是头一回见她气成那样。到了学校你可要小心咯。"
江婳满不在乎地偏过头,商场的氛围灯把她半边脸颊镀成暖橘色:"我要是不小心会怎样?"
你们担心我被人欺负,不如关心她。毕竟我可不是什么善类。
·
回到家,江雳由于工作上的事需要回公司处理,陈之玲要求江炘抽出一点时间辅导江炀的小升初数学,自己则在厨房捣鼓新的面点,江婳就一个人呆在房间的上铺赶稿。
一想到来这澜城的一路上,甲方催稿的短信恨不得一分钟发一条,江婳只觉得头疼。
她下拉屏幕看了眼时间——晚上八点。灵感在脑子里绞成一团乱麻,那些格桑花的图样始终落不到iPad的屏幕上。设计稿后天下午交不了,甲方那边会一直电话轰炸她。
这时江婳决定外出找灵感,她打了一通电话,收拾好帆布包从房间出来,拉链里塞了电子产品和一些现金还有画画工具。
经过客厅时,陈之玲正好从厨房走出来:"你一个女孩子家,八点了背着包上哪儿去?还有没有家教。"
江婳听到"家教"两个字,从嗓子眼里笑出声来,带了点嗤的气音:"是,我没家教。"
陈之玲见她这副模样,气不打一处来:"你什么意思?翅膀硬了,敢跟我顶嘴。我给你白吃白喝白住,你还要甩脸色给我看。你有种现在滚出这个家。"
江婳换鞋的动作没有停,脚下的帆布鞋已经踩实了,坐上从书包的暗格拿出一卷现金拍在玄关上,右手拉开门把,回头看了陈之玲一眼。
"这是一千元,够这不到两天的吃住费用。"
客厅暖黄的吊灯在她背后投下阴影,陈之玲站在光里,脸色暗沉沉的。
"还有,我压根就没觉得这是我家。"
说完,江婳头也不回地跨出门去。
"砰"的一声。
门被甩上,金属锁舌磕进门框的震动顺着墙壁传进客厅。
陈之玲愣站在玄关处,呼吸粗重了两秒。
她咆哮如雷道:"反了天啦!"
江炘在辅导江炀作业,两人都往门外看去,摆在书桌上的练习册一页没翻。
江炀嘴里含着笔根,眼睛直直盯着玄关的方向。
江炘手里的卷笔刀削铅笔,笔尖断了一截,她把笔搁下,指尖轻轻摩挲着桌沿的漆面。
长这么大,他俩从没见过有人敢这样对陈之玲说话。
连江雳在气头上最多也只沉默地走开,谁也没摔过门之类的行为。
可奇怪的是,他们没有对江婳这样的举动感到反感。反而像看见一只螃蟹从礁石缝里横着爬上了沙滩,又大摇大摆冲上了马路,心里生出敬佩。
窗外有辆小驾车驶过,尾灯拖出一道红痕,消失在公寓弯道尽头。江炀小声说:"二姐要去哪儿啊?"
江炘重新扭动卷笔刀,笔芯咯哒一声又断出一截:"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