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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再遇 自由。是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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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辆驶出公寓已有一公里。
车内灌满了冷气,裹挟着皮革与大牌香水的气息。
孟卓然瞥了一眼身侧,江婳自上车便一语不发,垂着头,指尖反复拨弄书包上那枚潮绣珠花挂件。丝线缠成的珠瓣被拨得簌簌轻响,力道时重时轻。
显然心思早已飘远,想来初到澜城与父母相处得不怎么愉快。
孟卓然随手划开中控屏的歌单。
《Gymnopédie No.1》的前奏淌出来,清冷的降B音一粒粒像水滴一般敲在耳膜上,汇集多了更像冰凉溪水漫过滚烫的石面。
江婳绷直的肩膀渐渐松了几分,烦躁顺着音符溜出车窗,被晚风一卷便散了。
她偏头看窗外掠过的街灯,光带拉成流火。
终于开口时,声音已恢复平日的冷静:“你就不好奇,我为什么打电话给你?”
孟卓然手握方向盘,指尖有节奏地叩了两下:“不好奇。毕竟是你的隐私。只要在之璎给你使用我的时间内,随叫随到。”
江婳忽然笑了,半是玩味半是认真:“孟姐,我现在明白为什么我小姨那么喜欢你了。”
“噢?”孟卓然的尾音挑起一个弧度,眼角弯了弯,“展开说说。”
江婳后脑勺靠上头枕,掰着手指数:“温柔、克制、知性,这么好的Tomboy。比打着灯笼找个好男人还难。”
孟卓然扶了扶眼镜框:“这么说,你算是认可我这个小姨母了?”
“那小姨母能给我安排今晚的住宿吗?”江婳顺势给她挖坑。
“当然可以。”孟卓然应得干脆,顿了顿又问,“不过暑假还有这么多天,你打算怎么安排?”
江婳闭了眼,声音放得又轻又缓:“最近在修稿,没灵感。打算去趟西藏采风。”
“需要我帮你订机票和酒店吗?毕竟你还没成年。”孟卓然目光从路面移到侧视镜,余光扫过她。
“不用。这部分的行程我已经安排好了。”江婳睁开眼,脸朝车顶,隔了两秒补了一句,“刚用WhatsApp跟小姨报备过了。”
孟卓然点头,简短地应:“OK。”
艾米国际酒店。
车停在地下停车库,两人下车后进了电梯。孟卓然伸出手,食指按下95楼键,指示灯亮起冷白的光。
江婳这时才随口一问:“我以为,你要带我去你家。”
孟卓然解释:“我刚回国,这几个月还得跟着项目飞。与其住家,不如酒店便捷、舒适,还有性价比。”
电梯正上行,叮一声,门在一楼豁然洞开。
门口立着一个人。身形修长,宽肩窄腰,一张脸俊得毫无瑕疵,却拢着层薄薄的疲倦。鼻梁上架一副金丝框眼镜,透过镜片能捕抓到他的累意。
当他抬眸看见厢里的人时,倦意里骤然浮起一丝错愕。
江婳看清那张脸,脱口而出:“季昀?”
对方旋即收敛了失态,笑容恰到好处,温润得体:“真是有缘。回家还能遇见你。”
回家?
江婳又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心说把酒店当家住,这认知今天算是被刷新了。
孟卓然察觉出季昀望向江婳时,目光里有一种藏不住的喜悦。
那样的目光,让她读懂眼前的季家大公子对江婳的感情不一般。
她从Launer包包里抽出房卡,拿在指尖转了半圈,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口吻:“小婳,不介绍一下这位朋友给小姨母认识?”
江婳提了提背包带,偏头看向季昀:“这是我小姨母,孟卓然。他叫季昀,是我在瓷县读书时的同班同学。后来……转学了。”最后几个字落得轻,像藏着什么不愿多提的旧事。
孟卓然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哦”。
她嘴角翘起一点弧度,打量着季昀:“那还真是有缘。从瓷县到澜城,再到今天这家酒店。季同学到几楼?”
季昀彬彬有礼道:“久仰孟小姐大名。105楼,谢谢。”
孟卓然伸出食指,悬停在105楼键上方,隔了一个指甲盖的距离。听到答案的瞬间,证实分析的正确后,她弯了弯唇,果断按亮那个按钮。
电梯又上升。光洁的金属门映出三人的身影,江婳站在中间,两边各隔着半步的距离。轿厢里一时间只剩空调低吟和机械运转的轻响。
季昀率先开口:“不知二位明天中午可有空?我请二位吃顿便饭。”
“不好意思。”江婳侧了侧身,语调利落,“我定了明天中午一点左右成都转西藏的机票。你呢,小姨母?”
孟卓然语气平缓道:“抱歉,明天得去趟香港处理工作。”
电梯到95楼,门向左右滑开。
孟卓然笑着朝季昀略一颔首:“我们到了。等下次有机会吧。”
江婳条件反射般补了一句:“再见。”
季昀勾了勾唇角,镜片后的眼睛看向江婳,笑意淡而深长。
电梯门合拢的缝隙里,他对她说再见,无声的唇形轻轻一动。
门闭合,数字开始跳动,缓缓上升。
他掏出手机,从通讯录里调出Concierge,拨通的瞬间,电梯停在105楼,门开了。
季昀一边往外走,一边用流利英文说道:“Please help me book a private plane from Lancheng to Tibet before twelve o'clock tomorrow. There are two of us. When you arrive, you can arrange a local homestay. Thank you.”
95楼走廊铺着暗纹地毯,吸走所有足音。
孟卓然拿房卡贴住感应锁,绿灯闪了闪,咔哒一声,把手被她压下。
门推开,插上房卡,灯光亮起,大使套房展现在眼前。
客厅宽敞,落地窗外的澜城夜色铺成一片流光溢彩的绸缎,远近的楼宇灯火像碎星落入深蓝穹顶。
江婳脱了鞋,环顾一圈,忍不住说:“有时候真不理解,你们有钱人都喜欢把酒店当家住吗?”
孟卓然弯腰从鞋柜里抽出一双新拖鞋放到她脚边,直起身笑道:“你这么说,有没有一种可能,这个酒店就是那位季同学的家?”
江婳懵了一瞬:“什么意思?”
“你知道他母亲叫什么吗?”
“不知道。”
“那你知道我们住的这酒店叫什么吗?”
“艾米国际酒店。”
“给你两分钟,用百度搜一下他母亲是谁。”
江婳掏出手机,在厨房吧台后的高脚凳上坐下。指尖划过屏幕,输入:季昀的母亲叫什么名字。搜索键按下,页面刷新。
艾米(1985年9月-2025年9月),中美混血,华裔,祖籍潮汕。毕业于小利兰·斯坦福大学与哈佛大学,获建筑学与哲学双硕士。曾任澜城大学建筑系副教授,现代女性建筑学家与哲学家。2025年9月因私人飞机事故离世,享年四十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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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米之父:艾伦·斯宾塞为美籍房地产商,于艾米大婚之际选址澜城滨海区,亲自督建艾米国际酒店,在外孙季昀满月当日竣工,将其作为贺礼赠与女儿。酒店自此成为澜城地标性建筑,融合岭南风韵与美式极简,入选世界建筑遗产预备名录。
江婳指腹抵着手机边缘,看完艾米的一生,抬起头问孟卓然:“这个酒店……市值多少?”
孟卓然背对着她,从嵌入式冰箱里取出一瓶圣培露和一盒切好的柠檬片,搁在吧台上。玻璃杯翻正,冰块落入杯底叮当作响。她拿开瓶器砰地撬开气泡水,气声冲出来,细密泡沫翻涌。
她一边往杯里倒水,一边想了想:“保守说,九十八亿。美元。”
气泡水撞进玻璃杯,滋滋声响成一片细碎白噪音。
她推过一杯到江婳面前,柠檬片在透明的液面缓缓旋转。
江婳道了谢,捧起冰凉杯壁,酸咸裹着清爽气泡在舌尖炸开,回甘从喉底慢慢浮上来。
她苦笑着晃了晃杯子:“我以前还以为他很……穷。”
“穷?”孟卓然被逗得笑出声来,眼尾笑纹细细地漾开,“他今年开春刚成年,顺利继承他母亲留给他的遗产。另外,今年他还开发了一款软件,叫Free。用法简单,扫描使用者身材,在应用里生成1:1的3D数字人,再拍下自己的包包、鞋子、衣物、珠宝首饰,输入场合和活动类型,系统就会根据肤色、骨相、身材给出搭配方案和视频教程。基础功能之外,可以不限量储存电子衣橱,自由搭配。”
说着她摸出手机,点开一个图标,并给江婳看。
江婳瞥了一眼,那图案圆润简洁,像一颗珠子绕着一根银线。
“试用三十天,之后收费。不过这不算最厉害的。”孟卓然将手机翻转给江婳看,“最厉害的是,他设计了每季新品展示位,各大服装珠宝公司交点广告费,就能登上首页显眼位置。在这个平台下单,正品包邮还比专柜便宜。VIP满一年,送五克金定制的戒指、手链或项链,三选一。”
江婳盯着那个图标,心脏猛地漏跳一拍。
自由。
是十四岁少女在那个炽热仲夏,喊出心声的开场白。
那年,她跟季昀一起帮外婆串珠链,自己随手用一串潮绣珠摆出一个造型,笑着说这叫Free。
炎热仲夏的午后,阳光穿过四点金的天井,打在盘子里珠子的光泽碎金般落在两个人的膝盖上。
她当时仰着脸,嗓音清脆:“等我足够有钱、自由,我一定要带外公外婆和你还有季爷爷去看看这宏大的世界。”
自由的前提是要有足够的金钱,但是江婳想起刚刚在电梯里看季昀明显是有些疲惫的。
“这软件让他月入一百二十万美元。”孟卓然收起手机,“当然,我说的这些不动产和无形资产,只是他不起眼的冰山一角。他是季承珠宝有限集团公司的大公子。别家小孩三岁生日收玩具车,他三岁生日,外公送了一个篮球场大的世界限量豪车库。”
江婳将最后一口柠檬气泡水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在胃里炸开一点酸涩。
她放下杯子,声音低下来:“之前我认识的他,以为是穷,让他对生活常识没有认知;现在才知道,是安逸的富裕封闭了他对穷的认知。”
孟卓然靠在吧台边,双手撑住台沿,目光柔和地落在她身上:“好啦。你也不是大名鼎鼎的潮绣珠宝设计师嘛。”
“别提了。”江婳推开空杯子,玻璃底在台面上滑出轻响,“接了个西藏元素现代汉化的稿子,西藏典籍和唐朝文献都翻完了,从头设计,现在就差衣裳的花纹。脑子里卡成一根线,怎么也抽不出来。”
“这么拼,难怪要亲自飞一趟。稿费多少?”孟卓然靠在吧台边,歪了歪头。
江婳抬头看窗外,夜色浓稠,云层低低压在城市上空。
她说了一个数字。
孟卓然挑了下眉:“不错。”
“放心无论结果如何我都会请你吃饭。”江婳离开吧台到放着自己背包的沙发上,“感谢小姨母的收留之恩。”
窗外的澜城灯火通明,季昀的房间在更高处,玻璃幕墙倒映着整座城市的流光,无人知晓他站在窗前,手机屏幕上,停在和江婳之前的聊天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