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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朔雪无声 凌嵩岳入京 ...

  •   永宁三年腊月初七。

      明日是皇帝寿辰,各州藩王、边将都要入京朝贺。凌嵩岳是今早进的城,满打满算,能在长安留三日。

      凌屹川站在廊下,负手望着院中的那株老梅树。

      "瘦了。"

      一道低沉雄厚的嗓音在身后响起。

      凌屹川转过身。凌嵩岳站在他面前。他今年四十有六,比去岁又瘦了些,两鬓白发因舟车劳顿显得乱糟糟的。可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得像出鞘的刀。

      "爹。"凌嵩岳"嗯"了一声,目光在凌屹川脸上停留了片刻。

      "进去说。"凌嵩岳率先移开视线,大氅一扬,抬脚往书房走。

      书房的炭盆早烧得通红,一推门,暖意混着酒香扑面而来。矮几上备好了酒菜——酱牛肉,炖羊肉,一碟腌萝卜,还有一坛泥封的烧刀子,都是幽州带来的。

      凌嵩岳在主位坐下,凌屹川执壶斟酒。

      凌嵩岳端起碗,仰头灌了一大口,"长安的酒太绵,喝惯了北疆的烧刀子,这里的酒像掺了水。来尝尝,幽州带来的。"

      凌屹川端起碗,一饮而下。

      "明日寿宴上的宫廷玉液,比这个还绵。"凌嵩岳冷笑:"皇帝咳血咳了一年,上月在朝堂上昏过去一次。这寿宴不过是撑个场面,做给天下人看——看陛下龙体安康,看大胤江山稳固。"

      "所以爹才必须来。"凌屹川低声说道。这是明面上的规矩,藩王入京贺寿,天经地义。可凌嵩岳比谁都清楚,这一趟,贺寿是假,试探是真。

      "是。"凌嵩岳放下酒杯,目光灼灼,"皇帝要看看我还肯不肯进他的笼子,周鉴衡要看看我敢不敢在他的地盘露头。我若不来,他们反倒疑心北疆出了事,疑心我拥兵自重,疑心我要反。"

      凌屹川点了点头。他当然懂。在这朝堂之上,每个人都是棋子,每一步都是试探,每一次呼吸都要算计。

      "说正事吧。"凌嵩岳起身,在案底一按,西侧书架滑开半尺,露出后头的密室。父子俩进去,凌嵩岳反手扣死机关。

      室内正中摆着一张矮几,上面摊着北境三州与北狄交界之处的详图,山川河流、城池关隘、部落分布,标注得密密麻麻。

      凌嵩岳在矮几前盘腿坐下,从怀中摸出一张丝帛,递给凌屹川:"三日前收到的急报。今年北疆的雪,下得比往年都大。"

      凌屹川接过丝帛,凑到烛火下细看。丝帛上字迹潦草,显是在极其紧急的情况下写的:"幽州积雪三尺,营州粮道已断七日。平州冻死牛羊万余头,牧民多南迁。北狄诸部未见异动,边境平安。"

      "平安?"凌屹川的眉头一点点拧紧。"营州粮道断了七日,北狄若要犯境,这是最好的时机。大雪封山,骑兵调不动,烽火台的视线也被雪帘隔断。他们……怎么可能平安?"

      "是。"凌嵩岳的目光沉得像铁,声音压的极低,"往年这样的大雪,北狄必犯境。永宁元年破营州两寨,杀八百余人。屠幽州三村,三千百姓死于弯刀之下。去年白狼河畔集结三万骑兵,被我伏击退回狼居胥山。今年——"

      他手指点在舆图上:"边境安静得像座坟。"

      凌屹川盯着舆图。太安静了,安静得不正常。北狄人不是善男信女,他们是草原上的狼,闻到血腥气就会扑上来。除非……他们已经有了更鲜美的肉,不需要再撕咬边陲的残肉。

      凌嵩岳从矮几下拎出一个布包抖开,里头是一块麻布碎片。

      "探子冒死深入三百里,摸到了白狼河畔。雪地上有车辙印,深及半尺,重载,往北方去。辙印尽头,是北狄王帐所在的方向。"

      凌屹川捏起麻布在烛火下细看。青布,桐油浸过,是户部拨运军粮的标准篷布。凑近闻,有股淡淡的霉味——陈粮的气味。

      "押车的人穿商旅皮袄,靴子是军靴。幽州军制式。"

      "有人在向北狄运粮。"他的声音有些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北疆战士誓死守卫国土,而朝中竟有人通敌卖国。

      "是有人在运粮。"凌嵩岳的目光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但不是从我手里出去的。"

      凌嵩岳的手指在舆图上游走,从幽州向西,划过一道弧线,停在河东道与河北道交界的一处位置:"周鉴衡掌管户部时,在河东道、河北道的粮仓都安插了他的人。这批粮不是从我幽州的军仓出的,是从绛州、潞州的官仓调出来的。"

      他指尖点了点舆图上的两处:"绛州距白狼河四百里,中间隔着太行山余脉。山路崎岖,不是大军行进的路,但胜在人迹罕至,不用过我幽州的关卡。"

      "他绕过了爹?"

      "他绕过了我。"凌嵩岳的声音平静,但底下却压着滔天怒意,"绛州、潞州不是我辖地,那里的守将不归我管,归兵部管。兵部尚书是谁的人,你比我清楚。"

      凌屹川当然清楚。兵部现任尚书崔兆元,是周鉴衡在翰林院收的弟子。去年兵部拨给云州军械库的五千斤精铁,账目上记着"损耗",实则是由赵德全控制的永泰行运出了关——那条线,也是崔兆元批的条子。

      "绛州的粮,凭什么能走到边境?"凌屹川皱眉,"山路再偏,也过不了长城防线。"

      "长城是防北狄南下的,不防南人北上。"凌嵩岳冷笑,"周鉴衡打了'赈济边民'的旗号,户部批的公函,沿途州县谁敢拦?粮车走到长城脚下,说是给边境戍卒送冬粮,实际上——"

      "实际上一半进了北狄王帐。"

      "探子数了车辙。"凌嵩岳一字一顿,"七尺二寸轮距的官车,少说三十辆。绛州的赈粮簿上写着'粮一万两千石,赈边民'。实际运到营州关卡的只有两千石,剩下的一万石,在山里分了道,翻过山梁,直入北狄。"

      凌屹川闭了闭眼。一万石,那是足够两万士兵吃上一个月的口粮。边关将士在雪地里啃冻硬的窝头,饿得面黄肌瘦,而周鉴衡竟有如此大的胆子,正一车一车地将大周的命脉,送进敌人的嘴里。

      他忽的睁开眼,"没有当地向导,车队走不过去。"

      "有,绛州司马王德昌,崔兆元的连襟。去年三月调任绛州前,在户部当主事,专管粮草调拨。"

      凌屹川将这个名字刻进心里。

      王德昌。一条从绛州通往北狄王帐的暗线,穿过了太行山,绕过了凌嵩岳的三州防线。

      "爹打算怎么办?"

      凌嵩岳走到炭盆旁,火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皇帝召我入京,贺寿是假,试探是真。我若不来,他与北疆那本就不厚的信任就崩了。"

      他转过身,火光将他眼底的疲惫照的一清二楚,"但有些话,必须当面说。"

      他走近两步,伸手拍了拍凌屹川的肩。力道很重,那力道里包含着将军对少帅的期许,也是一个男人对另一个男人最沉默的嘱托。

      "你在长安,做得比我想象的好。"凌嵩岳忽然说。

      凌屹川愣了一下。凌嵩岳从不是一个会夸奖人的父亲。

      凌嵩岳忽然话锋一转:"谢家那个孩子……你打算怎么办?"

      烛火"啪"地爆了一声。凌屹川的手指微微收紧。

      "爹想说什么?"

      凌嵩岳看着他:"谢清玄是直臣,三代帝师,死得冤。他的儿子谢霁昀——全家惨死,他却能在太学活下来,是个有骨头的人。"

      他仰头喝了口酒:"但我要提醒你——谢霁昀是皇帝的棋子,你也是皇帝的棋子。两个棋子靠得太近,下棋的人会不高兴。"

      "他会疑心谢家与凌家联手。"

      "正是。"凌嵩岳点头,"所以明面上,你与他只能是先生和学生。"

      凌屹川沉默片刻,忽然笑了:"爹,您说晚了。"

      "什么意思?"

      "从一开始,我就没打算只做他的学生。"

      凌嵩岳盯着他,看了很久。

      凌屹川没有躲闪,也没有解释。他只是在心里,把那句话又重复了一遍——不是学生。不是盟友。不是棋子。是我想共度余生的人。

      他没有说出口。但他的手按在胸口,隔着衣料,感觉到了自己急促的心跳。那是他第一次对一个人,生出这样的念头。

      最后凌嵩岳叹了口气,那叹息极轻,转瞬便没了踪影,终是什么话也没有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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