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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树下埋银,携酒夜访 崔兆元遣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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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御史台值房。
炭盆烧到发白。陆怀真酉时来过一趟,撂下一摞春闱条贯的抄件。
“誊完再走。”他说,“誊慢点,别急。急着回家的人,路上容易出事。”
谢霁昀抬头看他。
陆怀真已经踱出去了,袍角扫过门槛,拖拖拉拉。
这句话,谢霁昀没琢磨出味来。中丞说话,十句有九句是废话,剩下一句,从来不肯说明白。
誊到三更,他搁下笔,把最后一页码进档堆,拿镇纸压平。
“谢里行。”值房的老吏打着哈欠,“这个时辰,回得去么?”
“回得去。”谢霁昀把牙牌贴身收进怀里,“有人顺路。”
顺路的人,在御史台外墙根底下,已经带队巡到第三趟。
凌屹川抱着刀站在暗处,身后十来个巡兵,火把拿得东倒西歪。见他出来,凌屹川朝队尾歪了歪头。
“巡到这儿了。”他说,“顺脚。”
谢霁昀走进队里,夹在倒数第二。巡兵们没人打量他。御史台的官儿搭巡队的便路回家,是常有的事,谁都懒得多嘴。火把的光在前头晃,一行人顺着坊墙根走。
“那个字,对出来没有?”凌屹川走在队尾,压着声。
“没有。虫啃得干净。”
“虫子比人懂行,专挑要紧的啃。”
“八千,崇仁坊,永宁元年九月。”谢霁昀说,“我爹死前三个月,有人拿八千,在崇仁坊买了一段地。”
“买地的是周鉴衡?”
“地在他手里。”谢霁昀说,“抄件是从他别业墙里抠出来的。至于是谁出面买的,蛀掉了。”
“卖地的拿了八千现银。”凌屹川琢磨着这个数,“永宁元年,长安城里凭空多出八千两又洗得干干净净的买卖……”
“一只手数得过来。”谢霁昀说,“改尺是其一。这半页纸,是把改尺的银子和崇仁坊的地缝在一起的那根线。可惜断了头。”
“断头也比没有强。”凌屹川说,“线在手里,顺着摸,早晚摸到疙瘩。”
“崇仁坊问人的事,你营里有没有搭得上手的?”谢霁昀问,“永兴坊、崇仁坊出身的老卒,最好。”
“有一个。”凌屹川想了想,“伙里的老火头,崇仁坊坊正家当过差。回头我套套他的话。”
“别硬套。喝酒的时候随口问问。”
“知道。”凌屹川说,“我长得像硬套的人么。”
走到永兴坊坊角,队伍停了。
“前头不归我巡。”凌屹川说,“坊里灯亮,走当中。我丑时换岗,换完了去你那儿。”
“来做什么?”
“看你死了没有。”
凌屹川带着队拐了弯。火把的光在坊墙上退走,退干净了。
永兴坊里静。坊街当中悬着风灯,隔二十步一盏。谢霁昀走当中,靴底碾着冻雪,一声,一声。
崔府外墙到了。墙高,门楼黑着,门口两尊石狮披着雪。
暗处撞出两个人来。
“哎哟——”
前一个收脚不住,撞在他肩上。后一个赶紧来扶,手在他臂上、袖上连拍带掸。
“官爷恕罪,官爷恕罪。”撞人的作揖,作得一串,“黑灯瞎火,没长眼。”
“我们哥俩送完夜食,回呢。”扶人的赔笑,“冲撞了,冲撞了。”
谢霁昀退开半步,掸了掸肩。
“哪个府上的夜食,送到这个时辰?”
“前头府上。”扶人的手往暗处虚指了一下,“爷儿们吃酒,吃得晚。”
“走路看灯。”
“哎,哎。”
两个人哈着腰,错身过去,脚步声快,拐进巷子,没了。
谢霁昀继续走。一步,两步,十步。
右手的袖袋,沉。
平日的袖袋没有这个分量。多出来的东西往下坠,坠着腕子。
他脚下没停,脸上没动。扶他的那只手,在他右袖上拍了三下。第三下,重。
两个人,短打,走路脚跟先落地,稳。扶他的时候,他瞥见那只手,指根和虎口有茧。闲汉没这样的手。这是两个练过的,装闲汉。
又走出二十步,拐过崔府外墙的转角,一处灯照不到的墙根暗影。他背贴着墙,把手伸进袖袋。
五锭银。
官银。五十两一锭,五锭,二百五十两。
谢霁昀的指头在银锭上停了一息。
他从七品,一年的俸,折银不到三十两。二百五十两,他十年的俸。两袖清风的清官,攒到死,攒不出这个数。
栽赃。栽得还很大方。
官银不入市。民间使银子,使的是碎银、银饼。官铸的整锭,只走官府的账。一个从七品的穷博士,家里起出五锭整的官银,不用审,先成了七分罪。
他把银锭翻过来,就着墙头漏下来的一点灯光,看底。
底戳两列,戳口深,戳边新。“永宁四年冬,户部银作局督造。”旁边一行小字,银匠的号。
他把五锭都翻了一遍。束腰,翘边,锭面细,底面糙,是一个模子里出来的。银匠的号,五锭,同一个。
银匠的号,一人一戳,出了事按号拿人。月余之内,同一个银匠手里,出了五锭五十两的官银,全进了他谢霁昀的袖袋。
谢霁昀盯着那个“冬”字,看了三息。
春闱用银,笔、墨、纸、场屋、廪给,全走户部旧库。旧库的银子,戳最迟是永宁四年秋。
要栽他一个“贪墨春闱用银”,银子该从旧库出,该带着旧库的戳。
这五锭,永宁四年冬铸,新出炉的。
做局的人急了。新戳明晃晃,就敢往人袖袋里塞。
银子也真下血本。他把锭子侧过来,看丝纹,看底面的蜂窝。蜂窝细,滴珠圆,足色官银,一锭不假。
谢霁昀捏着银,在暗影里站定,把前后想了一遍。
闲汉撞上来,塞银,赔罪,走散。没喊,没叫,没有巡兵“恰好”路过。
今夜不发作。今夜要发作,就该当场喊人拿赃,人赃俱在,干净利落。塞完就走,是寄存,寄存到他谢霁昀的家里去。等他带回家,埋进土,锁进箱。然后,哪一个子时,查抄的帖子敲开谢府的门,从他家地里起出五锭官银——人赃并获,铁案如山。
这不是今夜用的刀,是备着砍人的刀。
他想起陆怀真酉时那句话。急着回家的人,路上容易出事。他誊到三更才走,还是撞上了。
中丞那句话,是十句里的九句废话,还是那一句不肯说明白的?
扔不得。官银有号,扔井里,捞得出来;扔河里,更说不清。烧不掉。花不得,花一锭,自己先把罪名坐实。
上交也不得。交到御史台,五锭官银,来路说不清,先收的是他谢霁昀的押。陆怀真保得住御史台,保不住他。
只能收。收到一个只有他看得出来的地方。
谢霁昀把银锭拿汗巾裹了,揣进怀里,贴着肋骨。银子凉,凉得他一激灵。
他从暗影里出来,走回灯底下,步子不快不慢。
崔府门楼上的灯笼晃了一下。他没抬头。
永兴坊北门落着锁。守门的铺卒验了他的牙牌,记档,放行。三更的档上,添了一笔,姓谢。
永嘉坊,谢府,后院。四更天,冻土硬。
他拿锄头在杏树下刨坑。刨下去二尺,他把汗巾裹着的五锭银放进坑底。
埋法是他爹教的。土分三层回填,中层掺一把灶灰,表层拿浮土扫匀,再盖雪。动过这堆土的人,瞒得过别人,瞒不过他。
坑填到一半,西墙上头落下个人。
“埋什么?”
谢霁昀头也没抬:“埋雷。”
凌屹川跳下来,凑到坑边,看见汗巾里白花花的一角,眉毛动了动。
“官银?”
“五锭。永宁四年冬的新戳。”谢霁昀把最后一层土推下去,“永兴坊,崔府外墙底下,两个闲汉塞的。”
“崔府。”凌屹川蹲在坑边,拿手指戳了戳新土,“崔兆元的府第。”
“你认得?”
“兵部侍郎,管武库出入,周丞相的门生。”凌屹川说,“道上的人背后叫他崔算盘,算盘珠子一响,就有人要掉脑袋。”
“今夜他的算盘珠子,打到我袖袋里了。”
“直娘贼。”凌屹川说,“我在永兴坊口还带着队呢,他们就敢动手。”
“他们等的就是你带队。”谢霁昀说,“你前脚拐弯,他们后脚撞人。你在场,我倒说不清了。御史台的人,深更半夜,跟巡防营的校尉一路,怀里揣着五锭官银。”
凌屹川的脸在雪光里沉了沉。
“戳的事,多大的窟窿?”
“窟窿不在银上,在戳上。”谢霁昀把灶灰撒上去,抹匀,“春闱用银,笔、墨、纸、场屋、廪给,全走户部旧库。旧库三年一清,清了才进新银,这是户部的死规矩。”
“旧库的戳,最迟是四年秋。”
“所以,对不上。”谢霁昀说,“做旧也不难。拿酸咬一遍,拿土埋一冬,戳口就熟了。他连这点工夫都省了。”
“急成这样。”
“急才好。”谢霁昀说,“真到查抄那天,这一条,够我反咬一口。”
“要不,我替你化了他?”凌屹川说,“营里有炉子。”
“化银要炭,炭要人背,背炭要过坊门。”谢霁昀说,“我一个穷博士,半夜化银?化完了,银水往哪儿倒?”
“那就埋着。”凌屹川说,“看谁先挖。”
“埋着。”谢霁昀把浮土扫平,“雷埋在自家地里,炸谁,看谁的脚踩上来。”
凌屹川的目光在他腕上扫了一下。布条缠得松松的。
“手呢?”
“小口子。”谢霁昀说,“结痂了。”
“嗯。”
就这一个字。凌屹川把坑边的脚印拿脚抹了,抹得看不出新旧,又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明儿起,永兴坊我——”
叩门环。
前门,三下,不急不缓,在夜里传得很远。
两个人都顿住了。
四更天,宵禁。敲谢府的门,敲得不急不缓。这个时辰,敢这么敲门的,长安城里只有一人。
凌屹川的手按上刀柄。
“周家的人。”谢霁昀说。
宵禁的条贯,走到周家门口,短了一截。
凌屹川骂了半句糙话,收声,两步上了西墙,翻了出去。
谢霁昀把锄头靠上杏树干,在井台边净了手。
门外又叩了一下。就一下。笃定他一定在。
他走过去开门。
门外,周砚辞拎着一把锡壶,壶嘴冒着白气。斗篷,风帽压到眉上,笑得眼角弯着。
“景明。”他举了举锡壶,“新烫的。一个人喝,糟蹋了。”
谢霁昀让开门。
门外没有随从,没有灯笼。他一个人来的,靴子上沾着雪。
周砚辞跨进来,在院里站了一站。
院里,杏树下,一堆新翻的土,浮雪还没盖匀。
他看了一眼。
就一眼。没多看,也没问,抬脚进了屋。
谢霁昀跟进去,闩门。
东厢,案上还是白日里的样子,棋枰,笔架,残档。周砚辞解了斗篷搭在椅背上,把酒壶搁在案上,拿了两个盏,倒酒。
酒是温过的。锡壶在斗篷里揣了一路,倒进盏里,还冒着一点热气。
“坐。”周砚辞说。
谢霁昀坐了。
两个人隔案对坐。周砚辞自己先喝了一口,酒在口里含了含,咽下去,才给他也满上。
谢霁昀端起来,喝了一口。温的,辣得顺。
周砚辞不催,不问,不翻他的东西,也不提院里那堆土。他把壶盖揭了,又盖上,拿指节在壶身上叩了两下。
“景明。”他开口,“崔兆元比我想的急。”
谢霁昀握着酒盏的手没动。
“崔兆元。”他说,“兵部的人。我不熟。”
“不熟好。”周砚辞笑了笑,“不熟,干净。”
谢霁昀没接。
他摸不透这一句。是提醒,还是炫耀?是告诉他,崔兆元动了手,周家知道;还是告诉他,崔兆元的棋走到哪一步,周家都看得清清楚楚?
两种都通。周砚辞说话,从来两种都通。
三年里每一回,他的消息都给得半真半假。初三崇仁坊那一回,是饵。这一回呢?饵里头,有没有一粒真的?
谢霁昀端着酒盏,没问。问了,就输了。周砚辞等着他问,他偏不问。
屋里静着。炭盆哔剥了一声。
周砚辞朝墙根的炭篓看了一眼。
“上月的炭,还剩大半篓。”他说,“下月再送,往哪儿码?”
“码得下的。”谢霁昀说。
“码不下也得码。”周砚辞说得轻巧,“周府出去的东西,没有往回抬的道理。”
谢霁昀没谢他。三年里,他没谢过一次,周砚辞也没要过一次谢。这桩买卖,账在别处记着。
“太学里那些嘴,”周砚辞又说,“近来还碎么?”
“碎。”谢霁昀说,“你喂的。”
“我喂的,我自然认。”周砚辞拿盏底在案上转了半圈,“哪天不碎了,你才要当心。”
谢霁昀端着酒盏没接。这话他懂:嘴碎是周砚辞撒的烟,烟散了,盯着他的人就该换真刀了。
周砚辞又喝了一口,拿盏底在案上慢慢转着圈。
坐到炭盆里的炭矮下去,周砚辞起身,披上斗篷,风帽照旧压到眉上。
“走了。”他说,“壶留下。”
谢霁昀送他到门口。院里雪上,两串脚印,一串进来,一串出去。杏树下那堆新土,在雪底下黑着。
门闩落上。
谢霁昀回到东厢,在案前坐下。锡壶在案上,壶嘴还温着一点。
腕上还缠着那条粗布条。他拆下来,血痕早结了痂。布条折成四折,又展开,又折上,搁在案角。
他不缺炭。炭在东厢墙根码着,周家送的。他不缺米。米在缸里,周家送的。他缺一个能信的人。这个,长安城里没有卖的。
他唯独不缺这壶酒。
五更梆子敲过,天光一点一点爬上窗纸。
壶里的酒,凉透了。
谢霁昀起身,把锡壶挪到案角,和腊月里那把并排放。两把壶,一壶空,一壶满,像一对哑谜。
他走到门边,手按在门闩上,忽然停住。
门闩的木刺,朝向变了。
他留记号时,木刺朝东。现在,朝着西。
有人在他送周砚辞出门后,动过这门闩。
谢霁昀退后两步,从靴筒里摸出那把短刀。刀身映着天光,青蓝色的光在刃口游走。
他握着刀,在门后站定,直到天光大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