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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质子之局 听雨轩密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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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屹川入太学五日,整个长安城都知道了镇北将军的独子入京为质。
说是"翊卫",实则是质子。这是大胤的规矩——藩镇大将之子入京,皇帝赐个虚职养在眼皮子底下。凌屹川挂的是羽林卫左翊卫的头衔,正六品,手底下没有一兵一卒,只有一队禁军"护送"他每日从住处到太学。
消息传得很快。镇北大将军凌嵩岳掌幽州、营州、平州三州军政,兼河北道采访使,治下屯田养兵,商旅通行,边关百姓只知凌将军不知皇帝。这是他的功绩,也是他的命门。
皇帝李闻渊登基时二十有九,先天心疾,常年咳血。朝堂上丞相周鉴衡权势熏天,文臣拥护,禁军拉拢。李闻渊需要制衡——用周鉴衡制衡凌嵩岳,用凌嵩岳制衡周鉴衡,文臣和武官水火不容,他们才不能联手架空皇权。
凌屹川就是这颗制衡的棋子。
"陛下召凌屹川入太学,名为求学,实为质子。"中书令裴敬之在听雨轩的二层雅间里,对谢霁昀说,"镇北将军无召不得回京,凌屹川与他父亲,一年只能见一面——皇帝寿辰那几日。"
听雨轩是长安城东市一间不起眼的茶楼,外表破败,内里却别有洞天。
裴敬之是谢清玄的旧交,三品中书令,掌诏令起草,天子玺印之下的第一支笔。
谢霁昀端起茶盏,碧螺春的香气袅袅升起:"裴叔,陛下留我,也是为了制衡?"
裴敬之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三下,那是他们之间的暗号——隔墙有耳,小心为上。他侧首听了听门外的动静,确认没有可疑的声响,才压低声音道:"是,也不是。"
谢霁昀挑眉看他。
"陛下留你,确实有制衡周鉴衡的用意。"裴敬之的声音更低了,几乎是在用气声说话,"周鉴衡在朝堂上一家独大,陛下需要一个能与他分庭抗礼的人。你是谢清玄的儿子,你父亲的旧部遍布朝野,你活着回来,本身就是一种姿态,一种警告——告诉周鉴衡,这天下还不是他一手遮天的天下。"
谢霁昀垂下眼眸,没有说话,像在思考什么。
"但陛下对你父亲……有愧。"裴敬之的声音里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有愧?"谢霁昀轻笑,"有愧就能让一百三十七口人枉死?"
"霁昀,"裴敬之的手按在桌上,"你父亲手里握着周鉴衡科举舞弊的原始卷宗,那是周鉴衡的命门。周鉴衡要杀你父亲,不是因为你父亲碍了他的路,而是因为你父亲知道得太多了。陛下……陛下他拦不住啊。"
"拦不住,还是不想拦?"
裴敬之沉默了。
谢霁昀放下茶盏,目光落在窗外的梧桐树上。树叶已经落尽,枝干光秃秃的,倔强而孤独。
"裴叔,我要那卷宗。"他说。
"什么?"
"周鉴衡科举舞弊的原始卷宗。"谢霁昀转头看着他,目光清亮,语气里带着某种坚定的执着,"父亲死了,但那卷宗还在。周鉴衡不会销毁它——那是他控制早年同党的把柄。我要知道它在哪里。"
裴敬之的脸色变了:"霁昀,你……"
"我要周鉴衡死,我父亲的命不能白丢,我谢家满门的血不能白流。"谢霁昀转头看他,目光像两柄锋利的剑,"但不是现在。现在我要活着,要等一个机会。裴叔,您帮我,还是不帮?"
裴敬之看着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谢清玄也是这样的眼神——清亮,执拗,像一块烧不化的冰。
"帮。"他说,"但你答应我,不要涉险。你父亲就你这一个儿子,你死了,谢家就真的没了。只有你活着,谢家才有希望,你明白吗?"
"我答应您。"谢霁昀微微一笑,那笑容很淡,像水面上的涟漪,转瞬即逝,"我还要活着看周鉴衡怎么死,会怎么死。"
离开听雨轩时,天已经黑透了。
谢霁昀撑着伞,在长安城的街道上慢慢走。路过一家酒肆,里面传来喧哗声,有人在唱边关的曲子,粗犷而苍凉。
"……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
他停下脚步,听了一会儿。那歌声沙哑而高亢,带着边关特有的风沙味道,让他想起了一个不该想起的人。
谢霁昀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去。他不许自己想这些。想多了,就会软弱。而他不能软弱。
回到谢府时,书房的灯亮着。
谢霁昀推开门,看见凌屹川坐在他的案前,手里捧着那半卷《吏治录》,正看得入神。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眼底骤然亮了一下——那是谢霁昀从未在任何人脸上见过的光,像是等了很久的人终于来了,像是怕来的人不来了,而那个人终于还是来了。
那点亮光转瞬即逝,被凌屹川迅速压回了玩世不恭的笑意里。
但谢霁昀看见了。
他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凌公子,这是我的书房。”
“学生知道。”凌屹川笑得露出一口白牙,“但学生等先生等得无聊,就进来看看。”
谢霁昀垂下眼,没有问他等了多久。但案上的茶已经凉透了,砚台里的墨也干了一半——至少一个时辰。
谢霁昀走到案前,案上放着一个食盒——凌屹川带来的,是桂花糕。他打开食盒,捏起一块桂花糕放进嘴里。糕体软糯,甜而不腻,是城东"桂香斋"的手艺——他母亲生前最爱。
他的手指微微一顿。
"好吃吗?"凌屹川凑过来,目光炯炯,像一头等待夸奖的幼兽。
"尚可。"
凌屹川笑了:"那就行。明天还买。"
"不必。"
"买给你的,又不是跟你商量。"凌屹川语气决断,"我凌屹川送出去的东西,断没有收回来的道理。"
谢霁昀抬眸看他,没有说话。他从凌屹川明亮的眼睛里,看出了真诚,真诚的不知道让他如何回应。
"先生也可以是朋友。"凌屹川说,像在宣布一条铁律,"在边关,我爹认的人,命都可以给。先生教我读书,我护先生周全,这买卖——"
"不公平。"谢霁昀打断他,"我的命不值钱,你的命比我金贵。"
凌屹川的笑容顿了一下,收敛了些,但目光却未退。他身子向前倾了倾,双手撑在书案上,离谢霁昀只有一尺远。
"在这长安城里,我不过是个质子,是个囚徒。若先生的命不值钱,那我的命更不值钱。"
书房里安静下来。
谢霁昀忽然说:"你爹每年能回京几日?"
"三日。"凌屹川的声音低了下去,"皇帝寿辰前一日到,寿辰后一日走。满打满算,三日。"
"今年见过了吗?"
"没有。"凌屹川摇头,"皇帝的寿辰在腊月,还有三个月。"
谢霁昀沉默片刻,从案下取出一个瓷瓶,倒出两粒药丸吞下。那药丸入口极苦,苦得他眉心微微一蹙。
凌屹川从窗边转过身,正好看见这一幕。他的目光落在谢霁昀那只握着瓷瓶的手上,流露出心疼的眼神,"先生的手……"
"旧伤。"谢霁昀打断他,"不碍事。"
"写字太多会疼?"
"会。"谢霁昀没有否认。
凌屹川没说话,只是伸出手,一把扣住谢霁昀的手腕。
谢霁昀一惊,下意识地想要抽回,却被凌屹川握得更紧。他的掌心滚烫,指节有力,不是那种小心翼翼的触碰,是一种带着侵略性的力量,将拇指按在谢霁昀腕骨内侧,力道适中,缓慢地打着圈。
"疼就别写了。"凌屹川说,声音不高,却语气坚定,"谁规定教书先生非要拿命换字?"
谢霁昀抬眸看他,目光里有一丝探究,"凌公子,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知道。"凌屹川的目光没有躲闪,反而逼近半寸,"我在长安是质子,手里没兵,没权——但我凌屹川想护的人,还没护不住的。先生若不信,大可以试试。"
谢霁昀垂眸,耳尖悄然泛起绯红,良久,才轻声道:"……松手。"
凌屹川没动。
"凌公子,"谢霁昀的声音严厉了起来,"我说,松手。"
凌屹川直起身,却没退开,只是慢慢收回了手,走到窗边,忽然说:"先生,学生今日在太学听见有人说您的闲话。"
"什么话?"
"说您是罪臣之子,说您……不配住回谢府,更不配教太子。"凌屹川的语气平静,他只是在阐述一个事实。
谢霁昀的手一顿,而后继续写字,"他们说的是事实。我确实是罪臣之子,住回谢府我确实……不配。"
谢霁昀说这话说时,语气平淡,就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凌屹川没有愣。他只是站在窗边,背对着谢霁昀,肩背绷成一条锋利的线,像一张拉满的弓。
半晌,他侧过脸,强压着内心的怒火,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几个字,"说先生不配的人,叫什么名字。"
谢霁昀放下笔,抬头看他,目光柔和,却像两潭深不见底的水,"凌公子想做什么?"
"不做什么。"凌屹川转过头来,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就是让他知道,我凌屹川的先生——他惹不起。"
"凌屹川。"谢霁昀叫了他的名字,声音不重,却有一种不容置喙的力量,让凌屹川的话戛然而止。
凌屹川看着他,目光里的怒火才渐渐平息下来。
"先生恨不恨,我管不着。"凌屹川说,语气缓了下来,却一字一顿,"但先生记住了,从今日起,您的事——我管定了。"
谢霁昀垂眸,良久,淡声说道:"……出去。"
凌屹川直起身,没躬身,只是站在暗处看着他,忽然道:"明日我不来了。"
"好。"
"后日也不来。"
"好。"
"大后日,我来。"凌屹川说,语气不是在商量,是在陈述。
他说完,没等谢霁昀应声,翻身跃出窗外,消失在夜色里。
谢霁昀坐在案前,提笔在纸上写了两行字:"永宁三年冬,周砚辞阴毒,意在挑拨。此子……需防。"
他放下笔,心中默默念起凌屹川的名字。他不明白那个少年为何要对他好。是因为同情?还是因为孤独?但他知道,在他复仇的这条道路上,他不能相信任何人,也不能依赖任何人,更不能对任何人动心。
谢霁昀闭上眼睛,将心底那丝不该有的柔软狠狠摁灭。
睁开眼时,目光重新变得冷硬如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