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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提灯照夜 上元夜凌屹 ...

  •   永宁四年正月十五,上元夜。

      谢府没有灯。谢家尚在丧期,府前不许悬灯挂红,整座府邸隐在沉沉的夜色里,显得与外界的喧嚣格格不入。府中下人都放了假,连周伯也去了城南看灯了,偌大的谢府只剩谢霁昀一人。窗外爆竹声闷闷地传来,朱雀大街方向的夜空被烧成暗红色。

      谢霁昀在书房抄《檀弓》。

      他忽然想起去年上元,父亲还在,府里还很热闹,母亲总会亲手煮一碗芝麻汤圆。可如今汤圆还在,煮汤圆的人却不在了。

      谢霁昀想的正出神,忽然瓦上传来一声轻响。

      那声响极轻,却瞒不过谢霁昀的耳朵。他笔尖一顿,头也不抬:“本月第三次。再踩碎一片瓦,我就让周伯在墙根埋钉板。”

      窗外静了一瞬,随即传来一声低笑,窗棂被人从外推开,凌屹川单手撑着窗框,翻身落入书房。从怀里拎出一个食盒,放在书案上。

      "先生耳朵真灵。"他笑得张扬,眉眼间带着几分得逞的快意,"我明明已经够轻了。"

      谢霁昀抬眸看他一眼,没接话。

      凌屹川也不恼,他掀开食盒盖子,热气腾腾地漫上来,瞬间驱散了屋里的寒意。里面放了只白瓷碗盏,卧着圆滚滚的汤圆,汤底泛着红糖的琥珀色,上头撒着一小撮金桂。

      "城南桂香斋的排队王,黑芝麻馅,猪油拌的芯子。"凌屹川将碗往谢霁昀面前一推,动作霸道,不容拒绝,"我排了半个时辰。先生必须吃。"

      谢霁昀看着那碗汤圆。

      桂香斋是百年老店,黑芝麻汤圆是一绝。他母亲生前……也爱吃这口。

      这被封在脑海深处的记忆,此刻却被人硬生生的唤醒,呛得人眼眶发酸。

      他拿起勺子,舀了一粒送进嘴里。皮薄软糯,甜而不腻,从舌尖一路烫到胃里。

      "如何?"凌屹川盯着他。

      谢霁昀垂下眼睫,半晌,淡淡应声:"……尚可。"

      凌屹川笑了,那笑容从眼底漫出来,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得意。他看着谢霁昀一口一口将汤圆吃完,忽然说:"东市彩楼有一盏走马灯,工部张侍郎的手笔,画的是先帝师在太学讲学。"

      谢霁昀的手顿住了。

      "你怎知……"

      "我自有我的门路。”凌屹川直起身,双手撑在案沿,微微俯身,将谢霁昀半笼在自己的阴影里。他身形高大,这样俯身时,几乎将谢霁昀整个人罩住,连烛火都被挡去大半,"先生,跟我去看灯。"

      "不去。"谢霁昀放下勺子,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守丧期间,谢府的人不该出现在灯会。"

      "那先生就不是谢府的人。"凌屹川一把扣住谢霁昀的手腕,将他往起拽,"你是我凌屹川的先生。今夜不去,我就把彩楼拆了,将那盏灯扛回来。你选。"

      谢霁昀被他拽得站起身,眉头微蹙:"凌崇远——"

      "更衣。"凌屹川松开他,退后半步。

      谢霁昀瞪着他。

      凌屹川抱着臂,靠在门框上,嘴角弯着,眼神却是不容拒绝的霸道。仿佛只要谢霁昀敢说一个"不"字,他就能当场把人扛在肩上,翻窗而出。

      "……等着。"谢霁昀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内室。

      再出来时,谢霁昀换了身月白素袍,外罩一件狐裘披风。凌屹川目光在他颈间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他伸手,替他拢了拢披风的系带。指尖不经意擦过谢霁昀的下颌,温热的触感让两人都愣了一下。

      凌屹川的手顿在半空,目光落在那道被自己碰过的皮肤上——那里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

      "……走吧。"他收回手,声音有些不自然。

      谢霁昀垂下眼,将手伸出去。凌屹川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修长,苍白,指节处有旧疤,像一件易碎的瓷器。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它。不是握手腕,是握住整只手,掌心贴掌心,十指慢慢收拢。

      谢霁昀的手在他掌心里微微颤了一下,像是被烫到了,却没有抽回。

      两个人就这么牵着手,走进了上元夜的灯火里。

      东市灯会,人声鼎沸。

      千盏万盏花灯悬在街道两侧,将夜空烧成暗红色。舞龙的锣鼓声震耳欲聋,杂耍艺人的喝彩声此起彼伏。凌屹川和谢霁昀走在人群中,凌屹川身形高大,肩背笔挺,谢霁昀跟在他身侧,眉眼冷清。

      灯谜擂台设在彩楼最高处,四周被围得水泄不通。擂台以朱漆搭成,高约三丈,檐角悬着八宝琉璃灯。台下挤满了长安城的文人雅士和看热闹的百姓,个个仰着脖子,等着最后一场灯谜。

      那盏走马灯果然悬在顶端,灯面绘着太学讲学图——先帝端坐龙椅,谢清玄立在一旁执卷,神态从容,目光清正。

      谢霁昀站在人群外,仰头看着,良久未动。

      "哟,谢博士?"

      周砚辞的声音从身侧传来。他手持折扇,笑得温文尔雅,身后跟着几个国子监博士和丞相府的侍卫。

      "谢府不是守丧么?怎么,谢博士也出来赏灯了?"

      周砚辞的目光落在谢霁昀素色的衣袍上,笑容更深,"也是,守丧半年多,该透透气了。毕竟谢家只剩您一个,若不让自己快活些,怎么撑得下去?"

      谢霁昀还未开口,凌屹川忽然往前迈了一步。

      只一步,周砚辞便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周公子,"凌屹川的声音不高,却压过了周遭的喧闹,"你身后那四个侍卫,腰间悬的是丞相府的刀。你猜,是他们拔刀快,还是我扭断你脖子的动作快?"

      周围的空气忽然变冷。

      周砚辞脸色微变,身后四个侍卫面面相觑,手按在刀柄上,却不敢动。

      谢霁昀伸手,冰凉的手指按在了凌屹川手腕上。

      "别动。"谢霁昀的声音低而稳,"你拔刀,就中了他的计。"

      凌屹川垂眸看了谢霁昀一眼,喉结滚动了一下,将手从刀柄上松开。

      周砚辞见凌屹川被按住,底气又足了,折扇一展,跃上擂台:"诸位,最后一题!猜中者得这盏走马灯。谜面是——‘罪臣之后,妄居杏坛,打着帝师的旗号,欺世盗名’。打一人名!"

      人群哗然。

      所有目光齐刷刷钉在谢霁昀身上,像针,像刀,像淬了毒的箭。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鄙夷,有幸灾乐祸,但更多的是等着看好戏的兴奋。

      谢霁昀气得脸色惨白,胸口剧烈起伏,却强迫自己站得笔直。

      凌屹川的掌心渐渐收紧,眼底烧起一团骇人的火。他又要上前,谢霁昀却先一步松开了他的手腕,拨开人群,一步一步走上擂台。

      周砚辞看见他,笑容更深:"哟,谢博士亲自上台了?莫非这谜面,您自己也认了?"

      谢霁昀没有看他。

      他走到走马灯下,仰头看着灯面上的画。

      "周公子,"谢霁昀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切破了夜风,"这谜面出得不好。"

      周砚辞挑眉:“哦?”

      “‘罪臣之后’四字,用得不妥。”谢霁昀转过身,目光平静却锋利,“先帝师谢清玄,永宁三年被诬勾结外藩,满门抄斩。此案至今未有复审,‘罪臣’二字,是陛下定论的,还是周丞相代劳的?”

      周砚辞脸色微变:“谢清玄罪证确凿——”

      “证据何在?”谢霁昀打断他,“卷宗在刑部,还是丞相府?主审是大理寺,还是周丞相?周公子今日当着长安百姓的面给先帝师定罪——是奉了圣旨,还是越俎代庖?”

      台下一片死寂。

      几个国子监博士面面相觑,有人想开口,却被旁边的人拉住了。这事儿牵涉丞相府和先帝师,谁敢轻易站队?

      “至于‘欺世盗名’,”谢霁昀的目光落在走马灯上,声音低下去,“先帝亲临太学,听先父讲《治国策》,满朝文武列席,史官记录在册。这是先帝钦点的帝师,是载入史册的谢氏帝师。周公子说先父欺世盗名——是在质疑先帝的眼光,还是在质疑大胤的史册?”

      周砚辞的后背泛起一层细汗,谢霁昀的每一句都直戳要害,每一句都让他无从反驳。

      “谢博士好一张利嘴!”他咬牙,“但今日是猜灯谜,不是翻旧案——”

      “谜底我已经猜到了。”谢霁昀神色沉静,不疾不徐。

      “什么?”

      “谢霁昀。”谢霁昀抬起眼,目光清亮如刃,直直钉进周砚辞眼底,“罪臣之后,妄居杏坛,打着帝师的旗号——说的,不正是我谢霁昀么?”

      台下倒吸一口凉气。

      谢霁昀自己承认了?

      周砚辞也是一怔,随即喜上眉梢:"谢博士果然有自知之明——"

      “但我猜,”谢霁昀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一丝讥讽,“周公子真正想打的,不是‘谢霁昀’三个字。你想打的是——‘帝师之后,不可留’。可惜这七个字太长,放不进灯谜里。所以你只能缩成三个字,藏头露尾,像阴沟里的蛇。”

      周砚辞脸色铁青:“你——”

      “我赢了。”谢霁昀抬手,“灯,给我。”

      周砚辞面色忽变。他身后一名侍卫陡然上前,手按刀柄。

      “铮——”

      无人看清凌屹川的动作。

      横刀连鞘快如惊雷,精准磕在侍卫腕骨。那侍卫惨叫一声,刀还未出鞘便脱手落地,抱着手腕倒退几步。凌屹川单手握刀,冷扫剩余三人:"谁再动,这辈子别想握刀。"

      三个侍卫僵在原地,半步不敢上前。

      周砚辞面如土色,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给他。”

      谢霁昀接过灯,转身走下擂台。凌屹川伸手扶住谢霁昀,将他半揽进怀里,用身体隔开周遭所有的目光。他感受到谢霁昀的手臂在微微发抖,不是怕,是怒。怒到极点,反而平静。那种平静的怒火,反而比任何嘶吼都更让人心疼。

      凌屹川低声说,“走。”

      两人挤出人群,穿过几条小巷,走到曲江岸边。

      谢霁昀靠在柳树上,将走马灯放在脚边,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凌屹川静静地看着,什么也没有说。

      良久,谢霁昀终于开口,“回去吧,明日太学还有早课。”

      “我送您。”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上元夜的街道上,走马灯提在凌屹川手里,灯火将两人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一长一短。

      谢霁昀跟在凌屹川身后,看着那宽阔的肩背,忽然觉得,这个上元夜似乎也没有那么冷。至少,还有一盏灯,是为自己而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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