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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一袭余温 雨夜翻窗送 ...


  •   谢霁昀在书房抄书,一盏孤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沉香袅袅,窗外的雨淅淅沥沥的下着。他揉了揉手腕,因常年握笔,指节处有些酸涩,腕骨处隐隐作痛。这是老毛病了,一到阴雨天就发作。

      他从案下取出一个瓷瓶,倒出两粒药丸吞下——那是太医院开的安神药,效果一般,但聊胜于无。药丸入口极苦,他面不改色地咽下,端起半凉的残茶送了送,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习惯了。

      苦惯了,也就不觉得苦了。

      从谢府满门抄斩的那一日算起,他早已学会如何把苦药当成白水,如何把仇人当成路人,如何在这吃人的长安城里,做一只不声不响的蝼蚁。因为他的命是谢府一百三十七口人命换来的,他不敢死,也不能死。

      窗外的雨势渐渐下大了,打在屋顶上,噼啪作响。

      窗棂忽然一响。

      谢霁昀抬头,看见一个人影翻窗而入,带着一身风雨和酒气。衣服被雨水打湿,贴在身上,勾勒出肩背的轮廓。

      "凌公子,"谢霁昀头也不抬,"谢府有门。"

      "走门太吵。"凌屹川把手里的一坛酒和一包油纸包放在桌案上,大氅上的水滴了一地,"我让人打听过了,谢府的厨娘今日告假,你晚饭没吃。"

      谢霁昀抬眸看他,目光里多了一些疑惑:“你打听我?”

      “打听。”凌屹川承认的坦荡,“我不放心。”

      “不放心什么?”

      “不放心你把自己饿死在这书房里。”凌屹川笑了几声,看谢霁昀不再接话,便收敛了笑容。

      凌屹川把油纸包往谢霁昀面前推了推,里头是切好的酱牛肉,“长安的酱牛肉不如边关的野猪肉,但胜在不难吃。你吃两口,垫垫肚子。”

      “凌公子,”谢霁昀放下笔,“你不必如此。”

      “不必什么?”

      “不必在意我。”谢霁昀低下头,声音很轻,这句话像是给自己说的。

      凌屹川没有回答,但目光却落在谢霁昀只穿着单衣的身上,“穿的少?”这句话不是询问,是陈述。

      谢霁昀只穿了一件月白单衣,领口微微敞着,露出一段清瘦的锁骨。

      "心冷,身就不冷了。"

      凌屹川没等回答,便解了颈间系带,将披风径直罩在了谢霁昀的肩上。那力道不重,却不容拒绝,玄色布料裹住月白单衣,像夜色不由分说地吞噬了一角残月。

      那是一种无声的占有,蛮横又执拗。披风上还保留着少年人身上蒸腾的热气,像一头狼把自己的气味硬生生留在了标记的领地上。

      “心冷可以慢慢暖。”凌屹川的声音从他头顶落下来。

      披风落下的瞬间,谢霁昀感觉肩头一沉。那不是布料的重量,是另一个人的体温——还带着凌屹川身上蒸腾的热气,像一团刚从北疆风雪里捡回来的炭火,蛮横地覆上他冰凉的肩。

      他的指尖猛地一颤,笔尖在纸上洇出一团墨迹,像一朵猝不及防绽开的墨梅。

      他想说“不必”,可那两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挤不出来。因为那披风太温暖了。暖到他几乎忘了自己已经多久没有被人这样——这样不由分说地、霸道地、笨拙地……照顾过。

      谢霁昀垂下眼,睫毛轻轻颤了一下。他没有躲,却也没有迎,只是往旁边挪了半寸,在案前让出半个位置。

      那半寸,是他给自己留的退路。也是他这一生,唯一一次主动靠近一个人的试探。

      凌屹川看他往旁挪了位置,嘴角一扬,"谢先生这是留我?"

      "留你吃完这包牛肉。"谢霁昀语气平淡,"然后原路出去。"

      "原路啊……"凌屹川拖长了声调,倒也不恼,当真撩了袍角坐下,抓起一块酱牛肉塞进嘴里。

      谢霁昀继续抄书,一笔一画,极慢极稳。

      两人就这样待着,一个吃,一个写。偶尔抬头,目光在半空中相遇,又各自不动声色的移开。

      “先生不好奇我带的是什么酒?”凌屹川打破沉默,晃了晃那坛泥封的老酒,坛口溢出的酒香在冷空气中散得格外快。

      “不好奇。”谢霁昀笔尖不停,头也不抬。

      “边关的烧刀子,最烈的那种。”凌屹川自顾自地拔开泥封,顿时书房里满室的酒香冲散了书香的幽淡,“一口下肚,从嗓子眼烧到胃里,什么寒气都驱散了。先生不喝一口?暖暖身子。”

      “明日有早课,不宜饮酒。”谢霁昀的语气依旧淡淡的,却比之前松缓了些。

      “那先生看着我喝。”凌屹川仰头灌了一口,喉结滚动,烈酒入喉的刺激让他眯了眯眼,“边关冷,比长安冷十倍。夜里守城,没有酒,手指都冻僵了,拉不开弓。”

      “长安不冷。”谢霁昀终于停笔,侧头看了他一眼。

      “长安冷。”凌屹川放下酒坛,目光落在谢霁昀单薄的肩线上,声音忽然低哑了下来,“只是先生冷惯了,不觉得。”

      谢霁昀想:这人眼睛真亮,亮得像天上的星星。

      凌屹川想:这人真轻,像一纸诏书就能压垮,但又像诏书烧不尽,风一吹,灰里还能翻出火星。

      "先生抄的是什么?"凌屹川忽然凑过来,下巴几乎要搁在谢霁昀肩上,呼吸喷在他耳侧,带着酒气的温热。

      "先父遗稿。"谢霁昀没有避开,"谢清玄毕生所著《吏治录》,只剩半卷。"

      "吏治录?"凌屹川皱眉,"讲为官之道的?"

      "为官之道,也是为人之道。"谢霁昀蘸了蘸墨,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墨汁凝聚成一颗将落未落的泪,"先父这辈子,教皇帝怎么当皇帝,也教自己怎么当臣子。这书里写的,既是对君上的期许,也是对臣子的警醒。君要仁,臣要忠,可仁忠二字,说来容易——"

      墨汁落下,在纸上写下一个浓重的"仁"字。

      "做起来难。"凌屹川接道。

      谢霁昀抬眸看他一眼,目光里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凌屹川看着他,忽然伸手,指腹擦过谢霁昀的眼尾。那里有一颗淡痣,在灯光的照耀下,像一片梅花落在雪地上。

      "先生这里,"凌屹川的声音低了下去,"有一颗痣。"

      谢霁昀握笔的手猛地一抖,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墨痕。他抬眸,目光清冷如霜:“凌公子,太学教的是君臣之道,不是……”

      "不是什么?"凌屹川收回手,笑得无辜,"学生只是好奇。先生长得白,像边关的雪,但这颗痣像雪地里落的梅花。"

      谢霁昀垂眸,声音有些发紧:“……出去。”

      “先生生气了?”

      “没有。”谢霁昀放下笔,“只是累了。凌公子,明日还有早课,请回。”

      凌屹川站起身,却没有立刻走。他走到窗边,忽然回头:"先生,学生明日还能来吗?"

      "不能。"

      "后天呢?"

      "不能。"

      "大后天呢?"

      谢霁昀抬眸看他,目光里有一丝无奈:"凌公子,你是镇北大将军的独子,陛下召你入太学,是为了让你学规矩,不是让你学翻墙。"

      "学规矩是慢。"凌屹川手搭在窗框上,雨水顺着指节流下来,"但翻墙快。谢先生若不想见我——"他目光扫过窗棂,"可以锁窗。但我有手,锁了也能开。"

      “凌公子,”谢霁昀忽然叫住他,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像是斟酌了许久才开口,“你翻墙进来,就不怕被人看见?”

      “怕啊。”凌屹川笑了,眼里却没有半分惧色,“怕先生把我赶出去。其他的,没什么可怕的。”

      “……胡闹。”谢霁昀的声音依旧淡淡的,握着笔的手指却紧了紧。

      “先生骂人的样子也好看。”

      凌屹川说完,不再等回答,翻身跃出窗外,消失在雨幕里。

      谢霁昀坐在案前,看着那包没吃完的酱牛肉,和案上那道墨痕,忽然叹了口气。

      他起身,走到窗前,指尖在锁扣上停了一瞬——

      锁终究没有落下。

      窗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像某种无声的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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