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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库房量纸,帘纹六道 谢霁昀入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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骨尺在案上压了两夜,底下那半张焦边纸,还留着半个“崇”字。
腊月十五,辰时。晨鼓歇了不久,谢霁昀把骨尺抽出来挂在腰上,残纸照旧压回原处,焦边朝里。出门前他回头看了一眼。半个字躺在案角,黑是黑,黄是黄。
饵还悬着,初三没到。先顾眼前这一张纸。
皇城东南角,礼部库房。他到时辰正,守门库兵验牙牌,又验告身,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了两遍。
“权知监察御史里行。”库兵把牙牌还回来,“查什么?”
“春闱弥封纸。入库单,领用册,样纸。”
“弥封纸腊月里才入的库,封得好好的。”库兵让开半步,“里头黑,给您掌个灯?”
“带了火。”
库兵把门推开一条缝,又回身拦了半下:“库里的规矩,明火不得入架。大人的火,点到头一间为止。”
“懂。”
门轴吱呀一声,里头的冷气涌出来,扑在脸上,一股子陈纸受潮的味儿。
库房是老殿改的,三间进深,没窗。头一间点一盏长明灯,灯油味混着陈纸味。第二间起就是黑的,一排一排架子往黑里码,架上函套封匣,捆绳上挂着木牌,牌子上的字得凑近了才看得清。
管库的是个老头,山羊胡,手里一串钥匙,走起路来哗啦响。谢霁昀递了话,老头也不多问,捧出三本册子。
“弥封纸,腊月十一入的库。”老头翻到一页,指头点着行,“工部营造司解来,两千张,二十捆,一捆一百。礼部签收,入库,上锁。账在这儿。”
“工部的解单呢?”
“抄件粘在册尾。”
“腊月十一入库那日,”谢霁昀翻着册子,随口问,“除了你和库令,还有谁在场?”
“还有工部押解的两个书吏。”老头的眼皮撩起来,“怎么,大人疑老朽?”
“我疑纸。”谢霁昀说,“不疑人。”
老头噎了一下,把册子又往前推了半寸。
谢霁昀把册子凑到灯下。入库两千。解单抄件上也是两千。领用页空白,还没开印,自然没有领用。数字齐整,一笔是一笔。
他把灯挪过来。
墨不对。
入库册上的字,墨色发青,透出一股冷味,麝香底子。中书省值房里,裴敬之袖口那点墨渍,就是这个色,这个味。漕运司记档用的西域贡墨,三品以上和丞相府才使得动的东西,如今写在礼部库房一本流水账上。
他抬起眼:“这册子,谁记的?”
“老朽记的。”老头说,“库里的账,都是老朽一手。”
“墨是库里领的?”
“领的。”老头答得利索,“库里使什么墨,上头配什么墨。”
“就是涩。”老头又多嘴,“拉笔,记一天账,腕子酸。比不得旧年的松烟。”
谢霁昀把册子放回去,没再问。配的。库房的墨归礼部采买,礼部采买走哪个门,他心里记下这一笔。
“样纸。”他说。
老头从架上取下一个函套,解了,取出三张,双手递过来:“每批留样三张,封库时验过的。”
纸一入手,谢霁昀的指腹先过了一遍。
滑,挺,厚薄匀,迎灯看,絮也匀。澄心堂的贡纸,专供春闱弥封,纸坊在泾县,楮皮七成,桑皮两成,竹料一成,蒸料足四十九日。这种纸他熟。他父亲核过三回贡纸,核纸的法子,是父亲手把手教的。
核纸先核帘纹,再核浆,最后核戳。三关都过,才算真贡纸。他父亲的原话:纸比人老实,纸上的每一道纹,都是出生那日落的,改不掉。
他把样纸平铺在长案上,从腰间取下骨尺。
老头眼皮一跳:“大人这是?”
“量帘纹。”
纸是帘床上抄的。竹帘一沉一抬,纸浆滤水成张,帘上的竹丝在纸里压出纹,一道一道,叫帘纹。工部定式,澄心堂贡纸的帘床,一寸排七根丝,成纸一寸七道纹。那张床用了三十年,没换过。
骨尺压上纸面,边缘贴平。他把灯挪近,侧着光看。
一寸。他数。
一,二,三,四,五,六。
往下挪一寸,再数。
一,二,三,四,五,六。
没有七。
他把骨尺抬起来,换了个方向,再压回去,重数。一,二,三,四,五,六。还是六。
灯芯哔剥响了一声。谢霁昀的指甲在纸边上捻了捻,捻出一小圈毛。
“掌灯。”他说,“往这边。”
老头举着灯过来。三张样纸,他全量了一遍。六道,六道,还是六道。纹距匀,匀得刻意。真澄心堂纸的老帘床使了三十年,竹丝有松有紧,纹距有毫厘之差,行家一眼认得出。这批纸的纹太齐,齐得是新床仿的。
“封库时验过?”他问。
“验过呀。”老头说,“库令老爷朱笔圈的,册子上写着呢。”
谢霁昀翻到验收那行。朱笔一圈,圈得圆。他没去记签押。圈的朱印泥倒是常货,跟纸背批号戳一个色。
“拆一捆。”他说,“看批号。”
澄心堂贡纸,每张纸背角落一枚朱戳,小字,记年月批次张号。两千张,号该连着。老头拆了一捆,一张一张翻纸背。
“丁未四十一。四十二,四十三……”老头念,翻纸的手停了,“四十九,五十……七十一?”
“再念。”
“七十一,七十二……”老头把那一摞翻完,抬头看他,“大人,中间断了。”
“断多少?”
二十捆拆了三捆,号段一对:丁未四十一到七十连得上,七十一往后也连得上,独独空了中间三十个号。解单抄件上,号段是连的,一册写到底,一个不缺。
账上的纸连号,库里的纸跳号。
三十张。做假的人补号的时候,戳子拿错了号段,或者,那三十张真纸是分批出手的,一批一批,走得小心。
“老大人,”老头的山羊胡抖了,“这,这老朽不知道哇。入库那日点数,只点捆数张数,不翻纸背的呀。”
“户部拨的款,是按什么价?”
“澄心堂贡纸的价。”老头说,“一文一文都按贡价走的。”
谢霁昀把灯往自己跟前拉了拉。
户部按贡纸价拨银,工部造册解两千,礼部入库两千。三方的数都是两千,面上严丝合缝。可库里躺着的这批纸,一寸六道帘纹,新床仿的,连澄心堂的门都没进过。银子走的是真纸的价,进库的是假纸,那批真纸出了泾县就拐了弯。纸去哪儿,银子就去哪儿。
老头还在一边搓手。谢霁昀把册子合上。
“工部解单的原本,”他说,“在库令值房?”
“在,锁着的。”
“取来我看。连同户部拨款的抄件。”
“这……”老头迟疑,“库不可离人。”
“我在这儿。”谢霁昀把牙牌搁在案上,“权知监察御史里行,够不够看一屋纸?”
老头看了看牙牌,又看了看他,一咬牙,钥匙串哗啦一响,去了。
脚步声出了第一道门。谢霁昀站在灯影里,听那串钥匙哗啦哗啦,远了。
身后黑架子深处,响了一声。
不是老鼠。是靴底碾过青砖缝里的砂。
“御史里行好大的威风。”黑暗里走出一个人,玄色劲装,刀在背后,“吓得老头钥匙都拿不稳。”
“约的是外头望风,望到库里来了。”谢霁昀没回头,“你进来的动静,比他出去的大。库兵呢?”
“巡防营的腰牌。”凌屹川走过来,往灯下一蹲,“春闱协防,跟着巡库队进的皇城。进门再说奉命查库房外围的防守,两个兵,支去看后墙的狗洞了。能有一炷香的功夫。”
“风硬,墙根站不住。”凌屹川说,“望风这差事,下回换你。”
“外头雪化了吗?”
“化个屁。”凌屹川把手拢到灯上烤,“直娘贼,在你家墙外头蹲到五更,冻得我脚趾头没知觉。谢霁昀,你这差事,风吹不着雪打不着,还拿着官家的灯烤手。”
谢霁昀没接这话。他把样纸抽了一张,铺到案角暗处:“来都来了,干活。”
“干什么活?”
“按纸。”
凌屹川看了一眼那纸,又看他:“你支走老头,就为了干这个?”
“你按纸,我量。”谢霁昀把骨尺递过去半截,“寸口对齐。别按出褶子,按出褶子这纸就废了。”
“金贵。”凌屹川撇嘴,两只手掌却放轻了,把纸两角按住,“说,量这个顶什么用?”
“帘纹一寸七道是定式。”骨尺贴上去,“这批,六道。”
“少一道怎么了?”
“少一道,纸就不是泾县那张床上出来的。”谢霁昀一寸一寸往下挪尺,“纸不是,银子就不是。春闱还没开考,弥封纸先让人换了一手。到时候考生的名字封进假纸里,誊录、调包、拆封,哪一手都能做局。”
凌屹川按着纸,半天,骂了句:“直娘贼。连读书人的卷子都下得去手。”
骨尺量到纸边,谢霁昀的手指贴着尺缘滑过去,正碰上凌屹川按纸的手背。烫的,茧子刮过他指侧。
两个人的手都停了一下。
谢霁昀先把尺抬起来。凌屹川的手也缩回去,在裤缝上蹭了蹭。
“量完了?”
“还差两张。”
量到第三张,凌屹川抬手把灯芯压低了一格。光暗下去。
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到门后去了,贴着门框,半个身子在暗里。谢霁昀把样纸拢进函套,手没停,耳朵竖起来。
甬道那头,有脚步声,一个人,走得慢,靴跟拖一下,再落一下。不是老头的布鞋。
凌屹川从门后伸出手,往他后颈一探。手掌擦过谢霁昀的后颈,往下一压,压得很低,凑到他耳边。
“有人。别动。”
掌根硬,带着外头的寒气,在他颈侧停了不到一息,收回去了。
谢霁昀没动。凌屹川的呼吸擦着他耳后,热的。他的气乱了半拍,他拿数帘纹的节拍把它数了回去。后颈那块皮肤凉了一下,又缓过来。他把一口气咽下去,继续捆函套的绳子,一圈,两圈。
脚步声到库房门口,停了。是巡库的库兵,探头看了一眼。长明灯亮着,御史里行坐在案前捆纸,捆得很专心。库兵缩回头,走了。
又过了一盏茶,凌屹川从门后出来。
“走了。”他说,“老头的钥匙串也响了,半条甬道外。”
谢霁昀点点头,从拆开的那捆假纸里抽出三张,对折,再对折,塞进袖中夹层。夹层是他自己缝的,贴着里衬,三张纸塞进去,袖口不鼓。
凌屹川看着他的手:“偷官物,御史里行?”
“取样。”谢霁昀把函套码回架上,捆绳原样缠好,“偷字难听。”
“少三张,老头数得出来。”
“数出来,他也不敢声张。”谢霁昀说,“库里的纸是假的,头一个掉脑袋的是签押验收的。他现在巴不得这库一辈子不开。”
凌屹川嗤了一声:“你们读书人做贼,道理比刀快。”
“还有件事。”谢霁昀说,“腊月十八夜里,你当不当值?”
“不当。”凌屹川在黑暗里把声音放低,“问这个做什么?”
“崇仁坊,周家别业的外围,你熟不熟?”
黑暗里静了一息。
“熟。”凌屹川说,“墙高一丈二,狗四条,夹道里戌时三刻到四刻,有一刻的空档。怎么,你要去?”
“去看看。”
“看到人家墙根底下去。”凌屹川啧了一声,“谢霁昀,你比我想的疯。”
“十八,戌时三刻,坊口等我。”
“得嘞。”
“库兵一炷香该回来了。”谢霁昀说,“你走你的狗洞。”
“什么狗洞,巡防营的门道。”凌屹川往黑暗里退,退了两步,又停住,“谢霁昀。”
“说。”
“下回这种地方,”他拿下巴点了点这三间黑库房,“别一个人来。黑灯瞎火的,人家要做掉你,灯一灭,连个喊的都听不见。”
谢霁昀抬眼看他。
“看什么?”凌屹川说,“你死了,我那份也跟着完。走了。”
人退进黑里,靴底碾砂的声儿,轻下去,没了。
谢霁昀在原地站了站。
他死了,凌屹川那份跟着完。这话说得糙,账却算得明白。他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老头的钥匙串哗啦哗啦,近了。
“大人,原本取来了。”老头抱着两个函,喘着,“库令值房的锁,锈得厉害。”
谢霁昀接过来,就灯看。工部解单原本,纸黄,印旧,号段连号,与抄件相合。户部拨款抄件,银数、单价、经手签押,一应俱全。
面上都对。面上的账,从来都是做给人对的。
“腊月十一入库那日,”他问,“工部解纸的人,姓什么?”
“姓蒋,营造司一个主事。”老头说,“老朽收的纸,签的字,他解的人。”
“解纸走哪条路?”
“走漕渠啊。”老头说,“泾县的纸,船运到光化门,车拉进城。贡物都走这条路,几十年了。”
漕渠。又是漕渠。
谢霁昀把原本还给他。辰时进门,如今日头该爬到午了。他把三本册子码齐,起身。
“今日我看的这些,”他说,“有人问,就说我量了纸,看了账。”
“那批号的事……”
“批号什么事?”谢霁昀看着他,“册子上号段连得好好的。”
老头愣了愣,随即把头低下去:“是。连得好好的。”
出库房,午时正。甬道窄,两面宫墙夹着,日头照不进来,墙根的残雪冻成了冰碴。谢霁昀走到甬道中段,前后无人,停了。
他从心口的内袋里取出一条纸边。
中书省那条,“元和三年旧例”上割下来的,一直贴身收着。又从袖中夹层里摸出一张假纸样张,撕下一条。两条纸,他并排拈着,举到甬道口漏下来的那点天光底下。
旧例的纸边,帘纹一寸六道。
库里的假纸,帘纹一寸六道。
六道对着六道,纹距分毫不差,连竹丝的斜势都顺着一个方向。
一张床上抄出来的。
裴敬之给他的“旧例”,礼部库房里的假纸,同一座纸坊,同一张帘床。给他刀的人,和偷纸的人,用的是一炉浆。
谢霁昀把两条纸叠在一起,塞回内袋,贴着心口。
一新一旧,一床所出。
甬道尽头的风灌进来,他把衣领拢了拢,往外走。靴子踩在冰碴上,一声一声,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