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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扶墙惧死,杏黄帕落 夜归扶墙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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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十五,酉时。凌屹川在堆场外蹲了一整日,日头落山前回来回话。
“大验我从头看到尾。”他说,“粮船靠泊,验讫官上船,抽了三袋粮过秤,仓单对舱单,印对印。一个时辰,干干净净。巡兵还是那几班,岗没加,哨没换。”
“粮呢?”
“入了库。我盯着入库的队,麻袋扛进去,都是粮,磕在肩上的动静是实的。”凌屹川说,“一两银子的动静都没有。”
“银子早挪完了。”谢霁昀说,“四月初三那条船,槽空不出三日。他们比咱们想的快,快得多。咱们慢了十日。”
“慢了十日,还追吗?”
“追。”谢霁昀说,“银子挪走了,挪去了哪儿,总得有账。钱庄不敢收这么大的数,票号更不敢。银子要么埋在地下,要么变成东西。埋在地下的银子,也得有一本账记着埋在哪。”
“那今夜呢?”
“今夜,听琵琶。”
绕梁阁晌午递的话来,玉簟秋请谢公子酉时过去一趟,有新曲。递话的小丫头不认识谢霁昀,管他叫“那位听《折柳》的公子”。
平康坊华灯初上。绕梁阁的天井里,笙歌已经起了。卖花的小丫头在门洞里穿来穿去,酒气混着脂粉气,一浪一浪往外涌。谢霁昀从这团热闹里穿过去,心里把它和崇仁坊放在一处比。一闹一静,只隔一道坊墙。
玉簟秋还在二楼那间小阁等。新换的弦,琵琶抱在怀里,案上一壶茶,两只盏。凌屹川照旧不进阁子,在栏杆边靠着。
“谢公子。”玉簟秋给他斟茶,“有件事,我掂量了几日,觉得该告诉你。”
“讲。”
“前儿夜里,楼里来了位贵客,包了半个场子。”玉簟秋说,“兵部崔侍郎。他在这儿宴客,席间有人说闲话,我隔着帘子听了一耳朵。”
谢霁昀端着茶,没喝。
“他们说,这个月十五,崇仁坊。”玉簟秋的声音压得极低,“崔侍郎每月初一、十五,都要去崇仁坊。不是吃酒,不是嫖。他管着账。每月两夜,账本子抬进去,算盘抬进去,后半夜才散。”
“你怎么知道是账?”
“席间有个幕客喝多了,抱怨。”玉簟秋说,“说他逢一逢十五就得熬夜,'水账''旱账'两套,错一个数,主子脸上的肉都要抖三抖。崔侍郎骂他,骂得极难听。他就不敢说了。”
水账,旱账。谢霁昀把这两个词在嘴里过了一遍。走水的账,是漕上的进项。走旱的账,是岸上的开销。两本账,两套数,这就是他们全部的江山。
“席间还有谁?”
“有漕运司的人。”玉簟秋说,“崔侍郎带来的,五十来岁,山羊胡,别人敬他酒,叫他边运判。这个人话极少,坐在那儿,和庙里的泥胎一样。”
边。
谢霁昀的指尖在茶盏沿上停住了。漕运时辰表上,验讫押字那一栏,墨迹洇得只剩半个字脚——一个走之底。过,迟,达,边。官面上的人,他一个一个对过,如今,对上一个。
“边运判。”他说,“管什么?”
“管验讫。”玉簟秋说,“我兄长生前,顶头的上司就姓边。”
谢霁昀把茶盏放下了。押字的人,验讫的人,梁漱的上司。一条线,从三年前那张表上,一路牵到了今夜绕梁阁的酒席上。
“崔侍郎去的地方,明面上是拜会周丞相。”玉簟秋说,“可我兄长生前说过一句话。他说,崇仁坊的灯,初一十五,亮得和别处不一样。”
灯。初一,十五。堆场大验,也是初一,十五。验讫入库,账面上走一道。当夜,崇仁坊对账,私底下再走一道。明的账在堆场,暗的账在崇仁坊。漕运司出的银子,过一道崔兆元的手,落进周家的地。
“今夜就是十五。”他说。
“今夜就是十五。”玉簟秋说,“所以我把你叫来。你要去确认,趁早。”
“你为什么帮我?”
玉簟秋拨了一个音。音在阁子里荡了一下,散干净,她才答。
“我不是帮你。”她说,“我是帮我兄长。你上回说,碑会有的。我等着。”
她说完,调了调弦,起了一个过门。《折柳》。
第一叠弹到一半,崩的一声。
弦断了。
断音又脆又硬,在阁子里撞了一下,没了。玉簟秋的手停在半空。门外,栏杆边,凌屹川的手按上刀柄,人已经抢到了阁子门口。谢霁昀抬手,止住了他。
阁子里没有别人。玉簟秋看着怀里的琵琶,脸色一点一点白了。
“这不是老弦。”她说,“弦是我前日新换的。新弦,不会断。”
谢霁昀起身,走过去,拿起那把琵琶。断的是缠弦,断口翘着。他用指甲把断口捻开,凑近了看。
口子齐。
磨断的弦,断口是毛的,一丝一丝地呲。这根弦的断口,齐得和剪过一样。是刃。有人拿极薄的刃,在弦上割了一道,割断七分,留着三分。三分的弦,绷在琴上,看不出来,一上手,一发力,就断。
“这两日,谁碰过你的琴?”
“琴不离身。”玉簟秋的声音发紧,“睡觉都搁在床里侧。就是——前儿崔侍郎包场,楼里人多手杂,我的琴在后台搁过一阵。”
“搁了多久?”
“一顿饭的工夫。”
谢霁昀把琵琶放回案上。
割断七分,留三分。割的人算准了,她一弹就断,算准了断的时候有客人在场。这不是害她。害她,有的是更直接的法子。这是告诉听琴的人:你们说的话,我们听得见。
警告。
“从今夜起,”谢霁昀说,“《折柳》不要弹了。谁来点,都说弦坏了。楼里能出去么?出城,投奔个亲戚,住上半月。”
“我不走。”玉簟秋说,“谢公子,你们查你们的。断一根弦,我就走,那我三年前就该走了。”
谢霁昀看着她。这个女人,三年守着一把藏着账的琵琶,谁要也不给。她不怕。她只是想等到沉冤昭雪的一天。
“会有碑的。”他说,“我说话算话。”
谢霁昀起身告辞。出了阁子门,凌屹川从栏杆边跟上来,两人下楼。谢霁昀把弦的事说了,割断七分留三分,齐口,是刃。
“冲她,还是冲你?”
“一人一半。”谢霁昀说,“割弦的人,知道她给我递话。也就是说,我去绕梁阁,有人看着。”
“那崇仁坊——”
“今夜崇仁坊,必有人等咱们。”谢霁昀说,“他们知道今夜是十五,也知道我知道了。我要是照原样去,就是把脖子递到人家刀底下,替他们省一夜的埋伏。”
凌屹川沉默了一会儿。
“我替你去。”
“不去。”
“我一个人,他们拿不住。”
“拿不住也不去。”谢霁昀说,“他们割一根弦,咱们就乱一阵脚,那往后他们有的是弦可割。不去。账初一十五都在,跑不了。跑不了的账,急什么。”
凌屹川从鼻子里出了一口气。
“你倒沉得住气。”
“沉不住。”谢霁昀说,“可沉不住,也得装沉得住。”
出绕梁阁,亥初了。
凌屹川走在谢霁昀身侧半步,眼睛扫着两边的巷子口。平康坊的热闹在身后,越往前,永嘉坊的方向越静。
“你刚才在阁子里,脸色不对。”凌屹川说。
“灯光暗。”
“灯光暗,不暗在手上。”凌屹川说,“你拿琵琶看弦的时候,手收得比平时慢。”
谢霁昀没有答。
两人拐进永嘉坊前的那条巷子。巷子窄,背风,两边的墙把灯火都隔在外头。走到巷子中段,谢霁昀停住了。
胃里忽然翻上来一股东西。
他扶住墙,弯下腰,干呕。什么也吐不出来,胃里空,就是一阵一阵地往上顶。弦断的时候他不怕,断定是警告的时候他不怕。可走在这条没人的巷子里,那股劲过去了,身子自己想起来害怕了。
对方看见了玉簟秋。对方也看见了他。他这一个月,爬船底,量秤房,翻崇仁坊——有多少,是在人家眼皮底下做的?
凌屹川没有问。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到巷子口来风的方向,背对着他,站定了。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叫他的背挡去大半。
谢霁昀扶着墙,吐完了最后一口,直起身。墙是凉的,他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手好久没有抖过了。这两个月,他以为自己不会再抖了。
“没事。”他说,“酒喝多了。”
“你没喝酒。”
凌屹川还站在那儿,背着风,没有回头。
谢霁昀没话了。谎话一出口他就知道是废话,这个人看着他一整夜,他喝没喝酒,人家比他清楚。
“吓的?”凌屹川问。
“嗯。”
“怕死?”
“不怕。”谢霁昀说,“怕白死。”
凌屹川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不白死。”他说,“你死之前,我先把账给你讨一半回来。”
这话说得不伦不类,谢霁昀却听懂了。他理衣裳,想把自己理顺,袖子一抖,一样东西从袖袋里滑出来,飘到地上。
一方帕子。
素的,四角滚着杏黄的边。半旧,洗过许多水。
凌屹川回过头,看见了。他弯腰,把帕子捡起来,递过来。他的目光在帕子上停了一停,杏黄的边在暗里也认得出来,可他什么也没问。
谢霁昀接过来,塞回袖中。
“谢——”
“回去吧。”谢霁昀说。
凌屹川就把话咽了。
两人接着走。巷子走完,到谢府门口。凌屹川站住,看他进门。
“明儿呢?”
“明儿,你照巡你的夜。”谢霁昀说,“弦断了,咱们就当没听见。该干什么干什么。”
“他们呢?”
“他们割一根弦,”谢霁昀说,“我就当他们是阎王爷,那他们下回就该递帖子了。他们递帖子之前,我先把我的事办完。”
凌屹川看了他两息,点头。
“平康坊那边,”他说,“我叫队里的人巡夜多绕一趟。不进楼,就从后巷过,过的时候动静大点。”
“动静大点?”
“让割弦的人知道,这地方有人看着。”凌屹川说,“看的人,是巡防营。”
谢霁昀看着他。
“多谢。”
“谢什么。”凌屹川说,“我又不是为你。玉簟秋的兄长是账房,账房的妹子,是活口。活口,就得活着。”
他说完,转身走了,玄色的影子没进巷子口。谢霁昀推门进去,门闩落上。他在门后站了一会儿,听见外头的脚步声走远了,才往东厢去。
袖袋里,那方帕子还在。
他把帕子掏出来,搁在案上。不是烧掉的那一方。烧掉的那方,是周砚辞的。这一方,是他自己的。
三年前的那个夜里,听松斋,炭盆烧得很旺。事后他穿衣裳,手抖得系不上衣带。案角搁着这方帕子,擦汗用的,滚着杏黄的边。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把它揣进了怀里。兴许是想留个凭据,兴许是想留个念想,兴许什么都不是,就是手抖,抓错了东西。
回到府里,他才发现它。他把它压进箱底,后来又挪进贴身的袖袋最里层。
他烧帕子那夜,烧的是债。留下的这方,是什么,他说不上来。
说得上来的只有一件事:方才在巷子里,凌屹川捡起它的时候,他宁可凌屹川问。问了,他可以答,三年前的东西,留着记账。凌屹川不问,他就得自己跟自己交代,这一方帕子,到底记的是什么账。
他把帕子展开,又叠成四折的小块,收回去。他想,该烧了。手却没有动。
他忽然想起箱底还有别的东西。他蹲下来,开了箱,把压了三年的那口小木匣取出来。匣子里是一沓纸,信纸,都写了字,都没有送出去。
三年里,他写给周砚辞的信。求过的,辩过的,骂过的,认命过的。写了,撕,撕了,写。撕不掉的这些,是底稿。
他一页一页翻。十七岁的字,十八岁的字,十九岁的字。字一年比一年稳,话一年比一年短。最后一页,只有一行:砚辞兄,见字如面。
见字如面。他捏着这一页纸,在灯下坐了很久。
窗外,月亮很好。他吹了灯,在黑暗里坐着,坐到一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