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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深夜焚信,窗影寒窥 谢霁昀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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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弦之后,过了三日。三日里,谢霁昀照常点卯,照常坐衙,照常给台里写春闱案的收尾文书。收库的证物单,他亲手誊的,一条一条,假纸,样张,卷号。誊完,他发现自己一个字也写不下去了。
账要往前走,得先把手腾干净。手上攥着的旧东西,得有个了断。五月初一要去拿人家的账,自己怀里先揣着一沓十九岁的软话,算怎么回事。查案的人,自己不能是案。
回到谢府,他把那口小木匣从箱底取出来,搁在案上,抽出最上面一页。
十七岁的字。砚辞兄,父亲事急,叩首再拜。
他把这一页伸到火盆上。纸角先卷起来,黄了,黑了,火苗子舔上去,字一个一个地蜷起来,没了。
第二页。也是十七岁的。砚辞兄,炭两篓,米一石,酱肉一方,都收到了。衣服也收到了,尺寸分毫不差。家父的事,全凭兄长在丞相面前周全。霁昀无以为报。
他看着这页纸烧完,烧得很慢,燎了两回才着。
第三页。十八岁的。砚辞兄,前日所言之事,霁昀不敢。
不敢。烧了。
第四页。还是十八岁的。这一页长,写了大半张,辩的,辩他父亲不是溺死的,辩漕运改道里有鬼,辩得一条一条,末了求周砚辞替他递到周丞相面前去。这封信他写了四日,没送。他后来想,幸亏没送。
烧了。
第五页,十九岁的,只有三行,骂的。骂完又自己把话涂了,涂成一个个墨团。墨团在火里烧得卷起来,露出底下没涂净的半句:……何以至此。
何以至此。他盯着那半句看了一息。
第六页,十九岁末的,认命的。字写得很平,平得没了锋。这一页烧得最快,纸好,火一碰就透了。
第七页,没有字,只有一幅小画。他忘了自己还画过这个。画的是一把尺,尺上刻着字,画得歪歪扭扭。十七岁那年画的,画完了夹在信纸里,大概是想告诉什么人,他父亲留给他一把尺。
画也烧了。烧的时候他想,幸亏这一页没送出去。
一页一页,都见了火。求过的,辩过的,骂过的,认命过的。火盆里的灰积起来,纸灰轻,一拱一拱地往上飘,飘到半空,又碎下去。
烧到第七页,窗户纸轻轻一响。
谢霁昀的手没有停。然后是人落地的动静,极轻。
“烧什么呢?”
凌屹川站在门口,玄色衣裳,肩上带着夜露。他进来看了一眼火盆,又看了一眼案上的木匣。
“信。”谢霁昀说。
“谁的?”
“我的。”
“写给谁的?”
谢霁昀没答。凌屹川也就不问了。他走过来,在火盆边上蹲下了。谢霁昀还蹲在原处,两个人的肩膀撞着肩膀,谁也没挪。
“巡防营今夜不是加操?”谢霁昀问。
“操完了。”凌屹川说,“顺路。”
从巡防营的营房到永嘉坊,顺的是大半个长安城的路。谢霁昀没戳破。
谢霁昀抽出第八页,伸到火盆上。凌屹川看着那页纸烧完,看着他抽第九页。第九页刚碰到火,凌屹川的手伸过来,按住了他的手腕。
“这页,不烧。”
谢霁昀挣了一下,没挣动。
“放手。”
“不放。”凌屹川说,“我看了你烧八页了。烧一页,你的下巴就紧一分。烧到这份上,还烧什么?烧的不是纸,是你自己。”
“我的东西。”
“你的东西,我才拦。”凌屹川说,“别人的东西,我替你烧。”
他把那一页从谢霁昀手里拿下来,就着盆边的亮看了一眼。十七岁的字,就一行。砚辞兄,见字如面。
“见字如面。”凌屹川念了一遍,“写了四个字,想说什么?”
“不知道。”谢霁昀说。
“你知道。”
“不想说了。”
“那就不说。”凌屹川把那页纸折起来,“脏眼留着。”
“什么?”
“脏东西,留着。”凌屹川说,“这是你的疤。疤不能烧。烧了,哪天你自己都忘了疼是怎么来的。”
谢霁昀不说话了。
“我肋下这道疤,”凌屹川拍了拍自己的左肋,“大夫说拿药养着,养好了不留印。我没养。留着。留着我才记得,崇仁坊的书房里,有一册没拿完的地契簿。”
火盆里的火苗子矮下去,又起来。
“你也有。”凌屹川说。
谢霁昀拨炭的手停了一拍。他肋下那几道旧的,这个人见过一回,在药浴房的灯下,见过就再没提过。
“我爹的缺勤录,也是我的一道疤。”凌屹川没有看他,接着说。疤这个东西,不是难看。是记账。人死了,账还在疤上记着。”
凌屹川把木匣拿过来,把里头剩下的信纸理了理,连同那页“见字如面”,一起放回去,合上盖,推到谢霁昀手边。
“留着。”他说,“搁到地窖去。和你爹的书搁一处。搁在那儿,不叫它碍眼,也不叫它没了。”
谢霁昀站起来,抱着木匣,半天,嗯了一声。
两人站在火盆边上。外头没有更鼓,三更早过了。火盆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叠在一处,分不出哪个是哪个。
忽然,凌屹川的手从背后环上来,探进了谢霁昀的领口。
手指贴着皮肤,热的。谢霁昀浑身一紧。
指腹擦过锁骨,忽然顿住。
那里有一道旧疤。浅了,淡了,摸上去却还和周围的皮肤不一样——微微凸着,边缘发硬,像一件旧事结在皮肉里,痂掉了,字还在。
凌屹川的呼吸沉了下去。
他认得这道疤。他什么都不问,只用指腹,极轻极慢地,把它从头到尾描了一遍。像潮水漫过沙滩,执意地、不动声色地,把别人写下的东西一点一点抹平。
然后那只手往下。
顺着锁骨滑下去,摊开,按在了心口上。
掌心底下,心跳撞过来。
快。快得毫无章法,一下一下撞在他掌心里,把谢霁昀那张不动声色的脸出卖得干干净净。
凌屹川没有动。他感受着那阵狂乱,感受着隔着一层薄衣传过来的、越来越急促的呼吸。
他忽然意识到什么。
他自己的心跳,也是这样。一样的快,一样的乱,一下一下,全顺着臂膀灌进这只手掌里,灌进掌心贴着的那片皮肤里去。
藏不住的。两个人隔着一层衣裳、一只手掌,各自揣着一颗脱了缰的心——心跳撞着心跳,呼吸叠着呼吸。像两面鼓被同一双手敲响。
谁都没有说话。
谢霁昀垂着眼,看着那只按在自己心口上的手。他感受得到——那里头不止有自己的心跳。还有另一颗,隔着掌心,隔着血肉,又急又稳地撞过来,撞进他的胸腔里,和自己的那一颗叠在一处,再也分不清哪一下是谁的。
他抬起手,覆在了那只手的手背上——很轻,像确认,又像应答。
火盆里一块炭炸了,哔剥一声。凌屹川把手抽了出来。
谢霁昀整了整衣襟,说:“初一过了,十五过了。崔兆元下一回去崇仁坊,是五月初一。”
“嗯。”
“这一回,去。”
“去。”凌屹川说,“我踩点。后墙叫他们看死了,侧门那道,上回用过一回,只怕也上了档。我去踩第三条道。”
“第三条道有么?”
“墙是人砌的。”凌屹川说,“人砌的,就有第三条道。”
“初一夜里,周鉴衡在府,崔兆元在书房,账本子抬进去,算盘抬进去。”谢霁昀说,“他们算账,咱们拿账。拿哪一本,到地方看。拿不走,就抄。抄不了,就记。记不下,就烧。”
“烧?”
“烧他们的。”谢霁昀说,“水账旱账,烧一本,他们自己就先乱。”
凌屹川笑了,笑得肩膀直抖。
“直娘贼。”他说,“你这个主意,比拿账还损。”
“损的主意,留给损的时候。”谢霁昀说,“能拿还是拿。”
“一块儿。”凌屹川说,“上回你一个人挡刀,这一回,一块儿。”
“说反了。”谢霁昀说,“上回是你替我挡刀。”
“都一样。”凌屹川看着他,“成。”
谢霁昀熄了火盆。
“五月初一之后,”他说,“我告诉你一件事。”
凌屹川看着他,“什么事?”
“现在不说。”谢霁昀说,“说了,你今夜就得翻墙回去。”
凌屹川盯着他看了半天。
“跟帕子有关?”
谢霁昀没有答。
“行。”凌屹川说,“我等着。”
他没有问第二句。
“走了。”
他推开窗,翻了出去。谢霁昀在屋里听着,落地,起步,西墙,没声了。
凌屹川走的时候,四更了。
谢霁昀把木匣抱到书架后头,去了地窖。石阶一级一级,他摸着黑走,走熟了。木匣搁在父亲的书旁边。匣子和书,都是纸,都写着不能叫外人看的字。
上石阶的时候,他回了一次头。
墙面上的两个字,勿跪。
他忽然想,父亲要是看见今夜这一晚,会说什么。看见他烧信,看见一个人把手掌按在他的心口。想了半天,想不出来。父亲只看他长到了十七岁。
十七岁往后,他是自己长起来的。长成什么样,父亲再也看不见了。
回到东厢,他收拾火盆。捡到盆边的时候,手停了。
他忽然想起,方才,窗户纸上,有一片影子。
不是树影,树影会晃。那片影子是个人形,在窗纸外头停过,停了多久,不知道。现在没了。
他忽然感到后背一阵发凉。
推门出去,站在院里。窗台底下,一行脚印,从门口过来,到窗台下,又回去。脚印浅,是放轻了步子踩的。他蹲下来看鞋底的纹。官靴的云头纹,细底,新靴。凌屹川穿的是麻鞋,千层底,粗纹。
不是凌屹川。是另外一个人,在窗外站过。院里,杏树的叶子叫夜风一吹,哗啦啦地响。
谢霁昀站在原地,血直往头顶上涌。
影子的轮廓在他脑子里越来越清晰了。肩线的斜度,头上那顶软脚幞头,还有那把从不离手的折扇,收着,贴在腿侧。
周砚辞。
他看见了。看见火盆,看见他在烧信,看见凌屹川的一只手探进了他的领口。
他什么时候来的,来做什么,站了多久,听见了几句?谢霁昀把这些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烧信的时候,他们说了崇仁坊,说了五月初一,说了地契簿。
影子里的人,都听见了。
可是他为什么没有进来?换作从前,周砚辞会敲门,会笑着坐下,会问:“景明,深夜火盆,烧的是什么。凌校尉深夜前来,是有何贵干。”
可今夜他没有,他只是站了一会儿,走了。这比进来,更叫谢霁昀心里发怵。
但他知道。周砚辞不会去报官,更不会告诉周丞相。他什么都不会说。他会把今夜看见的东西收起来,收在他那把折扇后头,等一个他自己的日子。
收债的人,从来不催债。他等你忘了,再来。
谢霁昀没有追出去,他把火盆里的灰铲进灰坑。铲到最后,盆底露出一点没烧透的纸角,上头一个“砚”字的右半边。他看了两息,拿铲子把它压进了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