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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秤房验权,砚辞递钥 谢霁昀秤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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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府家匠的刀,要铁。家匠私铸,铁从哪来?官铁出入,都要过兵部武库司的秤。秤上要是没有鬼,私铸一两铁都是难事。秤上要是有鬼——
四月初十,午时,谢霁昀拿着御史台复核耗用的手令,进了皇城。
春闱案结了一半。张德福在押候斩,周敦“畏罪自缢”,结案文书在礼部用印,走的流程。谢霁昀是协理,手里有一道复核各衙署春闱耗用的手令。这手令能去的地方不多,礼部,太学,再就是兵部武库司:春闱那几日,贡院内外守卫的兵刃甲仗,是武库司调的。
权限到此为止。再深一寸,都不是他能去的地方。
武库司在皇城西南角,一进三间的廨房,后头连着库房。秤房在廨房东次间,进门一架大秤,秤杆茶杯粗,挂着铜盘,墙边一溜铁柜,柜上贴着封皮:权。
管秤房的是个老吏,姓巩,山羊胡,看了手令,眯着眼打量他。
“里行要复核什么?”
“春闱值守,武库司调出的兵刃数目。”谢霁昀说,“账上多少,实发多少,回来多少。”
“账在那儿。”巩老吏指了指案上的册子,“自己看。”
谢霁昀翻账。春闱三日,武库司调出腰刀四十口,枪二十杆,弓十张,甲十副。三日后如数归还,一两不差。账做得极平,平得没有一根毛刺。
“巩吏,历年的铁料出入账,也取来。”
“里行,手令上写的是春闱耗用——”
“春闱耗用核完了。”谢霁昀说,“我要核秤。核秤,就要看历年的数。数不对,秤才有问题。数都对,是我多事,我给巩吏赔茶。”
老吏磨蹭了半天,把铁料的流水账搬来了。谢霁昀一本一本翻。武库司一年出铁料十几万斤,甲叶,刀坯,箭头,锅釜,农器。他看得很快,专看年底的总数。永宁元年,出入相抵,差三百斤,正常耗损。永宁二年,差六百斤。永宁三年,差八百斤。永宁四年,差四千一百斤。永宁五年这头三个月——
已经差了两千七。
他把账册合上。永宁四年,崔兆元迁兵部侍郎,管武库出入。差数从那一年起,翻了五倍。
他把账册放下。
“巩吏,借秤房的官权一验。”
老吏的山羊胡抖了一下。
“官权是工部定的式,有什么可验的?”
“复核耗用,连秤一起核。”谢霁昀说,“这是流程。”
老吏盯着他看了两息,慢吞吞开了铁柜。官权码在柜里,从小到大,黄铜的,铸着斤两。谢霁昀取了一枚十斤的权,搁在案上。
他取出骨尺。
“里行这是做什么?”
“量一量。”
谢霁昀拿骨尺贴着那枚铜权,量高,量底径。铜权的形制是定式,底圆,收腰,梯形。他量完,拿指甲在案上划数。黄铜的密度,工部营造法式里有定数,一寸见方多少两,是死的。底径几寸,高几寸,收腰收几分,折成体积,折成两。
算完,他把铜权搁上秤,称。
秤杆平了。秤星指着的数,比骨尺算出来的数,轻三钱。
“巩吏。”谢霁昀说,“这枚权,轻了三钱。”
老吏凑过来看秤星。
“胡说。”他说,“官权十年一校,去年才校的。”
“去年校的,校的时候谁经的手?”
“武库司的令史——”老吏说到一半,把话咽了,“里行,你到底是来复核耗用的,还是来找事的?”
“找事。”谢霁昀说,“找的什么事,你想知道吗。”
老吏不想知道,但他的脸白了。
谢霁昀又取了两枚权,五斤的,二十斤的,一一量,一一算,一一称。五斤的轻一钱半,二十斤的轻六钱。轻重按比例走,一钱不少,一钱不多。做假的人是个懂行的,懂行才敢做得这么匀。
权轻了,秤出来的东西就都“重”了。出库一百斤铁,拿这杆秤一称,账面一百斤,实际九十七斤。一年下来,武库司出多少铁?甲叶,刀坯,箭头,锅釜。差出来的三斤,进了谁的炉子?
他把数都记在纸上。记完,他蹲下来,看了看秤盘底下。秤盘是铜的,盘沿底下积着一层垢,垢里嵌着铁屑。他拿指甲剔了一点,剔在掌心,拿帕子角包了。
“里行!”老吏急了,“那是秤房的官物——”
“一点垢。”谢霁昀说,“算不得官物。”
他把铁屑收进袖袋,站起身,正要走,门口的光叫一个人挡住了。
周砚辞站在门口,穿着石青色的直裰,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扇骨敲着掌心。
“巩吏。”他笑着说,“忙呢?”
老吏见了救星似的迎上去。周砚辞是太学的博士,和武库司八竿子打不着,可他姓周。老吏哈着腰,说周公子怎么有空来。周砚辞说路过,眼睛却落在谢霁昀身上。
“谢御史。”他说,“巧。”
不巧。谢霁昀心里说。皇城的门,一道一道都要验告身,一个候传刚销的太学博士,“路过”武库司的秤房,比路过阴曹地府还难。
“周博士。”谢霁昀还了半礼,“贵足踏贱地。”
“不贱。”周砚辞踱进来,绕着那架大秤转了半圈,“这地方有意思。天下的轻重,都从这儿过。”
他在铁柜前站住,看了看柜里的官权,又看了看谢霁昀案上的骨尺。
“量出来了?”
“量出来了。”
“轻几钱?”
“周博士对秤房的事,很熟。”
“不熟。”周砚辞摇着扇子,“我就是猜,你大老远跑来,总不会白跑。”
他收起扇子,从袖中取出一把钥匙,搁在案上,推过来。
“丙字柜,第三层。”他说,“备用钥。”
谢霁昀看着那把钥匙。黄铜的,新配的,齿口发亮,没有用过几回。
“丙字柜里是什么?”
“真权。”周砚辞说,“工部发下来的原式,锁在丙字柜第三层,十年动一回。外头柜里这套,是照着原式'仿'的。仿的人手艺好,仿得匀。”
“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的事多了。”周砚辞说,“我还知道,你把外头这套量完了,就该想原式了。想原式,你没有钥匙。没有钥匙,你就得回去,请旨,开柜。请旨的折子走三天,三天,够他们把丙字柜烧成灰。”
谢霁昀看着那把钥匙,没有动。
“周博士的钥匙,”他说,“开的是门,还是棺材?”
周砚辞笑了。
“你看你。”他说,“我递刀,你当棺材。那我要真递棺材呢?”
“那我更不敢接。”
“接不接随你。”周砚辞把扇子打开,又合上,“钥匙搁这儿。你用,它开门。你不用,它开什么,就不好说了。”
谢霁昀没有去碰那把钥匙。他把骨尺收进袖袋,把记数的纸折好,也收进去。
“你为什么要给我这个?”
“给你?”周砚辞笑了,“我不给谁,我给这案子。春闱的案子,你查得漂亮。张德福候斩,周敦上吊,满朝都夸谢里行年轻有为。”
“周敦的认罪书,你看了?”
“看了抄件。”周砚辞摇着扇子,“写得好。一个人,把两年的窟窿全认在自己头上,认得又全又细,连哪天夜里换的墨都记得。景明,你说,一个人都要死了,记性怎么还这么好?”
“记性好不好,”谢霁昀说,“要看谁替他记。”
“对啊。”周砚辞叹了口气,叹得假模假式,“谁替他记的呢?”
他拿扇子骨敲了敲铁柜。
“我爹这几日,夜里睡不好。”他说,“我孝顺,我想让我爹睡踏实点儿。”
谢霁昀看着他。这句话,翻过来掉过去,只有一个意思:周鉴衡睡不好,是因为秤房这条线还露在外头。周砚辞把钥匙递给他,是借他的手,把这条线从崔兆元身上扯下来——扯下来,崔兆元一个人扛,周家就干净了。
债主帮着欠债的,砸的是隔壁的锅。锅是崔兆元的。
“周博士今日来,不是专为送钥匙的。”
“专为看你。”周砚辞说。
他看着谢霁昀,上上下下地看,看了很久,看得谢霁昀袖中的手慢慢收紧。
“你最近不抖了。”周砚辞说。
谢霁昀抬起眼。
“从前在太学,我走到你案前,你的手指就抠着书页边。”周砚辞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他们两个人听得见,“三年了,我记着这个。你抠书页,抠袖口,抠笔杆。你当自己藏得好,其实我每次都看得见。”
他往前走了半步。
“这两个月,你不抖了。”他说,“骨尺顶我咽喉那回,你的手稳得吓人。今日在秤房,满屋子鬼,你的眼皮都不跳。”
他偏了偏头。
“是凌屹川让你不抖的?”
凌屹川三个字,他说得又慢又清楚。
谢霁昀的心沉了一下。沉得很快,脸上没露。周砚辞知道凌屹川了。知道多少,他不知道。可这三个字从这张嘴里出来,就不是问候,是挂号——凌屹川这个名字,从此挂在周砚辞的墙上了。
“周博士认识的人,真多。”
“我认识的人,没有你的多。”周砚辞笑了笑,“巡防营的校尉,九品,管春明门到通化门。他爹是凌嵩岳,永宁元年贬的庶人。这号人,从前你眼睛都不带瞟的。”
“周博士的墙,耳朵真长。”
“不是耳朵长。”周砚辞说,“是你最近走夜路,走得多了。”
谢霁昀把袖袋按了按。铁屑在,纸在。
“钥匙我留下了。”周砚辞朝案上抬了抬下巴,“用不用,在你。”
他摇着扇子走到门口。
“景明。不抖是好事。”周砚辞说,“就是别忘了,从前你抖的时候,是谁在旁边看着你的。”
他走了。门口的光空出来,刺眼睛。
谢霁昀站在原地,从前他抖的时候,旁边看着他的人,是周砚辞。如今他不抖了,周砚辞来告诉他:我看见了,我不痛快。
一个玩物,不该有自己的定盘星。
谢霁昀在秤房里站了一会儿。
案上那把钥匙,黄铜的,在日头底下泛着光。他看着它,想了很多。递钥匙的人,多半已经换过锁。真要是丙字柜第三层有真权,周砚辞把它递出来,递的就不是凭据,是饵。真权验不验,外头这套仿的轻三钱,数已经在他纸上了。钥匙开门,开出来的东西,未必比他纸上的多。
可是钥匙是周砚辞递的。这一点,比丙字柜里有什么,更要紧。
周砚辞在帮他。帮得很明白,明白得不怕他知道。一个债主,帮着欠债的去砸自己家的锅——周砚辞疯了,或者,周砚辞在换一种收债的法子。
他把钥匙拿起来了。掂了掂,收起来。
出皇城的时候,守门的金吾卫验了手令,放他出朱雀门。千步廊外的老地方,凌屹川蹲在墙根,嘴里叼着草茎,腿上伤好了,利索了。
“怎样?”
“权轻三钱。”谢霁昀说,“一年差出去的铁,够打三千口刀。”
“三千口。”凌屹川吹了声口哨,“崔兆元要三千口刀做什么?”
“不知道。”谢霁昀说,“卖,或者,用。”
凌屹川咂了咂嘴,没再问。两人沿着千步廊往南走,谢霁昀把周砚辞来送钥匙的事说了,一字没漏。凌屹川听完,草茎不嚼了。
“他知道我了。”
“嗯。”
“知道我爹了。”
“嗯。”
凌屹川把草茎吐了。
“前儿夜里,我巡到春明门,总觉得后头有眼睛。”他说,“我兜了三条巷子,没兜出来。跟人的是个行家。”
“从今天起,还会有。”谢霁昀说,“你在周砚辞那儿挂上号了。挂上了,就会有人看你。看你的人,比崔兆元的人难缠。”
“难缠就不出门了?”
“出门。”谢霁昀说,“让他们看。他们看你巡夜,看你点卯,看你喝酒骂街。看个十天半月,看不出什么,自然就撤了。”
“那四月十五呢?”
“四月十五,”谢霁昀说,“你称病。”
“称病?”
“堆场验讫那一夜,你我总得有一个能到场的。”谢霁昀说,“看你的人,看你病了,就回家回话了。你病了,谁来扶你一把,谁给你抓药——他们看得见的东西,都给他们看足。”
凌屹川斜眼看他。
“你想得挺全。”
“不全。”谢霁昀说,“周砚辞那把钥匙,我还没想好要怎么用。”
“怎么用?”
“不用。”谢霁昀说,“真权验不验,数已经在我纸上了。可是这把钥匙,我得留着。留着,是告诉周砚辞,他的东西我收了,他这份'孝顺',我领了。领了,他就还得往下给。”
“他要是不给呢?”
“他会给的。”谢霁昀说,“他爹睡不好的夜里,他比谁都想睡个好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