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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第九十四章 “虞家倒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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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旨在午后送至周府。
传旨的太监立在廊下,尖声道:“陛下有旨,宣蓝奉御即刻入宫觐见。”
周绍康握着蓝沁的手微微一顿,那力道骤然重了几分,像是不经意间泄露了什么,又很快松开,恢复了平素的温厚。
蓝沁侧头看他一眼,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随即抽出手,淡淡道:“我去换衣裳。”
她并未急着动身,而是缓步走进内室。
春杏已经备好了衣裳,一面替她系上那件藕荷色的褙子,一面低声问:“少夫人,今日不戴那顶赤金凤冠吗?库房里那副东珠头面也给您备下了。”
蓝沁对着铜镜理了理袖口的暗纹,语气平淡:“今天不是去领赏,是去谈判。”
春杏的手顿住了,抬眼偷偷看了看她的神色,没敢再多问,只是默默将那支白玉簪递到她手里,替她将青丝绾作素髻。
马车在宫门口的阴影里停稳。蓝沁踩着脚凳下来,抬头看了一眼那道朱红色的宫门,午后的阳光正烈,将门上九排铜钉照得灼灼发亮。
领路的太监躬身在前,她跟在后头,穿过长长的夹道。
红墙高耸如削,墙头上覆着金黄色的琉璃瓦,日光斜斜地洒下来,晃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夹道里安静得出奇,只听得见自己的脚步声和太监靴子磨地的沙沙声。
她走得并不快,步子却极稳。太监偶尔回头,她面色沉静,眸子里没有一丝慌乱或欣喜,倒像是去赴一场早已算好得失的局。
御书房的门虚掩着,太监通报后,轻轻推开门,躬身退到一侧。
蓝沁抬步跨过门槛,身后门扉无声合拢,殿内檀香袅袅,光线从雕花窗棂间漏下来,在地砖上划出一片细碎的光影。
她微微垂目,深吸一口气,然后抬起头,走向书案后那道明黄色的身影。
赵祈宗坐在书案后面,穿了一件玄色的常服,头发用玉簪束着,整个人透着一股沉敛的清贵。
殿内灯火不太亮,烛光将他眉骨的棱角映得分明,显出几分难得的倦意,但精神倒还好。
他看见蓝沁进来,放下手里的奏折,指尖在折子上轻轻一按,像是刚从某件棘手的事务中抽身出来。
“坐。”他说,声音低沉而平稳,“朕让人泡了薄荷茶,你最喜欢的。”
蓝沁在椅子上坐下来,动作从容,却不失分寸。太监端了茶来,她道了声谢,端起来喝了一口。
薄荷茶,温的,微凉的气息顺着舌尖滑入喉咙,带着一点清冽的甘甜。
她轻轻放下茶杯,然后抬起头看着赵祈宗。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那一瞬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眼底掠过,像风吹过湖面,然后他移开了视线,落在窗棂上投下的光影里。
赵祈宗说:“蓝奉御,朕不和你绕弯子。”他语气里没有多余的客套,直截了当:“今日,朕宣你入宫,是朝廷欲入股你的灵植产业。”
蓝沁没有立刻接话,指尖轻轻摩挲着茶杯的边沿,等着他说下去。
“朕只要一成干股。”他说话时,目光又落回她脸上,这回没有移开,“朕给你的好处是:你的灵田免田税,产品免过路税,运输车队由官府护送,工坊由禁军驻守。你赚的钱,朝廷分一成。这一成不作他用,专供太医院药材采购。”
他顿了顿,像是在给她消化的时间,又补了一句:“这笔买卖,表面上看是朝廷占了你的便宜,但朕替你算过了,光是一年的田税和过路税,就远不止这一成干股的分红。朝廷不亏你,你也不欠朝廷。”
蓝沁想了想,手指从杯沿上移开,搁在膝上,微微抬起头来,道:“陛下入周家灵植产业的一成干股,周家换的是朝廷的保护伞。有了这把伞,周家的灵植产业谁也动不了。”
赵祈宗看着她,目光沉沉的,声音亦沉稳:“虞家垮了,但还会有下一个虞家。朝廷入股,就是你们最好的护身符。朝堂上的风浪,朕挡得住。可朕能挡得住一时,挡不住一世。若周家的产业没有朝廷的烙印,迟早会有人眼红,会有人伸手......”
蓝沁早已经意识到“虞家倒了,但他背后的人物还没露面”。
蓝沁开口道:“朝廷占一成干股,每年分红。周家占九成,保留控股权和核心技术。灵田、傀儡、配方,都是周家的,朝廷不干涉经营。”
她说完,抬眼看他,等他回应。
赵祈宗凝神沉思,像是权衡什么。
过后,他开口:“朕要加一条:每年太医院的药材采购价格,按市场价九折结算。这一成干股的分红,正好补贴差价。”
他的神情似乎带着一种商人谈成了买卖的、恰到好处的满意。
蓝沁没有犹豫,签下了协议。
她放下笔时,赵祈宗忽然开口了,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在燕京的时候,你种续命草,朕给你批了御花园那块地。你二话不说就种了,没跟朕谈条件,现在的你变了。像个真正的生意人了,朕很欣慰。”他嘴角微翘。
蓝沁低下头,把协议收好了。
她道:“人都会变。在燕京的时候,臣妇一无所有。不怕失去,所以什么都敢做。现在臣妇有产业、有工人、有农户要养,还有丈夫和孩子......”
她说到这里,微微停了一下,“很多人的生计绑在蓝田灵植上,臣妇不能输,也不敢输。”
蓝沁礼貌地起身,行了个端正的礼,袖口垂落时带起一阵极淡的薄荷香气:“臣妇告退。”
赵祈宗允了。
她转身往外走,脚步声在空旷的殿内轻轻回荡。
*
数日之后,蓝田灵植总店门前,一座高台拔地而起,红毯铺展如霞,从阶前一直延伸至街口。
台上设了桌椅,桌上覆着素白桌布,布上摆着青瓷茶盏与几碟精细点心。
金陵城的官员们衣冠齐整,江南的药商们交头接耳,蓝田灵植的技术员们攥着笔记本,农户们则挤在人群最前面,黑压压地围了个水泄不通。
一面匾额,被郑重地抬上台来。烫金大字:“蓝田灵植”,笔力遒劲,龙脊虎骨,是当今天子亲笔所题。
阳光斜斜地打下来,那些金字便像活了似的,在金红的木纹间跳动,映得整条街都亮了几分。
蓝沁从太监手中接过匾额。
楠木的质地冰凉而厚实,掌心的触感像握住了一段沉甸甸的岁月。她微微仰头,目光落在那一笔一划上,停顿了许久。
台下,掌声如潮。
赵春花拍得手都红了,周婉一边鼓掌一边悄悄抹了抹眼角,王老四咧着嘴,手掌拍得震天响,孙小梅的掌声清脆得像麻雀啄米。
甘青、秋菊、春杏、刘管事、陈木匠、李铜匠……一张张熟悉的面孔挤在一起,每一双眼睛都亮晶晶的。
蓝沁站在台上,目光从这些面孔上一一扫过。从八岁到二十四岁,她种了十多年的地。
记忆里的第一块地,是后院那一丈见方的黑土,她蹲在地上,用小手挖坑、撒种、浇水,阳光晒得后背发烫。
一丈、一亩、十亩、百亩……直到今天,四千亩灵田铺展在镇外,绿浪翻涌。
曾经只有她一个人,弯腰在泥土里。如今,她身后站着几百个农户、几十个技术员、十几家分销商。她从一个人,变成了一群人。
她嘴角微微翘起,眼眶却有些发烫。深吸一口气,转身,一步一步走下台。
周绍康早已在台下等着。他挺直了背,目光紧紧锁着她。她走过去,将匾额递出。
他伸出双手,沉稳地接过,指腹轻轻蹭过木框的边缘,像是接过一件稀世珍宝。
他转身,将匾额奋力举到门楣上方,扶正,又退后半步打量了一下,这才登上梯子。
叮叮当当,几颗钉子钉下去,每一锤都扎实有力。
最后一颗钉子钉牢,他从梯子上跳下来,靴子落在红毯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站到她面前,拍了拍手上的灰,目光认真而温暖:“挂好了。”
蓝沁仰起头,望着那块匾额。
金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仿佛把整个蓝田灵植的未来都印在了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