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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第七十七章 “刘青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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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来的时候,周若兰怀了身孕。
消息传到周府,周夫人高兴得合不拢嘴,当即让人收拾了一堆补品,恨不得亲自送去刘府。
蓝沁拦住她,说等胎儿稳了再去也不迟,自己先过去看看。
可周若兰的胎像并不稳。
刘府派人来报信的那天,蓝沁正在工坊里检验新一批清瘟解毒丸。
甘青领着刘府的嬷嬷进来,那嬷嬷说:“少夫人,我家少夫人昨夜里见了红,请了大夫来看,说是胎像不稳,须得静卧调养。少夫人念叨您,说想请您过去瞧瞧。”
蓝沁放下手里的药丸,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回头看了一眼正在柜台后面算账的周绍康。
周绍康已经放下笔站起来了,“我陪你去吧。”
蓝沁没有拒绝。
她回屋换了件衣裳,把脉枕、安胎药、灵泉水一样一样装进木匣子里,抱在怀里。
周绍康让人备了马车,又在车里放了两床厚褥子,说:“刘府的路不好走,垫厚些坐着稳”。
马车出了周府大门,穿过石头城的大街,往城南刘府的方向去。
周绍康坐在蓝沁对面,手里拿着一本书,一页都没有翻。
蓝沁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手指在木匣子上轻轻叩着,一下一下的,像是在算什么。
“你好像很紧张?”周绍康问。
蓝沁睁开眼睛,道:“若兰这孩子,从小身子就弱。当年她拔我的霜纹草,我罚她种三株,她蹲在地头种了一下午,起来的时候腿都麻了,差点栽进田里,那时候她才十岁。”
她顿了顿,说:“一转眼,她十五了,要当娘了。”
周绍康伸出手,把蓝沁放在木匣子上的手握住。
马车在刘府门口停下来的时候,刘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他整个人收拾得利利索索。
看见周绍康和蓝沁下车,他快步迎上来,拱了拱手:“嫂子,绍康,辛苦你们跑一趟。”
“若兰怎么样?”蓝沁问。
“早上喝了药,刚睡下。”刘彦引着他们往里走,步子比平时快了很多,“大夫说胎儿不稳,要静卧,不能下床。她躺了三天,急得要命,非要起来看灵田。她夫君说帮她看,她说刘君不懂。”
蓝沁轻声说,“她说的没错,刘君是不懂。”
刘彦噎了一下,讪讪地笑了笑,不再说话了。
周若兰的院子在刘府东边,大方雅致。
廊下摆着几盆兰花,是新移栽的,叶子还带着露水。
窗台上放着一个小陶盆,盆里种着一株霜纹草。
蓝沁在门口站了一下,看着那株霜纹草。
她认得这株草,是她送给周若兰的嫁接苗,桑树砧木,霜纹草接穗。周若兰把它种在窗台上,每天浇水,每天跟它说话。
她推开门走进去。
周若兰躺在床上,脸色有些白,但精神还好。
她看见蓝沁进来,眼睛一下子亮了,撑着胳膊要坐起来。
蓝沁快走两步按住她的肩膀,把她按回枕头上,说:“你快躺下,别乱动!”
周若兰乖乖躺回去,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攥住蓝沁的袖子,道:“嫂子,我可把你盼来了。我躺了三天,快闷死了。我想下床走走,刘君不让。我想去看看灵田,他也不让。我想吃酸的,他让人买了一筐梅子,吃得我倒牙。”
蓝沁问:“你夫君刘君呢?怎的不在府中?”
周若兰有些怅然,“他去书院了,参加雅集,说推不掉。”
蓝沁在床边的绣墩上坐下来,从木匣子里取出脉枕,垫在周若兰手腕底下。
三根手指搭上她的腕脉,脉象滑而无力,尺脉尤弱。
气血不足,胎元不固。
她收回手,从木匣子里取出一个小瓷瓶,拔开瓶塞,倒出一粒安胎丸。药丸是淡金色的,表面有银白色的纹路,在阳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温水送服,每日一粒,连服七日,七日后我再来诊脉。”她把药丸放进周若兰手心里。
周若兰接过药丸,没有急着吃。她攥着药丸,看着蓝沁,急切道:“嫂子,你说……这孩子能保住吗?”
蓝沁发觉周若兰那双眼睛里有一点害怕和一点不确定,还有一点不肯服输的倔强。
跟当年她在灵田边上,一株一株地种霜纹草时一模一样。
蓝沁安慰说:“你好好躺着,好好吃药,不要乱动,不要操心。灵田的事,刘府的人不懂,我让人来教刘同,你只管养胎。”
周若兰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嫂子,我是不是特别没用?”
“不是你没用。”蓝沁从袖子里掏出帕子,递给她,“是你还小,自个的身子还没长成熟,本不适合现在有孕。况且,你又没调理好。气血亏虚。这不是你的错,是时间还没到。慢慢养,养好了,孩子自然就稳了。”
周若兰接过帕子,捂住脸,肩膀一抽一抽的。
蓝沁没有说话,坐在床边,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像拍一个哭累了的孩子。
过了好一会儿,周若兰的哭声渐渐小了。她把帕子从脸上拿下来,眼睛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
周若兰低下头,看着手心里那粒安胎丸。淡金色的,圆滚滚的,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嫂子,你教我种霜纹草的时候,我才十岁。那时候什么都不懂,只知道你对我好。现在我要当娘了,才知道……当年你对我的那些好,有多不容易。”
蓝沁愣了一下。
周若兰眼睛里有泪光,也有笑意。
蓝沁沉默了一会儿。她伸出手,抱了抱周若兰。
蓝沁从若兰房里出来时,周绍康还在刘彦书房。刘彦的书房在刘府西边,是一间不大不小的屋子。
她走过去,透过门缝,看到里面书架上面整整齐齐地摆着书,但书脊上的字有些已经模糊了,看得出来翻过很多遍。
书桌上铺着毡子,笔架上挂着几支笔,砚台里还有没洗干净的墨迹。
周绍康在椅子上坐下来,刘彦给他倒了杯茶,在他对面坐下。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各自想各自的心事。
刘彦先开了口,声音里带着几分疑惑:“绍康,你是什么时候喜欢嫂子了?”
周绍康的手指在茶盏边缘上慢慢转了一圈,说:“我从小就喜欢她。第一次见她,是在蓝家医馆的后院。她蹲在药圃边上,手里捧着一株刚发芽的枸杞苗,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在跟谁说话。那时候她才九岁,扎着两个小揪揪,可爱得很。”
他的嘴角微微翘起来。
刘彦没有说话。
周绍康低下头,看着茶盏里浮沉的茶叶,道:“那时候我就想,这姑娘真好看,我要护她一辈子。”
他沉默了一会儿,“后来我才知道,她看灵植的眼神,跟看人不一样。她看灵植的时候,眼睛里是光,是希望,是‘我能让它活过来’的笃定。她看人的时候……”
他没有说下去。
刘彦接过话:“她看人的时候,眼睛里是距离。”
窗外传来鸟叫声,叽叽喳喳。
周绍康开口:“殷无邪比我更懂蓝沁,他懂她的灵植,懂她的医术,他不用学,天生就懂,而我……”
他顿了顿,“我学了很久。学怎么看灵田,怎么种灵植,怎么跟她说话。有时候我觉得我学会了,有时候我觉得……我什么都没学会。”
刘彦放下茶盏,看着他,说:“绍康,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殷无邪为什么留在周家?”
周绍康愣了一下。
“他是一个幽冥谷的谷主,有自己的渠道、自己的人脉、自己的地盘。他为什么要来周家当一个雇工?拿五十两一个月的工钱,住西跨院的客房,每天蹲在灵田边上排查魔植根须?”
周绍康没有说话。
刘彦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慢慢放下。“他留在周家,不是因为他还想争什么。是因为他知道,他争不到。”
他看着周绍康,“绍康,殷无邪不是你的威胁。他是你的镜子。他照出来的不是‘你不够好’,而是‘你已经够好了,好到让他心甘情愿退到一边去’。”
周绍康怔住了。
“你想想,”刘彦说,“他认识嫂子多少年了?十几年。他要是想争,早就可以争,但他没有。他不但没有,还在你不在的时候,替你们守着周家,守着灵田,守着小康,他为什么?”
刘彦意味深长地说,“因为殷无邪知道,嫂子选的是你。”
周绍康端起茶盏,茶已经凉了,他一饮而尽,放下茶盏,他说:“刘彦,谢谢你。”
刘彦摆了摆手,“我是你朋友。”
周绍康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吐出来。
刘彦从书架上取下一卷画轴,铺在桌上。
画轴上是一幅人物肖像: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穿着官袍,面容非奸非忠,一双眼睛深陷在眼窝里,深邃如潭。
刘彦的手指在画像上点了点,道:“刘墉,内阁大学士,正一品,入阁十五年。”
周绍康低头看着那张画像。
这画里的人物画得很传神,连眼角细纹的走向都画出来了。但最传神的是那双眼睛:深不见底。
“刘大人寒门出身,靠科举一步步爬上来。”刘彦在椅子上坐下来,端起茶盏,“十五岁中秀才,二十岁中举人,二十五岁中进士,入翰林院。三十岁外放知县,三十五岁升知府,四十岁调入京,四十五岁入阁。”
周绍康默默地看着画像上的刘墉,若有所思。
“外面的人都叫他‘刘青天’。”刘彦说。周绍康似乎听出刘彦声音里带着一丝嘲讽。
刘彦继续说:“刘墉清廉、低调、不爱交际。在朝中不结党,不营私,不站队。圣上说什么,他就做什么。圣上不说,他就不做。看起来,是个本本分分的大臣。”
“看起来?”周绍康听出了他话里的弦外之音。
刘彦放下茶盏,看着他。“绍康,你信不信,这世上有些人,越是什么都不做,越是可怕?”
周绍康沉默了一会儿,“你是说,他在装?”
刘彦道:“他演了一辈子‘本分人’,演到所有人都信了。皇帝信了,同僚信了,百姓也信了,但我不信。”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沓纸,铺在桌上。纸上密密麻麻地写着字,有名字、有日期、有地点、有金额。
“这是我这几年查到的,不全面,但我觉得够用了。”
周绍康低头看着那些纸。
“刘墉不是‘贪’。贪官要钱,他要的是权。”刘彦的声音低下来,“他要让皇帝离不开他,让江南离不开他。他表面恭顺圣上,实则步步为营,架空皇权,让皇帝成为傀儡。”
周绍康的手指顿了一下,“你查这些,不怕被人知道?”
刘彦道:“我怎么能不怕呢?所以我只告诉你这些。”
他指着纸上第一行字,说:“刘墉在朝中为北府军争取粮饷,江南物资优先供应北府军。王统在军中为刘墉保驾护航,两个人互相利用,各取所需。”
他的手指往下移,又道:“刘墉的女儿嫁给了王统的侄子,王统的侄女嫁给了刘墉的儿子,两家用姻亲绑在一起。”
周绍康越听眉头皱得越紧。
“刘墉对门生恩威并施,培养自己的政治势力。吏部、工部、刑部,都有他的门生。通政司有他自己的人,可以拦截、修改奏报。御史台有听话的御史,专门弹劾他的政敌。”
刘彦的手指在纸上画了一条线。“朝堂势力,刘墉亲自掌控。他不需要亲自出面,他只需要坐在那里,什么都不做,自然有人替他做。”
周绍康沉默地听着。
“江南经济,刘墉通过承事人控制。”刘彦从纸堆里抽出另一张纸,上面写着几个名字:虞鹤鸣、万长庚......还有几个周绍康不认识的人名字。
“虞鹤鸣,做药材生意,同时也帮刘墉搞钱。万长庚,垄断药材市场,打压竞争对手。还有其他承事人,分别控制茶、盐、丝绸、瓷器。江南的经济命脉,一大半攥在刘墉手里。”刘彦说。
周绍康的手指在“虞鹤鸣”三个字上停了一下。
“后宫内线,刘墉也有。”刘彦的声音更低了一些,“虞靖瑶。她在宫里替刘墉传递皇帝动向,影响皇帝对某些人事的判断,在必要的时候吹‘枕边风’。”
“虞靖瑶是刘墉的人?”周绍康的声音有些发紧。
“不一定是刘墉直接控制的。但虞家是刘墉的承事人,虞靖瑶在宫里,自然会为刘家的利益服务。”刘彦顿了顿,“她不需要替刘墉做什么,她只需要在合适的时候,说合适的话。”
周绍康问:“还有别的吗?”
刘彦从纸堆最底下抽出一张纸,放在最上面。纸上只写着三个字:玄冥子。
“黑暗力量,是刘墉的最后一层网。玄冥子替刘墉提供魔植手段,毒药材、腐化花粉、还有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执行‘脏活’:暗杀、恐吓、制造混乱。在必要的时候,替刘墉扫清障碍。”
刘彦看着周绍康,“你上次查虞家制假造假,案子被人压下去了。你知道是谁压的吗?”
周绍康的手指猛地收紧。
“刘墉。”刘彦说,“虞家是他的承事人,他不能让虞家出事。虞家出事,就会牵扯出他。所以他压了案子,保了虞家。”
周绍康怔怔地问:“刘彦,你说的这些,有证据吗?”
刘彦摇摇头,说:“刘墉做了一辈子官,他知道怎么把自己摘干净。所有的脏事,都是通过承事人做的。承事人们只知道自己的上家,不知道上家的上家。就算虞鹤鸣愿意开口,他也只能供出中间人,供不出刘墉。”
周绍康又沉默了。
刘彦看着他,又道:“绍康,你在江南有根基,有渠道,有私兵。你夫人是蓝沁,她有灵植技术,有太医院的人脉,有贵妇圈的口碑。你们两个人加在一起,是江南唯一可能跟刘墉抗衡的力量。”
周绍康怔愣地看着刘彦:“你让我周家跟他刘墉斗?”
刘彦的声音很平静,“刘墉不是虞鹤鸣,你打不垮他。但你可以让他不敢动你。你有灵植,有渠道,有朝廷的信任。你们谁也别想一口吃掉谁。但你务必让他知道:动周家,代价太大了。”
刘墉是暗处的那个人,他表面不站队,不结党,不营私。他只是坐在那里,什么都不做。但他的人在做,他的承事人在做,他的后宫内线在做,他的黑暗力量在做。
而他本人,干干净净。
周绍康把茶盏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他说:“你说的这些,我信一半。”
刘彦愣了一下,“哪一半?”
“刘墉是承事人的幕后主使,这一半,我信。但刘墉要架空皇权,这一半,我不信。”周绍康说。
他转过身,看着刘彦,又道:“他不是那种人。他要的是权,但不是皇权。他要的是‘皇帝的信任’,不是‘皇帝的龙椅’。架空皇权,对他没有好处。他要的是皇帝离不开他,江南离不开他,天下离不开他。他要的是‘不可或缺’,不是‘取而代之’。”
刘彦沉默了一会儿,说:“也许你说得对,也许他还没走到那一步。”
周绍康走回来,在椅子上坐下,“但不管他走到哪一步,有件事你说得对,我要防他。不是为了斗,是为了活。”
他看着刘彦,说:“虞鹤鸣制假造假的案子被压下去,说明刘墉已经盯上周家了。不是因为我,是因为蓝沁。她的灵植技术,能改变江南的药材市场格局,刘墉不会允许任何人动他的奶酪。”
刘彦点了点头,说:“所以你要小心,不仅小心虞鹤鸣,更要多加小心刘墉。”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周绍康看着刘彦的眼睛,“但以后不要再查了,太危险。”
刘彦笑了笑:“好。”
窗外的阳光从窗棂斜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
蓝沁推门进来的时候,周绍康和刘彦正沉默着。
“若兰睡着了。”蓝沁说,“绍康,咱们回去吧。”
周绍康站起来,看了刘彦一眼,刘彦点了点头。
两个人走出书房,穿过院子,走过游廊。刘彦送他们到门口,马车已经备好了。
周绍康扶着蓝沁上了车,自己也上了车。马车动了,轱辘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蓝沁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若兰的身子,养一个月就好了。到时候胎儿稳了,就能下床了。”
周绍康“嗯”了一声。
蓝沁睁开眼睛,看着他,道:“你怎么了?脸色不太好。”
周绍康握住她的手,说:“我在想一些事情。”
蓝沁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她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系统的提示音悄然响起:“九转灵芝生长进度百分之三十,状态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