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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第七十六章 “案子被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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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绍康是在望江楼发布会结束后的第三天,第一次从刘管事嘴里听到“假货”这两个字的。
“公子,城东市集有人在卖‘蓝田灵植’的回春散,价格只有咱们的一半。”
刘管事站在书房门口,脸色不太好看,“老奴让人买了一瓶回来,您看看。”
周绍康接过那个瓷瓶。瓶子是粗陶的,釉色发暗,瓶口系着红绳,打结的方式跟蓝沁教给甘青的不一样。松松垮垮的。
标签上印着“蓝田灵植”四个字,墨迹模糊,纸张粗糙,边角都没有裁齐。
他拔了瓶塞,倒出几粒药丸。
药丸的颜色发灰,不是蓝田工坊出产的那种淡金色。
凑近闻了闻,没有清冽的草木香,只有一股刺鼻的、像陈年石灰一样的味道。
他没有说话,把药丸放回瓶子里,把瓷瓶又放在桌上。
调查比他预想的要慢。
城东市集卖假货的那个摊位,他只摆了一天就消失了。周绍康派人去蹲守,连续蹲了三天,再也没有出现过。
假货并没有消失,这消息传到周绍康耳朵里的时候,蓝沁正在工坊里调配新一批的面脂。
城南、城北、城西,陆续有类似的仿冒品出现。
回春散、清瘟解毒丸、霜纹草面脂。
什么好卖仿什么。
包装粗糙,药效全无,价格只有正品的一半。
她放下手里的玉勺,沉默了片刻,问他说:“你查到了吗?”
“还没有。”周绍康站在她面前,道:“他们不会停止。假货利润高,风险低。抓住一个摊位,换一个地方又出来。”
蓝沁脸上忧色毕现,她道:“查不到卖的人,就查买的人。谁在买这些假货?”
“老百姓。”周绍康说,“贪便宜。正品二十两一盒,假货十两。老百姓分不清真假,只看价格。”
蓝沁沉默了。
*
周绍康开始从另一个方向查。
他没有去追那些打一枪换一个地方的流动摊位,而是让人去查假货的“源头”。
那些大批量供应这些摊位的上家。
他派出了三十个私兵,化装成药商、小贩、走街串巷的货郎,分散到金陵城周边的县市,一户一户地摸排。
他自己也没有闲着,每日天不亮就出门,天黑透了才回来。
蓝沁有时候会在工坊里等他,有时候会在书房里。
但更多的时候,她在百草境里。
他回来的时候,只看见桌上的饭菜还温着,人却不在。
他没有去打扰她。
他知道她在忙些什么。
嫁接苗的技术推广、灵田的扩大规划、新产品的研发。
她有她的事要做,他也有他的事要做。
半个月后,王勇带回来一条线索。
“公子,城北三十里外的西柳河镇,有一家杂货铺在卖假货。量大,品种全,不是小打小闹的那种。”
王勇把一份名单递过来,“属下跟了五天,发现每隔三天,会有一辆马车从镇上出发,往南边去。跟了两趟,摸清了路线。”
周绍康看着那份名单,上面写着名字:柳河镇杂货铺、赵家村货郎、双桥镇集市。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标注着假货的种类和数量,他说:“源头呢?”
“城南二十里,有个村子叫张家庄。庄子里有一处废旧的砖窑,最近有人在用。晚上有火光,白天有烟。属下去了三次,没敢靠近。围墙高,有人守着。但属下在村口捡到一样东西。”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个破了的瓷瓶碎片。
周绍康接过来。碎片是粗陶的,釉色发暗,边缘有一小块标签的残片:“蓝田”两个字还隐约可见。
他攥紧了碎片,命令:“召集一百人,今晚动手。”
*
入夜,月色昏暗,云层很厚,只有零星的星光从云隙里漏下来。
周绍康带着一百私兵,分三路包抄。他自己带中路,从正门进去。王勇带左路,从侧面包抄。另一个亲信带右路,守住后门。
砖窑在张家庄村外半里地的土坡上。远远看去,黑漆漆的一片,没有灯光,没有声响。
但周绍康注意到,窑顶的烟囱在冒着很淡的烟雾,夜色里几乎看不见。
如果不是事先知道这里有猫腻,根本不会有人注意。
他抬起手,三路人马同时停下。
一众人蹲在土坡后面等了一盏茶的功夫,砖窑的门开了。一个人从里面走出来,蹲在门口点了一袋烟,火光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周绍康认出了那张脸,虞家的一个远房亲戚。这个人姓陈,在虞家的药材铺子里当过几年伙计,后来不知道为什么被辞退了。
周绍康抬起手,往前一挥,一百人同时冲了出去,靴子踩在碎石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砖窑门口的人听见动静,猛地站起来,烟袋从手里滑落,火星溅在地上,像一小串被踩灭的萤火虫。
“有人来了!”他的声音还没落地,王勇已经冲到他面前,一拳把他打翻在地。
周绍康推开砖窑的门,走进去,里面的景象比他预想的还要大。
十几个人正在忙碌。
有人在熬药:几口大锅架在火上,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锅里是发黑的药渣,散发着一股刺鼻的臭味。
有人在灌装:用竹筒舀起锅里的药渣,灌进粗陶瓶里,盖上塞子,贴上标签:“蓝田灵植”四个字,墨迹模糊,纸张粗糙。
有人在包装:把灌好的瓷瓶装进纸盒里,纸盒上印着“回春散”三个字,字迹歪歪扭扭的,但远远看去,跟正品有几分相似。
靠墙是一排排货架,上面摆满了已经包装好的假货:回春散、清瘟解毒丸、霜纹草面脂,每一样都有。
货架旁边的地上,堆着一袋袋原料。
周绍康走过去,用脚踢开一个袋子,里面是发霉的黄芪,断面发暗,粉性不足。
他打开另一个袋子,是当归,颜色发黑,气味刺鼻。又打开一个,是淀粉,用来冒充霜纹草面脂的增稠剂。
他的手指攥紧了袋口,命令手下:“都给我带走!一个不留。”
砖窑里的人被押出来的时候,有人瘫在地上不肯走。王勇一个一个地拽起来,推推搡搡地往外赶。
周绍康站在货架前,看着那一排排假货。粗陶瓶、纸盒、标签,每一样都模仿了蓝田灵植的包装,但每一样都差那么一点。
他把一个瓷瓶拿起来,攥在手心里。
瓶口的红绳系得松松垮垮。
这是蓝沁教甘青系的方法:红绳绕两圈,打一个结,再绕一圈,再打一个结,最后把绳头剪齐。
这个结,只打了两个圈,没有绕第二圈。绳头也没有剪齐,长短不齐,毛毛糙糙的。
他忽然想起蓝沁在工坊里系绳结的样子。
她的手不太灵巧,有时候要系好几次才能系好。但每一次,她都会把绳头剪齐,把瓶口擦干净,然后才放进盒子里。
她说:“包装不只是门面,还是良心。客户收到货,第一眼看到的是包装。包装用心了,客户就知道,这东西是认真做的。”
他把瓷瓶放回货架上,转身走出砖窑。
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晨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照在土坡上,照在那一排被押出来的假货贩子身上。
王勇走过来,禀道:“公子,人抓了十七个。陈掌柜是头,关在那边。”
他指了指不远处的土坎,陈掌柜蹲在那里,双手被反绑着,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周绍康走过去,蹲下来,平视着他的眼睛,喝道:“谁让你干的?”
陈掌柜的嘴唇在发抖:“没,没人。是我自己......”
“我再问你一遍。谁让你干的?”周绍康逼问。
陈掌柜的眼泪掉了下来,鼻涕眼泪糊了一脸,他招了:“是……是虞家。虞鹤鸣给了我五千两银子,让我做这个作坊。原料、设备、人手,都是他出的。我只管做,不管卖。卖的事,有别人在管,我不知道是谁,真的不知道......”
周绍康站起来,吩咐:“王勇,把他带回去。让李师爷做口供,签字画押。”
天已经大亮了。
蓝沁站在工坊门口,穿了一件青色的布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手臂上沾着的泥土和药渣,她刚从百草境出来。
看见周绍康,她愣了一下,“你一晚上没回来,去哪了?我快担心死了。”
周绍康喝了茶,吃了些东西,简单向蓝沁说了说昨天的事情。
之后,他把那包从砖窑里带回来的假货碎片放在柜台上,“城外张家庄的砖窑,雇了十几个人,仿冒咱们的产品。回春散、清瘟解毒丸、霜纹草面脂,什么好卖仿什么。原料是发霉的黄芪、变质的当归、淀粉兑水。”
蓝沁默默地拿起那片瓷瓶碎片,看了看标签上的“蓝田灵植”四个字,墨迹模糊,纸张粗糙。
她把碎片放回柜台上,手指在碎片上停了一瞬,说道:“你打算怎么办?”
“报官。”周绍康的声音很平静,“陈掌柜的供词、砖窑里的假货、原料,人证物证俱全。虞鹤鸣可以推,但陈掌柜推不掉。他供出虞家,虞家就跑不掉。”
蓝沁沉默了一会儿,周绍康看见她脸上浮起忧色,道:“报官可以,但虞家在朝中有人,万一......”
“没有万一。”周绍康打断她,“我让李师爷把供词抄了三份。一份送官府,一份送太医院,一份留着。孙明远欠你的人情,这次该还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蓝沁,我不会让他们毁了你做的东西,谁都不行。”
周绍康后来才知道,蓝沁说的“万一”,竟真的发生了。
他把供词送到府衙后,等了十天都毫无动静。第十天,李师爷从衙门回来,脸色铁青:“公子,案子被驳回了,说‘证据不足’。”
周绍康问:“谁驳的?”李师爷摇头:“公文上只盖了通政司的章。”
蓝沁听完,沉默了很久,把桌上那盏已经凉透的茶端起来喝了一口。
她对周绍康说:“这个案子先放一放,你查到的那些东西,先留着吧。”
蓝沁停了一下,又说:“甘青回信说她的亲事定了。”
周绍康点头。
蓝沁起身,走出了书房。
他独自在书房里,把“虞鹤鸣”和“刘墉”两个名字写在同一张纸上,看着它们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