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7、第四十七章 “她的分量 ...
-
蓝沁从砖窑回到周府时,天色已经接近黄昏。
系统在她识海里发出提示音,“丫头,三颗核心,一颗已经毁了,另外两颗在虞家手里。”
蓝沁没说什么。
她把缰绳丢给门房,穿过游廊的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衣摆带起微凉的风,拂过廊下几株秋菊。
她来到书房,推开房门。
她推门进去时,周绍康正背对着门口,站在窗前。
案上铺着一张纸,纸上画着几条线,笔迹未干。她走过去,看见纸上写着“赵家胭脂铺”、“虞家管事”、“玄冥子”等字,线条在“核心”二字上交汇。
他似乎在想什么,背影显得有些凝重,听见门响,他回首,目光落在她脸上,高兴道:“娘子,你回来了?”
“嗯。”蓝沁把追踪仪放在桌上,铜壳碰在檀木面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她将系统刚刚告诉她的事情,与周绍康说了一遍。
蓝沁在椅子上坐下来,才感觉到了满满的疲惫。
她靠向椅背,声音平静中带着一丝沙哑:“虞家想破解核心,这样就能仿制傀儡。”
周绍康沉默了一会儿。
他的手指在案上铺着的那张纸上点了点,说道:“赵家是渠道,断了渠道,虞家和玄冥子的联系就会松动。赵家那几间铺子,我要一个一个拔掉。但急不得,得让鱼先咬钩。
蓝沁看着那张纸,蓦然想到赵姨娘从一开始就在替背后的人估价。她不是主谋,却是一枚被人推着走的棋子。
“赵姨娘还不知道核心的事。”蓝沁说,“她的分量不够,她背后还有人。”
周绍康微微蹙眉,“赵德贵,赵姨娘的二哥。赵家几间铺子的幕后掌柜。他在做黑暗灵植的生意,这件事赵家上下都清楚,赵姨娘也清楚。”
“赵姨娘清楚,但她也没有办法阻止。”蓝沁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她说:“一个人被欲望牵着走,眼睛就看不见脚下的坑了。”
蓝沁缓缓睁眼,“赵德贵替虞家做事。但虞家身后还有玄冥子,赵德贵只是个中间人,核心从他手里过一道,他赚的是过手银子。他不在乎这银子染不染血,只要不沾在自己手上就好。”
蓝沁从袖中取出那截在砖窑拾到的暗红色藤蔓残骸:“这是从赵德贵货栈里找到的,上面有玄冥子的灵力残留。”
周绍康把那张纸折好,重新收回抽屉里,动作缓慢而沉稳。“赵家那边,我已经让人盯住了。宝香阁的账目、货物流向、往来的客商,一样一样查,总要拔出萝卜带出泥。”
蓝沁没有说话。
赵姨娘在中秋节族宴上说过的那句话,此刻在脑中回响:“少夫人,我送出去的酒,是干净的,有人换了它。”
赵姨娘没有说谎。她在这件事上,是被利用的棋子。
利用赵姨娘的人,和赵德贵背后的人,是同一条线上的。
那条线穿过虞家、玄冥子、幽冥谷的腐化灵植网络,最终通向某一个她还看不清的目标。像一条潜伏在暗河里的蛇,只露出脊背上的一两片鳞。
“绍康,”她开口,声音里有一种她自己也说不清的冷意,“赵德贵背后的人,不是虞家,是玄冥子。”
周绍康说:“娘子,你确定吗?”
蓝沁摇摇头,“我并不确定。但赵姨娘说那坛酒被人换了,赵德贵知道赵姨娘会在中秋节族宴上献酒,他提前准备好了另一坛,换掉了赵姨娘原本送来的那坛。赵姨娘以为是自己的人做的,但其实她的人早就被替换了。她以为自己在掌控局面,却不知道自己才是被算进去的那一环。”
她继续说:“赵德贵没有那个本事,在周府里安插人手换酒,虞家也没有。能在周府里做到这件事的,只有玄冥子。”
周绍康脸色渐渐暗了下来。
蓝沁转过身,目光与他相接,说道:“他还留着一条线。”
“如果赵德贵背后的人是玄冥子,”周绍康说,“那赵姨娘和他之间......”
“赵姨娘不知道。”蓝沁打断他,语气笃定,“赵姨娘以为自己在帮赵德贵,赵德贵以为自己帮虞家。但虞家卖给赵德贵的消息,都是玄冥子在背后放的,比如让赵德贵去联系玄冥子的记名弟子。他需要一个替死鬼。”
周绍康沉默着。
“赵姨娘想帮周绍钧上位,”蓝沁说,“但她不知道,玄冥子一开始就没打算让周绍钧上位。周绍钧只是饵。那坛毒酒的目标也不是我,是你。”
蓝沁感觉到周绍康的气息稍稍一沉。
“你如何猜到的?”他问。
“毒酒针对的是经脉。”蓝沁看着他,“中秋夜,大家都在宴席上。”
周绍康默默听着,没有插话。
蓝沁继续说:“玄冥子知道你有金灵根。他比谁都清楚金灵根的弱点,经脉在冲击大境界时会有一段时间的脆弱期。那时的你,就像一面刚淬过火的铁器,看似坚硬,实则一碰就碎。他只需要在那段时间里让你‘误服’一些东西,让你的经脉在冲击关口崩裂。这样即便你死了,也只会被当作修炼走火入魔,连验尸都验不出破绽。”
周绍康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所以那坛毒酒......”
“那坛毒酒的目标从来不是我。”蓝沁说,“玄冥子想让我在众人面前指出酒里有毒,然后赵姨娘被拿下,所有人都会以为这件事结束了。但赵姨娘只是替死鬼,真正的目标在你身上。”
周绍康讶然道:“娘子,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因为赵姨娘在中秋族宴被按住的时候,看的是你,不是看赵德贵的方向。她那种眼神我见过。她怕你死了,当然,这不是为了你好,是因为她知道,如果你死了,周家会乱。周家一乱,赵德贵就更容易从周家的账目里挪银子。她怕的从来不是你的生死,而是她的如意算盘被打乱。”
“我会把府里的守卫重新排一遍。”周绍康说,“你书房外面加两道暗哨。三层换防,每层令牌不同,口令每夜更换。”
“玄冥子不会只出一招。”蓝沁说,“他留了一条线在周府里,这条线他还会用。但每一次用,都会留下痕迹,就像这次换酒。只要找到痕迹,就能找到线头。顺着线头,就能找到他。”
蓝沁同周绍康沟通了一番情况,便去看过小康,吃过晚饭后,简单收拾了一下,一阵疲乏感袭来,她便早早躺在床上,睡了。
次日,卯时二刻,她收到刘管事急报,跟着刘管事出了家门。
城外码头雾气未散,河面上浮着一层灰白色的水汽。
周绍康站在一艘货船边上,衣袍下摆被晨露打得半湿,眉头微微拧着,像在盘算什么。
他身后站着十几个身穿短打服的私兵,腰侧挂着刀,手按在刀柄上,姿态松弛却随时能拔刀的感觉。
殷无邪从船尾绕过来,手里捏着一截暗红色的藤蔓残骸,断口处渗出黏稠的汁液,在晨光里泛着油光。
他把藤蔓递到蓝沁面前,说:"赵德贵意欲逃跑。"
蓝沁低下头,嗅了嗅那藤蔓:带着一股腥甜,是她熟悉的气味,腐化花粉残留,浓度不低。她抬眼看向殷无邪,问:"你们抓住赵德贵了?他在哪?"
"码头东边那间货栈里。"殷无邪朝身后努了努嘴,"他抱着账本,坐在地上,没跑了。"
蓝沁转身朝货栈走去。
货栈的门半开着,光线从门缝挤进去,在灰扑扑的地面上画出一道狭长的亮痕。
赵德贵坐在一堆麻袋中间,膝盖上摊着一本翻开的账册,手边搁着一盏凉透的茶。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蓝沁的脸,嘴角扯了一下,脸上只剩一道干巴巴的褶皱。
赵德贵抬起头,眼窝深陷,像一夜没睡,"少夫人,"他的声音沙哑,"您来得挺快。虞家的人说三天后来取货,让我等在这里。我等了三天,他们没来。"
蓝沁没有回答他。她在他面前站定,目光扫过那本账册。
上面着银钱往来记录:日期、数目、经手人,每一笔都记得很清楚。她开口:"赵德贵,这账,你替谁记的?"
赵德贵低下头,手指摩挲着账册的封面,指腹在纸面上来回蹭了几下。
"虞家给钱,我给货。幽冥谷的货,腐化花粉、噬魂藤枯枝......虞家转手卖给北边的黑暗灵植师,赚中间的差价。
"他顿了顿,抬起眼皮看了蓝沁一眼,"核心的事,也是虞家的安排。他们说会有人接货,我只管把核心送到宝香阁就行。"
蓝沁注意到他的眼神有些涣散,像是早就等着这一天到来,终于等到了反而松了那口气。"赵德贵,"她问,"赵姨娘知道多少?"
赵德贵的嘴唇动了动,有气无力:"她知道我在替人做事,不知道是虞家,更不知道跟幽冥谷有关。她以为就是普通的倒卖药材。"
他声音低下去,"中秋那坛酒,是我换的。虞家让人送了一坛来,说里面加了料。我没问是什么料。"
"果然是你换的。"蓝沁说。
他的手微微发抖,"她说她要献酒,想讨好夫人。我趁她的人不注意换了,我没告诉她。"
货栈里安静了一会儿。远处传来河上船工的吆喝声,拖着长长的尾音,在雾气里荡开,又散尽。
蓝沁转过身,目光落在货箱上。
箱盖半开,里面码着几捆暗红色的藤蔓残骸,旁边搁着几只青瓷瓶,瓶口用蜡封着。
她没有走过去查验。她只是看了一会儿,然后对殷无邪说:"封箱。连同账册一起送到府衙。"
殷无邪点了点头。他走到赵德贵面前,蹲下来,伸手去拿那本账册。赵德贵的手指还压在上面,他顿了一下。殷无邪没有用力,就那样把手悬在账册上方,等着。过了一会儿,赵德贵松开了手。
殷无邪把账册收进怀中,站起来,看了蓝沁一眼。他的眼神里有询问,像在问她接下来还有什么要交代的。蓝沁轻轻摇头,他转身走出了货栈。
周绍康站在码头边上,负手看着河面。
雾散了一些,对岸的柳树轮廓渐渐清晰起来。他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等她走到身侧,他才开口:"娘子,赵德贵的事,你打算怎么了结?"
蓝沁站在他旁边,目光落在河面上,缓缓道:"府衙那边按律办。赵德贵勾结虞家私运禁药,证据确凿,账册、货箱、人赃并获。判刑充军还是下狱,府衙会判。"
她停了一下,补道:"赵家那几间铺子,查封。赵德贵的家产充公。赵姨娘那边的说法,用'管教不严,牵连亲族'八个字,足够了。"
蓝沁感觉到周绍康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她回眸一笑:"绍康,核心的事,我要找殷无邪帮忙去找玄冥子,核心在玄冥子手里。"
周绍康沉默了一瞬,他收回目光,视线重新望向河面。
过了好一会儿,他正色说:"我让王勇带人跟他一起去。"
蓝沁看了看追踪仪,指针在微微晃动,指向东南方向,和昨天一样,幅度没有变。
那颗被毁掉的核心信号已经彻底消失,另外两颗还在移动,没有停下来。
蓝沁未耽搁,赶紧让殷无邪顺着核心的微弱信号去找。殷无邪出发前,蓝沁把追踪仪递给他。
他没有接,低头看了一眼那枚铜壳,目光在银白色的指针上停了一瞬,然后抬起眼对上她的视线:"你留着,我不用这个。"
蓝沁一怔愣,殷无邪已经转身走出去了。
不一会儿,他的脚步声音渐渐远了。
*
殷无邪回来时,他手里攥着一块暗红色的织物碎片,腐化花粉浸润过的。
他把那几颗核心交到蓝沁手中,一颗是完好的,淡金色的光从晶石内部透出来;另一颗表面多了一道细长的裂纹,像一道干涸的河床,从顶端一直延伸到接近底部,光从裂纹里漏出来,比完好那颗暗了几分。
蓝沁接过去。完好的那颗在她掌心里微微发烫,裂开的那颗却带着一丝凉意。
她把两颗核心并排托在掌心里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走到灵田边上,把那颗完好的核心放进灵泉水里洗了洗,又用布巾擦干,收回工坊;把另一颗放在一块青石板上,从袖中取出一柄小玉锤。
殷无邪站在三步之外看着她,他说:“你要直接销毁它吗?”
蓝沁握着玉锤,“玄冥子在核心上留了后手,多留一天多一分变数。”她顿了顿,“而且赵家已经倒了,虞家也该知道收手了。”
她举起玉锤,锤头落在核心表面的那一瞬间,一道极细的金色电弧从裂纹处窜出来,像一条受伤的蛇在空中扭动了一下,随即消散了。
晶石的光芒从内部暗下去,从淡金色变成灰白色,然后碎裂开来,像干裂的泥土一样慢慢裂开、剥落、化成粉末。粉末落在那块青石板上,被风吹散了。
她感觉到殷无邪站在身后,没有回头。他问:“那颗完好的核心,你拿去干什么用?”
蓝沁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装进新傀儡里。接手赵家铺子的新东家,需要一台播种傀儡。”
她将碎掉的粉末拢起来,倒进灵田旁边的土坑里,又覆上一层土,压实。
然后她推开工坊的门,走了进去,门在身后合拢。她没有听到殷无邪跟上来的脚步声。
碎裂核心被销毁后,灵田边缘有一小块土壤在接下来三天里寸草不生。蓝沁蹲在那里,用灵泉水浸了三遍才恢复。
几天以后,蓝沁在周绍康的案头看到了那份公文。
薄薄一张纸,盖着朱红大印,写着“赵德贵私运禁药,罪证确凿,判流放三千里,家产充公。”
她把公文放回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院子里那株桂花开了,香气从窗缝渗进来,淡淡的,甜中带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