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命之中》月光玉

9、第 9 章 获得时间决

　　夏末将尽，空荡荡的无忧阁终于凑齐了四人——是为文一送行。她过了医仙馆的考核，下个月就搬走，再也不会回来了。

　　青羽本不愿来，令眉硬把她拽了来。她坐在桌边，没怎么说话，筷子都没怎么动。玄光没看她，也没说话。一碗汤从热放到冷，谁也没碰。

　　谁也没想到，这场送别，送走了文一，也送走了青羽。

　　算法考场上，青羽忽然直挺挺地栽了下去。玄光听见动静回头，远远看见一群人围上去。她没走过去，只是站在原地看着。医仙赶来，把人抬走了。

　　玄光知道青羽为什么倒。决裂之后，青羽把自己逼到了极限。她太累了。身体先替她喊了停。

　　检查结果是头部有血瘤，压力一大就阻塞经络。青羽就此搬进医仙馆休养。

　　玄光对着空了一半的无忧阁坐了片刻。也许那个血瘤取掉之后，青羽会变聪明一些，会摆脱那可悲又拧巴的性子。休学就医，未尝不是好事。

　　这么想着，她把青羽的桌子擦了擦，书摞整齐，然后坐回自己那边。

　　此后很长一段时间，无忧阁里常住的只剩玄光一个。令眉整日约会不归，文一走了，青羽养病。玄光习惯了这种安静，下了课就去找伊人，两人一块儿看书，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没有练剑的晚上，就这么过。

　　这是玄光在清风境的第二段姐妹情。她没再像从前那样起誓说“永远不分开”，只是有个人在旁边坐着，不吵，不哭，不让她操心——她觉得这样就很好。

　　平静了大半年。

　　那天伊人来无忧阁闲坐，玄光正在给玄月写家书。玄月的信里写了玄弟的趣事——偷喝米汤、追着鸡满院跑、被阿娘拎着耳朵拽回来——玄光看着看着就笑了，笑着笑着就停了笔。

　　窗外是清风境的傍晚，不是木洲的梨园。

　　伊人在旁边翻书，很久没出声。

　　“玄光，”她忽然轻声开口，“听说你还没修飞升课，就自己爬上了轩辕壁？”

　　玄光从家书里抬起头，笑了一下。那时候为青羽豁出去，现在想起来像个傻子。

　　“试了十几天，”她说，“用清风剑凿石借力，硬爬上去的。全是蛮力。”

　　伊人眼睛亮了一下：“你教我好不好？我也想爬。”

　　玄光放下笔：“你爬上去做什么？没修飞升术，上去下不来。”

　　“我笨，”伊人低头，“估计这辈子也练不成飞升。就想看看清风境另一半的样子。”

　　“轩辕壁那么高，你不怕？”

　　“跟着你，我一点都不怕。”

　　玄光看着她。伊人眼里那股认真，她认得。当年青羽哭的时候，也是这种眼神。

　　“不行，”她说，“太危险了。”

　　伊人没再求，低头继续翻书。玄光以为这事过去了。

　　几日后，玄光去紫馨苑找伊人，推门就看见她卷着袖子，胳膊上一片青紫，膝盖结了新痂。伊人慌慌张张地把袖子扯下来，笑得心虚。

　　“我自己去试了，”她小声说，“爬不上去。”

　　玄光站在门口，看着她满身的伤，忽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过了很久，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说：

　　“明日，我陪你一起去。”

　　伊人一下子抬起头，眼圈红了。

　　第二日开始，玄光每天下课就带伊人去轩辕壁训练。她一步一步教，怎么找落脚点，怎么借力换手。

　　伊人摔了不知道多少次，但她没有再哭过。只是每次摔下来，拍拍身上的土，仰头望一眼壁顶，然后把手伸给玄光，说“再来”。

　　三个月后，玄光放弃了。伊人攀爬的天赋实在太差，有她护着不会摔伤，但要靠自己的力量上去，几乎不可能。

　　那天伊人坐在轩辕壁下，望着顶端的云雾发呆。没哭，没闹，就那么坐着。玄光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也抬头看了一会儿。

　　“伊人。”

　　“嗯。”

　　“最后一次。”

　　伊人转过头来。玄光已经开始解自己身上的绳子。她背对着伊人蹲下，说：“上来，我背你。”

　　伊人愣了足足三息，然后爬上了她的背，很轻。玄光把绳子绕了两圈扎紧，站起来，拔出清风剑。

　　“别乱动，抱紧我。”

　　“嗯。”

　　伊人的声音贴在她耳边，很轻，带着一点颤。玄光握紧剑柄，凿进石壁。

　　那天是半月假，有两整日的时间。玄光一步一凿，背上的分量越来越沉，像伊人把整个人的重量都压进她骨头里。她咬住牙，没停。

　　翻上壁顶的时候，她松开绳子，整个人瘫在青苔上，连手指头都动不了。耳边是伊人的脚步踩过草地，然后忽然静止了。

　　玄光没有力气抬头。她听见伊人吸了一口气，很轻。然后是更长久的安静。

　　玄光闭上眼，意识开始模糊。

　　她没看见伊人那一刻看见了什么——碧绿青苔、歪斜老树、树上一袭白衫垂落，树下那个人正在打盹，衣袂随风轻扬。

　　那是伊人此生见过最惊艳的画面。她站在那儿，忘了呼吸。

　　玄光已经睡着了。

　　最终玄光是被渴醒的。

　　她睁开眼，浑身酸痛，像被人拆开又拼回去。眼前一片桃林，层层叠叠的粉色枝叶伸向天空。她恍惚了一瞬——这片桃林，像极了木洲家里的后院。

　　她猛地站起来，开始跑。

　　一棵桃树，两棵桃树，三棵——每一棵都像，每一棵都不是。她越跑越快，总觉得下一棵树后面会有玄玉在笑，会有玄月蹲在地上摘花，会有大哥靠在树干上啃梨。她喊了一声“阿玉”，声音散在风里，没有回应。

　　她停下来。眼前还是望不到边的桃林。

　　玄光靠在树干上，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她把手埋进脸里，没有哭出声，但肩在抖。

　　不知过了多久，她又睡着了。

　　再醒来时，桃林变了。满树的桃子沉甸甸地坠下来，红得饱满，香气扑鼻。

　　她愣了一会儿，闻到香味才觉得饿，饿得发慌。她爬上一棵树，连摘了三个塞进嘴里，桃汁顺着下巴滴到衣襟上。吃到一半才想起伊人，赶紧又摘了两个揣在怀里，跳下树。

　　双脚落地的时候，七彩光芒忽然铺开。一个白衣女仙从光里走出来，步子很慢，却一步就到了她面前。

　　“你是谁？”声音不重，却压得玄光心头一沉。

　　玄光立刻躬身：“四等弟子玄光，见过师仙。”

　　女仙笑了一下，不像是问话，倒像是在看什么有趣的东西：“四等弟子也能进蟠桃境了？如今清风境的规矩倒是松了。玄光，我问你——你为什么修炼了整个蟠桃园？”

　　玄光抬起头：“弟子愚笨，不知什么叫修炼了蟠桃园。”

　　女仙笑出声来，清凌凌的，像碎玉落在盘里：“千万年，我第一次见满园桃树结果。你竟不知，蟠桃境需修至结果，吃完所有果子才算圆满？”

　　她顿了顿，打量玄光，带着几分戏谑，“你这般，怕是要在这里住上几万年，慢慢吃桃了。”

　　玄光心头一紧，连忙再拜：“敢问上神尊号？”

　　“菁元。”

　　玄光浑身一震，当场跪倒叩首。

　　仙史明记：菁元上神，两千万年前清风境第一位女上师，创境立规，修为通天。她竟然还在，且容颜一如少女。

　　“弟子无意闯入，惊扰上神，求上神恕罪！”

　　菁元抬手，一股柔和神力将她托起：“恕你无罪。只是几万年吃桃，太过浪费。我传你一法，可速成此事。”

　　玄光再次叩拜：“谢上神！”

　　“此诀名时间诀，可缩延时光，助你数月吃完。切记，不可外传。”

　　口诀入耳，玄光牢牢铭记。她抬头正要再问，菁元的身形已经虚化，像一缕烟散在桃林间。

　　“多谢上神——”玄光的声音对着空无一人的林间，被风卷走了。

　　她这才想起来：忘了问怎么出去。

　　玄光在桃林里绕了很久，怀里的桃子吃完了，路还没找到。忽然脚下泥土变硬，踩到了石板。她沿着石板路走，越走越宽，最后停在一座府邸面前。匾额上三个字——

　　上师府。

　　玄光认得这个名字。清风境上院的核心，御风上师居所。入室弟子才有资格踏足的地方。

　　她怎么就走到这儿了？

　　门忽然打开，一个小童探出头来，看见她一愣：“你是何人？怎会在此？”

　　玄光赶紧施礼：“四等弟子玄光，从蟠桃境来，想问怎么回去轩辕壁。”

　　小童眼珠子瞪圆了：“师尊让我去查是谁修炼了整园桃子，莫非是你？”

　　玄光脸颊发烫：“……是我。”

　　“你为何修炼了整园？”小童一脸难以置信，“寻常人只修一树，三五日吃完便来拜师，你怎会……”

　　“我不晓得，”玄光老老实实回答，“我会努力吃桃的。”

　　小童盯着她看了三息，忽然“噗”地笑出来。“努力吃桃？我头一回听见这么好笑的事！”

　　玄光耳朵尖都红了。

　　小童笑够了，擦了擦眼角：“吃完桃再来拜师吧。顺着这条路走，就能回中院。”

　　玄光道了谢，转身就走。

　　她心里想的是：拜什么师，我才不拜，我只想回家。

　　可她万万没想到，不久之后，她会跪在这扇门前，叩头流血，只求入门。

　　一路低头疾走，脚下石板渐渐变回土路。她抬头确认方向，忽然手腕被人攥住了。

　　“你去哪儿了？”

　　玄光回头，对上孜华那张绷紧的脸。她竟然松了口气：“正好，我迷路了，快带我去轩辕壁！”

　　孜华脸色沉得像要下雨：“你品级不够，不能来上院，知不知道？”

　　“知道知道，所以我赶紧跑。”

　　他拉着她疾行，压低的声音里压着怒：“自己爬壁就算了，还带人上去？你没飞升，一旦失足当场魂飞魄散。这是禁地大罪，被发现你要重罚，她起码关几年禁闭！”

　　玄光脸色一白，猛地挣脱：“伊人呢？我要送她下去！”

　　“我已经送她下去了。”

　　她长长呼出一口气，胸口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两人走到密林深处，孜华忽然停步，一把捉住她的手，咬破自己的中指，将鲜血渡入她掌心。

　　滚烫的热流瞬间灌进经脉，玄光吓了一跳：“孜华，你干什么！”

　　“给你渡些不死之血。”他的声音很低，“免得你哪天不要命，摔死在轩辕壁上。”

　　热流越涌越猛，冲得她头晕目眩，心跳陡然加速，脸上烧起来：“好热……停下！”

　　孜华收住手，低头在她手心伤口上轻轻吻了一下，封住那道血痕。

　　柔软冰凉的触感落在滚烫的掌心，玄光整个人像被点了一下，猛地抽回手，后退两步，头也不回地往壁边跑。

　　孜华追出几步，见她真要徒手爬下去，飞身掠至，不顾禁令施了法术，揽腰将她抱起。

　　“你违反清风剑规定了，不能使用法术的。”玄光惊道。

　　孜华沉着脸，一言不发，抱着她缓缓飘落。

　　落地瞬间，玄光立刻挣开，退开一步：“多谢。”

　　孜华张了张嘴，伊人已经从旁边跑过来。他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只留下一句：“明晚练剑，我等你。”

　　转身走了。

　　伊人奔到玄光面前，脸还是红的：“方才……孜华君也是这样送我下来的！”

　　玄光回头望了望轩辕壁，又转回来看着伊人兴奋的样子，轻声说：“我们上去什么都没看到。以后好好修飞升术，光明正大上去。”

　　伊人用力点头：“好！我们一起修！”

　　玄光笑了一下，忽然问：“伊人，你爱吃桃子吗？”

　　伊人一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