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命之中》月光玉

6、第 6 章 你们不会高

　　“仙居盟”的开端像是一场大型社死现场，虽然那个叫孜华的男仙让她觉得晦气，但玄光觉得只要能让青羽开心，能让令眉满意，她这点委屈又算得了什么呢？

　　次日午膳，风波骤至。

　　自青羽扔情书事件后，两人就转战到了洗仙池西侧用餐。玄光升了四等弟子，荷包鼓了，腰杆也硬了，终于不用再为几颗金珠斤斤计较。

　　两人刚落座，一个腼腆的身影就凑了过来。

　　是无缺。

　　他红着脸，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声音小得像蚊子叫：“那个……我可以坐这里吗？”

　　玄光连忙把书袋挪开，笑得像朵太阳花：“当然可以，坐吧！”

　　于她而言，仙居盟嘛，就是一起吃个饭，没什么大不了的。

　　无缺坐下后，僵硬得像块木头，半天才从书袋里掏出一卷泛黄的古籍，双手递到玄光面前：“昨天听你说绘图不好，这本《古兵法图册》……送给你。”

　　玄光心头一暖。

　　昨天在天幕山，她不过是随口抱怨了一句被古默师仙骂得狗血淋头，没想到这个憨憨竟然记在了心上。

　　她接过书，笑得眉眼弯弯：“多谢！其实我还挺喜欢《仙使外传》的，开头那句‘话说五洲两界，阴阳相合’，我一直记得。”

　　无缺的脸瞬间红成了猴屁股，手足无措：“那……那我下次再寻来送你！”

　　“不用啦，我开玩笑的。”玄光看他那副样子，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连忙岔开话题。

　　三人静默地吃着饭，气氛有些尴尬。

　　青羽全程黑着脸。以前她最讨厌男仙靠近，现在碍于“盟约”又不能赶人，只能低头猛扒饭，仿佛碗里装的是孜华的脸。

　　无缺似乎察觉到了低气压，赶紧找话题：“昨天回去，大家都兴奋坏了。亦寒一夜没睡，翻来覆去念叨着要和文一女神去土洲城吃小吃。”

　　玄光想起亦寒背着大书袋气喘吁吁的样子，忍不住问：“亦寒君背那么重的书袋，是不是累坏了？”

　　“胖仔是累惨了，富家子弟几时吃过这种苦。”无缺笑道，“不过他开心得很。”

　　玄光看向青羽，硬着头皮问出了那个大家都想知道的问题：“那孜华呢？”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昨晚那男人与瑶琴相拥离去的画面还历历在目，简直是精神污染。

　　无缺笑了笑，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他呀，更厉害。昨晚回去就和瑶琴分手了。”

　　咔嚓。

　　玄光仿佛听到了自己世界观碎裂的声音。

　　青羽猛地抬头，眼中迸发出狂喜的光芒，激动得筷子都拿不稳了。

　　玄光却觉得心里沉甸甸的。

　　瑶琴那个温柔爱笑的女仙，就这样被像扔垃圾一样扔掉了？

　　归根结底，错的只有那个把感情当儿戏的渣男——孜华。

　　她不忍心看青羽失望，沉默片刻，还是问道：“孜华怎么说？”

　　“还能怎么说。”无缺不以为意地耸耸肩，“他说这次拖得太久，早就没趣了。他向来如此，我们都分不清他眼下的女伴是谁。”

　　他顿了顿，好意提醒道：“这回他分明是对你们其中一人动了心思，你们可要当心，别吃亏。”

　　这话原本是警钟，青羽却自动过滤成了情话。

　　她只觉得眼前这个腼腆的男仙顺眼极了，满心都是“他果然心里有我”的窃喜。

　　玄光却忧心忡忡。

　　无缺说得没错，孜华这种浪子，一旦热度褪去，青羽只会是下一个瑶琴。

　　可看着青羽眼底重燃的光彩，她终究没忍心泼冷水。

　　午膳后回到无忧阁，青羽竟然哼起了小曲。

　　文一正削着果子，瞥她一眼，冷笑：“开心成这样，是阴谋得逞了？”

　　青羽不答，只眉眼弯弯地收拾书袋。

　　玄光刚想把午间的消息告诉文一，却见文一猛地瞪大眼睛，盯着自己身后，满脸惊色。

　　玄光骤然回头。

　　瑶琴站在门口，泪痕满面，却没有踏入房门一步。她的目光缓缓扫过屋内三人，最后落在青羽喜滋滋的脸上。

　　那眼神，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刀。

　　青羽的歌声戛然而止，嘴角勾起一丝近乎胜利者的冷傲。

　　瑶琴忽然凄然冷笑，泪光映着窗光，显得诡异而绝望。她用低沉、冰冷、带着诅咒般的语调，一字一句道：

　　“你们不会高兴太久的，你们会比我更惨！”

　　话音落下，她转身就走，背影决绝。

　　玄光僵在原地，背后发凉，心口发闷。

　　青羽却冷哼一声，继续整理东西，对落败者没有半分怜悯。

　　文一当即跳起来，“砰”地关上门，啐了一口：“发疯！为了她一个，我们全被诅咒了！青羽，你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几日后的午膳，玄光与青羽再次与无缺同桌。

　　这次他怀中抱着一整套《仙使外传》，郑重递给玄光。

　　玄光越发不好意思，却又不忍拒绝，只得连连道谢。

　　青羽虽依旧不与无缺说话，神色却缓和许多，不再像先前那般厌弃。

　　玄光知道她还想打探孜华的消息，主动开口：“你们那位情圣呢？和瑶琴分了，居然安分了好几日？怎么不来找我们小羽？”

　　无缺瞬间涨红了脸，小心翼翼答道：“孜华最近很忙。天族与木洲有剑法比试，无喜盟君要带高手前来切磋清风剑法，他一直在闭关备赛，我们都很少见到他。”

　　这个答复挑不出错处，青羽默默听着，面上没什么表情。

　　玄光倒有些意外，没想到那位纨绔公子竟也有专注一事的时候：“何时比试？我们可以去给他助威。”

　　“应该只有上师与君主们知晓。”无缺腼腆一笑，又连忙补充，“我组建了一个清风剑盟，隔晚训练，同门切磋剑法，孜华经常到场。你们要不要一起来练剑，提升修为？”

　　他满眼期待地看着两人。

　　青羽终于抬眸，悄悄看了玄光一眼。

　　玄光立刻会意，笑道：“孜华是高手，正好可以给青羽做陪练。”

　　无缺连连点头：“好，好，我去跟他说！”

　　就这样，剑盟训练一事定了下来。

　　当晚，无缺便亲自跑到女仙居苑通报，说已经约好孜华，第二日晚间便可开始。

　　玄光满心欢喜。

　　过去三万年，她唯一的运动就是陪令眉跑步。可令眉天生善跑，她却觉得枯燥至极。自从令眉与子佩成双成对，连绕洗仙池慢跑都成了独享。

　　青羽更是除了死读书再无消遣，玄光早已憋得发慌。如今有剑法可练，又不必看青羽脸色，简直两全其美。

　　第二日晚，两位女仙依约来到比剑馆。

　　无缺早已等候在门口，馆内剑气呼啸，人影穿梭，大多是男仙弟子。

　　孜华一身雪白剑服，坐在一旁小憩。

　　这是玄光第三次见他。

　　剑场上的他英姿挺拔，神采飞扬，可眼底那股轻佻玩世的笑意，依旧藏不住。

　　玄光压根不想理会他，连正眼都不愿瞧，只对无缺道：“我先做准备。”

　　青羽却径直走到孜华身边，柔声撒娇：“我一点都不会，你可要耐心点哦。”

　　孜华笑了笑，收回落在玄光身上的目光，语气温和：“没关系，教零基础的人，我最有经验。”

　　青羽是真的一窍不通。

　　她向来把所有时间都砸在课业上，从不屑于分心修行，今日来此，本就不是为了练剑。

　　孜华似乎也心知肚明。

　　正如他所说“有经验”，两人聊几句、摆样子练几招，他便借口出去转一圈，回来时拎着零食水饮，坐下边吃边聊，再不肯动剑。

　　玄光是真真正正来学剑的。

　　无缺也的确是位极耐心的良伴。他先与玄光对拆几招，摸清她的根基悟性，再循序渐进，从基础剑法拆解到步法腾挪，一招一式示范得标准又漂亮。

　　他温和、认真、从不挖苦，无论玄光做得好坏，都只有鼓励与肯定。

　　他本就腼腆，时常与玄光对视便脸红，那羞涩干净的模样，让玄光觉得踏实、安心、全无防备。

　　或许就是这份不设防，让她在不知不觉中，渐渐动了心。

　　剑法训练，玄光几乎场场不落。

　　每次都是与青羽同行，可不到一个时辰，青羽便与孜华双双离开。

　　她则留下苦练两个时辰，结束后由无缺送回女仙居，偶尔顺路吃些小食。

　　那段日子，简单、纯粹、快乐而充实。

　　是属于清风境弟子最朴素的时光，也是属于她与无缺悄然而生的情愫萌芽。

　　但快乐的背面，是青羽日渐消瘦的脸。

　　她每夜回来得更晚了。有一次玄光起夜，看见青羽坐在书案前，面前摊开的仙史课卷上一个字没写，她只是握着笔发呆，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小羽？"

　　青羽被惊醒，飞快地收起卷册："没事，我在想……明天孜华说带我去看轩辕壁的月出。"

　　玄光没再说什么，躺回床上，却听见青羽在黑暗里轻轻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很轻，轻到像是幻觉。

　　玄光后来才知道，那天夜里青羽根本没睡。她点了一整夜的灯，把落下的课业补到天亮。只是第二天，孜华又约她去看什么花海，她便又把书卷扔下了。

　　这样的拉扯，持续了一整年。

　　而青羽的课业成绩却明显下滑。纵然拥有一位万众瞩目的“男友”足够风光，可学业坠落，仍是她无法忍受的事。

　　她与孜华的关系，竟也维持了一整年——这在孜华的过往里，堪称史无前例。青羽对此信心十足，笃定自己是那个让他收心的例外。

　　正如玄光笃定，自己与无缺之间是真心相待。

　　玄光剑法大有精进，满心期待着阴阳合璧剑阵赛。

　　这日傍晚，玄光正兴致勃勃擦拭清风剑，预备晚间训练。

　　青羽在一旁整理衣物，看着玄光神采飞扬的模样，心中五味杂陈。

　　这一年里，玄光连夺数科第一，又提前飞升四等弟子，赏赐丰厚。而无忧阁其余三人，都还只是七等弟子。

　　凭什么，她可以事事轻松拔尖？

　　青羽心中微涩，忽而轻轻开口：“玄光，作为好姐妹，我提醒你——离无缺远一点。”

　　玄光没太在意，只当是姐妹间玩笑，笑着回敬：“青羽，我也提醒你，离孜华远一点。”

　　说完，她自顾自笑了起来，素来严肃较真的青羽，居然会开玩笑了！

　　青羽也浅浅一笑，没再言语。

　　当晚，两人如约来到剑馆，孜华却迟迟没有出现。

　　青羽坐在一旁，攥着传信镜子反复发信，始终没有半分回应。

　　仿佛一个半月假期过去，他便把她彻底遗忘。

　　玄光与无缺对练一个时辰，依旧不见孜华的影子，只剩青羽孤零零僵坐一旁。

　　她停下剑，走到青羽身边，擦着汗问：“孜华还没来？”

　　青羽脸色铁青，一言不发。

　　玄光转向无缺：“他知道今晚练剑吗？”

　　无缺面露难色，脸颊涨红：“提醒过他的，不知怎么回事。我去找找他。”

　　说完，便匆匆跑了出去。

　　玄光陪在青羽身边，轻声安慰：“许是被什么事绊住了，来不及通知你。”

　　这话，连她自己都难以说服。

　　玄光心中微歉，反倒觉得自己不够体贴：“好，你去吧。”

　　无缺立刻追了出去。

　　玄光便与剑盟其他弟子对练。这是她第一次和无缺以外的人切磋，竟惊觉自己剑法已然不弱，只是体力稍逊，其余竟都能从容应对。

　　这一晚，她练得格外尽兴。

　　直到馆内弟子渐渐散去，她才停下，却发现无缺始终没有回来。

　　等人群散尽，无缺才急匆匆跑回，神色低沉，带着歉意：“对不起，我在外遇到同族，多说了几句。”

　　玄光毫无疑心，笑得坦荡：“没关系，我们回去吧。”

　　那样一个动不动就脸红的腼腆仙人，怎么会说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