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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五洲两界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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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日夜里,玄光安慰了秦苍一番,又查看了大公主的遗体。她确是被乌金刀所杀,伤口漆黑,毒入心脉,一击致命。
玄光心中渐渐拼出全貌:采青最初接近沙美,是为了寻机行刺。后来与公主成婚,更是直入黄金宫腹地。以他的身手,刺杀沙君原不在话下。偏偏第一次出手被玄光及时救治,后来黄金宫防卫森严,一直寻不到合适时机。今日大庭广众之下行刺,又提前杀了公主——分明是被人指使,连退路都没有给自己留。
玄光暗自庆幸今日在酒宴上悄悄化了酒。若醉了酒,动作稍有迟缓,秦苍的性命怕是保不住了。
毒刀、乌金、西王。玄光心中已有定论。这阴阳怪气的西王,是沙洲王族里最有头脑也最有诡计的人。他调查过玄光的背景,早早就布下了采青这颗棋子,确算棋高一着。只是这刀上下毒的法子,终究阴毒了些。
玄光心中暗想:对付这样的人,若是不能收服,大约只能除掉了。
回到贵宾殿,夜已深了。沙美还守在灯下,见她回来,慌忙起身。
玄光看着她,把采青的身份和大公主遇害的事说了。沙美听完,整个人呆住,然后放声大哭起来:
“是我害死了大公主……是我被采青勾引,是我让他进了宫,没有我的话,大公主根本不会认识他……”
玄光看着她哭,心里堵得厉害。沙美此刻的自责,她太懂了。一时感情用事,连累好姐妹——这般心境,像极了伊人死后她对自己的拷问。
看沙美的面纱都哭得湿透,玄光伸手给她摘了下来,替她擦眼泪。烛火映在沙美脸上,梨花带雨,美貌不可方物。玄光心中叹息:这般绝色,却命途多舛,要嫁给一个白痴。虽然布克之子被她打通经络后已在慢慢恢复,但真正恢复如常,至少还要几万年。
“大公主自闭,却能与他一见钟情,也是天命使然。”玄光拍拍她的肩,“如今刺客已死,你也不必再躲在这里不能见人了。我传你一些医术,往后你跟着我行医吧。布克大人那边,我去替你说,不能让你不明不白嫁人。”
沙美听了,跪倒叩头,泪如雨下:“感谢上仙恩典,沙美愿意此生侍奉上仙,跟着上仙行医。”
自此,玄光闲暇时便教沙美一些初级的医法。沙美聪慧,学得很快,比她教过的青羽强出许多。后来,玄光把自己的清风境医箱也送给了她。
第二日一早,秦天来了。
玄光见他神色恍惚,眼中带着几分失落,心想他昨夜失去胞姐,纵然是自闭之症,到底手足情深,便上前安慰道:“大皇子节哀。大公主所遇非人,如今凶手伏法,也算有了交代。往后我们定会查出幕后主使,给大公主一个公道。”
秦天却愣了一下,沉默片刻才开口:“姐姐生来受苦,活得如同惊弓之鸟,去了反而是解脱。采青下手迅速,也算没让她受什么苦。”他顿了顿,“父君也说,今日安定来之不易,莫要为此坏了上仙的大计。”
玄光倒是没想到秦苍父子如此豁达,心中暗暗敬佩:“大皇子和沙君如此开明,沙洲何愁不兴。”
秦天却又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玄光见他神色有异:“大皇子可是还有什么话说?”
秦天抬起头,目光里有一丝从未见过的局促:“昨夜见了上仙的身手,才知上仙刀法剑术功力,远在秦天之上。我原以为保护上仙是我最重要的职责,如今看来,不过是自不量力罢了。”他笑了一下,笑得有些涩,“让上仙笑话了。”
玄光摇头:“大皇子此言差矣。你保护我,是做给沙洲王族和仙众看的。有你镇着,那些想对我不利的人便不敢轻举妄动。我感激你还来不及,怎么会笑话你。”
秦天的脸色稍有缓和,却仍藏着一丝不安:“上仙说,一个月后谁赢了比试,便去谁的疆域居住。若我输了,上仙就要离开莫兰城了?”
玄光笑了:“我来沙洲是为了沙洲的太平。总在莫兰城住着,对其他王族不公。我打算在沙洲待上两万年呢,四处走走转转才有趣。大皇子好好努力,我很看好你做未来的沙君。”
秦天点了点头,眼中露出认真的光芒:“我定会赢下比试,把上仙留在莫兰城。”
玄光看见他眼中的光芒,忽然心头一颤。那目光——她见过的。在一个她不想再想起的人眼里。孜华。
她低头,转了话头:“对了,我与沙美很有缘分,想将她留在身边。还请大皇子替我去跟布克大人说一声。”
秦天应道:“好,这个容易。”他想再说什么,终究没有开口,沉默了片刻,起身告辞了。
此后的一个月,各族的王爷首领都住在贵宾殿里。时常有人跑来向玄光请教兵法图,也有人请她指点刀法。玄光心情大好,一一应承,细细讲来。众人原本对她这个清风境来的女上仙心存犹疑,几番相处下来,倒也都心服口服,贵宾殿里一片和气。
最后的比试安排在莫兰城的教练场,面向所有普通仙众开放。玄光作为主持者,看着王族首领们一一显露刀法,倒也大开了眼界。
只是这场比试,却没能如秦天所愿。最终赢下第一的,是北王。
输家们商议下一次比试的去处,定在五百年后的北疆,比试项目仍然是刀法。玄光也是无语——沙洲人对着刀法,竟执着到这般地步。
北王赢了比试,高兴得很,但一想到要带着清风境上仙回北疆去住五百年,心里又有些发虚。不过玄光到了北疆的格沙城后,百里桃林随之而生,又为城中治好了许多积年疾疫,北王便也彻底服了气。
秦天很不高兴。他一路坚持把玄光送到格沙城,又给她拨了十几个婢女和卫士,专程留下热昆照料,这才不情不愿地离去。
此后的五百年间,但凡有拥兵不散的王族,都会不时收到玄光发来的最新战图。看到战图后,人人胆寒——远在万里之外,这清风境上仙竟能将各疆域的战况摸得一清二楚。慢慢地,想要动兵的人便越来越少了。
玄光尤其关注西王。这人阴险狡猾,最可能是沙洲和平的最大破坏者。她一直暗中留意他的动向,却不料五百年间,西王家族自己生了内乱。西王被族人杀死,他的二儿子得了王位,并主动向玄光进献了一把钢刀——那刀不是乌金的,没有毒。
玄光握着那柄干净的钢刀,知道沙洲最大的隐患已经自己消失了。
五百年后,比试由南王沙恒夺魁。他欢欢喜喜把玄光迎进了南疆。彼时沙洲各大王族都已专门修建了清风殿,就等着能请到玄光来住。
第三次比试,秦天才终于胜出,把玄光迎回了莫兰城。此后近两万年里,秦天胜出的次数越来越多,玄光在莫兰城居住的时间也越来越长。
原本一切就此太平下去。玄光左右无事,开始打算回清风境了。
这两万年里,玄光一直没有停止修炼。但治病救人不断消耗,功力提升十分缓慢,直到此时才真正称得上清风境上等医仙的水准。
也正是在这个时候,她渐渐察觉到了一件事——
整个沙洲的仙众,似乎都承受着一道不明的封印。这道封印让沙洲人寿命极短,残疾极多,连全子全女都极少出现。
最早让她起疑的,是一个三万岁的孩子。
那孩子被送到她面前时,已经瘫了五千多年。全族都说他是生来残疾,命该如此。可玄光把脉的时候,指尖探到他灵脉深处,触到了一点极硬、极冷的东西——像一根看不见的钉子,楔在经脉最深处。
根布克大人的儿子很像。
后来,她又在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病人身上摸到了同样的钉子。有的在头颅,有的在心脉,有的深埋在丹田底下。位置不同,但感觉一模一样。
她坐在沙漠里想了很久。
如果十个病人里八个都有这东西,那就不是病。是有人故意放的。
玄光心有所感,花了数千年的时光,走遍了沙洲全境,细细探查。最终确认了自己的判断:沙洲人确实被封印了。只是可惜,她并不懂解除封印的法子。
于是,她决定回去清风境,向师父求助。
回到清风境那日,一切如旧,又一切不如旧。
玄光先去拜见御风,大殿的小童却告诉她:“玄光上仙游历沙洲这么久,怕是还不知道——仙界最近出了大事。鬼族妖王叛乱,师尊带着诸位上仙去平叛了。”
玄光怔住。
她在沙洲待得太久,没有及时的消息往来,竟不知仙界出了这么大的乱子。自己在沙洲平乱卓有成效,可五洲两界居然也有了叛乱。
她当即赶往鬼族平乱大营。
抵达时,战事已经接近尾声。妖王及其余党尽数被灭,兵将们正在收拾装备。玄光一路走进去,听见沿途兵将议论纷纷——说此次战功最大的正是孜华君,怕是很快就要飞升上神了。
玄光没有驻足,径直来到中军帐求见御风。
这是两万年来师徒第一次见面。御风依旧威严,看见玄光进来,眼底却一下子亮起来,面上露出难得的喜色:“光儿,你终于自沙洲游历回来了。”
玄光叩头:“弟子拜见师父。恭喜师父扫平妖王叛乱。弟子此番回来,是有一事相求——沙洲仙众身负上古封印,弟子想求师父传授解除封印的法术。”
御风闻言,沉默了很久。
“想不到你的修为已经能察觉沙洲的封印了。”他的声音沉沉的。
玄光心中一跳:“师父此言何意?您早就知道沙洲的封印?”
御风又是沉默。
“沙洲的封印,是千万年前魔族覆灭之时,当年的清风境上师亲手所封。”他终于开口,“彼时魔族与沙洲土仙多有混血,为绝后患,本应将所有土仙灭族。上师不愿妄杀无辜,便以封印替之——让沙洲人短寿,不能有全子全女,不致再滋魔患。”
玄光愣在那里,半晌说不出话。
“竟是这样?”
“你在沙洲平乱行医的事,为师都知道了。”御风看着她,“如今沙洲安定,你也该回来了。”
“可是——”玄光抬起头,“沙洲仙众平白受这封印,是无妄之灾。如今千万年过去,再多的魔族混血,也早已稀释殆尽。这封印,也该解除了吧?”
御风缓缓摇头:“这是大事,不能凭一时心软就做决定。当年上师与上医同赴沙洲探查,都不能彻底辨明魔族血统,才用了封印的法子。虽有千万年之隔,仍需谨慎。”
玄光沉默了很久,喃喃:“原来五洲两界千万年的太平,竟是牺牲了沙洲仙众换来的?”
御风看了她一眼:“百万年前,易水上医曾去沙洲游历,留下一本册子。或许可以给你参详。”
玄光眼中一亮:“易水上医去过沙洲?弟子愿意研习,多谢师父!”
御风点点头:“过些日子是孜华飞升上神的礼典,你也在场观礼吧。”
玄光心想:飞升上仙时挨了九道天雷,飞升上神不知要挨多少道。看人被雷劈,有什么好看的?但师父既开了口,她也只能应下:“弟子遵命。”
其后几日,玄光住在兵营里。因这次来的清风境上仙全是男子,为了免去麻烦,她把自己化成了男儿身,只在每日给师父请安时才恢复原貌。这几日,孜华、子佩、无缺、亦寒都在营中,但谁也没认出她来。
几日之后,大军收兵回清风境。
再次住进无忧阁,玄光心里竟生出几分惬意和暖意。
文一已经飞升上仙,如愿住进了医伤馆,成了她一直想成为的医仙。
青羽学业大有进展,却尚未飞升上仙,大约正到了最吃紧的时候,见了玄光也只匆匆说了几句话便走了。
令眉和青羽还住在无忧阁里——令眉已经与子佩成婚,生了一儿一女,只因学艺未成,只能把孩子留在金洲,与子佩一同回来继续修炼。
只有令眉。她看见玄光回来,开心得像个小姑娘,拉着她就往洗仙池去。
“你可算回来了!”令眉拽着她在池边长椅上坐下,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瓶,往玄光手里一塞,“喏,送你的。”
玄光低头看,是个晶莹剔透的玉瓶,入手温润,瓶底通透如无物。
“这是什么?”
“无底酒瓶,装多少酒都装不满。”令眉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我跟子佩在金洲游历时得的宝贝。知道你能喝,特意给你留的。”
玄光笑了,也没客气,收进怀里:“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令眉又变戏法似的从书袋里摸出两壶酒:“那现在就试试?”
两人就着洗仙池的月色,一人一只壶,喝了起来。
酒是好酒,入喉温润,带着一股果香。玄光喝了两口,舒出一口气,两万年的沙洲风沙仿佛都被这酒洗去了一些。
令眉靠在她肩上,脸颊已经泛了红:“你是不知道,我这两万年过得可真够呛。子佩整天忙着金洲的事务,我白天晚上带娃,好不容易回来清风境,倒像是放假似的。”
玄光笑着看她:“孩子多大了?”
“大的两万岁了,小的一万。”令眉掰着手指头,眼睛亮起来,“跟你说,我家闺女长得像我,儿子像子佩——特好看。就是太皮了,跟她爹一样,整天到处跑,我都怕他长大也跟子佩似的,满世界给我惹桃花债……”
她开始滔滔不绝地说起孩子的事:女儿第一次叫娘的时候她哭了整整一天;儿子几百岁就敢从树上往下跳,摔断了胳膊还不哭;两个孩子打架的时候谁也不让谁,她把两人分开罚站,他们隔着一道墙还在对骂……
玄光听着,偶尔应一声,手里转着那只玉瓶。
她两万年都在画战图和行医,对养孩子毫无概念。令眉说的那些事——喂奶、哄睡、换衣裳、教走路——每一件都像另一个世界的语言。她听得认真,脑子却空白。
“你呢?”令眉说了一大通,忽然停下来,歪头看她,“你这两万年过得怎样?”
玄光想了想:“画战图,行医,跟沙洲那帮王爷打交道。”
“就这些?”
“就这些。”
令眉“啧”了一声,没再追问。她把空酒壶搁在长椅上,仰头看月亮,忽然轻声说:“我以前觉得你傻。孜华那样的人,多少女仙排着队等他看一眼,你倒好,人家追着你跑,你躲得比谁都快。”
玄光没接话。
两人又喝了许久,直到令眉靠在长椅上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玄光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盖在她身上,抱着她走回无忧阁。
月光下的洗仙池泛着细碎的光,和她离开时没什么两样。
第二日,御风派人送来了易水上医留下的册子。
太好了,终于不必再整日听令眉念叨小孩子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