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命之中》月光玉

13、第 13 章 救不回伊人

　　玄玉又一次引诱孜华未果，悻悻回到无忧阁，却发现昏睡多日的玄光不见了。

　　“阿光姐！阿光姐！”她在院子里连声喊，没有回应。转头看见紫馨苑的门开着，她心头一紧，立刻冲了进去。

　　玄光蜷缩在地上，浑身发抖，手中死死攥着伊人那本泛黄的本子。哭得整个人都在抽搐，却一点声音也没有。

　　玄玉心头一痛，劈手将那本子打落在地：“死人的东西，不吉利！别看了！”

　　玄光颤抖着伸手去捡，玄玉抬脚把本子踢到墙角：“她自己想不开，跟你有什么关系！”

　　“是我的错……”玄光声音破碎，“是我带她认识孜华，是我求孜华做她假男友，是我把她推入这场幻梦……如果我不曾带她爬轩辕壁、不曾参加剑阵赛，她就不会走到这一步。”

　　玄玉一把将她从地上拽起来：“若你当年不来清风境，便不会认识这些人，更不会有这些烦恼！你睡了这么久，定然饿了，我带你去吃点东西。”

　　玄光被她拉着往外走。她其实不饿——三个月前吞尽蟠桃境仙桃后，她早已不需寻常五谷。只是心神俱碎，身体虚软，被玄玉拽着一路到了饭堂。

　　掌厨的燕姐与玄玉素来相熟，见二人进来，笑着盛了两碗热汤：“刚炖好的肉汤，快尝尝。”

　　玄玉接过：“我阿光姐好几日没吃东西了，劳燕姐多照看些。”

　　玄光望着燕姐，鼻尖微动——医仙的敏锐让她察觉了异常：“燕姐，你的双目……可是看不见色彩？”

　　燕姐脸色骤变，良久才苦笑道：“你竟能看出来。我十几万年，从未被人戳破。”

　　“眼前有一层障壁，对不对？”

　　燕姐低下头，声音悲凉：“我年少贪玩，误害了亲生妹妹。她本可来清风境修行，却因我丧命。我日夜哭泣，遂受诅咒，双目失色，再也看不见世间颜色。族中仙医说，此生无解。”

　　玄光心头巨震，同病相怜之感汹涌而出。

　　“我可以治好你。”

　　燕姐骇然变色：“你是医仙？飞音馆主都说此咒难破，你——”

　　“我救不回我的姐妹，”玄光声音平静，“治好你的眼睛，却是能做到的。你坐过来。”

　　玄玉急忙拉住她，压低了声音：“姐！医伤诀损修为、耗仙元，飞音不肯治就是怕亏了自己！你不要命了？”

　　玄光轻轻一笑：“不过一碗肉汤的报答，不妨事。”

　　她低头喝汤，片刻后吃完，示意燕姐闭目端坐。玄玉虽担忧，却也拦不住。玄光凝神运起医伤诀，仙气轻拢，不过半个时辰，便破了那层诅咒障壁。

　　她取来素绢为燕姐罩住双眼：“明日此时摘下，便可重见色彩。”

　　燕姐千恩万谢。玄光耗去部分修为，胸口憋闷已久的怨气却消散不少，仿佛卸下了一块千斤巨石。

　　两人离开饭堂，玄玉怀中的传声镜忽然振动起来。玄光眼神一冷：“我的传声镜，为何在你那里？”

　　玄玉只得取出递还：“孜华每日数次问你的情况，你就回他一句吧。”

　　玄光接过镜子，心头一紧，抬手将那枚传声镜狠狠摔在地上，砸得粉碎。

　　“阿光姐！那可是价值千金珠的宝贝！”玄玉惊叫。

　　玄光只觉心口堵得更甚，一股腥甜涌上喉头，鲜血喷出，眼前一黑，直直栽倒下去。

　　“阿光姐！”玄玉魂飞魄散，慌忙扶住她，“叫你逞能救人！你若出事，我怎么活！”

　　玄光再次醒来，已是在医伤馆病榻之上。

　　药香弥漫，孜华正坐在小凳上守着药炉小火熬药。见她睁眼，他立刻起身走到床边：“阿光，你醒了！感觉如何？”

　　玄光此刻最不想见到的人就是他。环顾四周，只有他一人，玄玉也不知去向。

　　孜华端来汤药：“飞音馆主说你气血逆行，随时有走火入魔之险。这药我刚熬好，我喂你。”

　　玄光挣扎着坐起，伸手推开。孜华躲开，两人拉扯间，她扬手便要打翻药碗。

　　孜华轻轻施法稳稳托住，一滴未洒，重新递到她面前：“别闹，喝了。”

　　“我不喝你的药，你走。”她别过头，声音冰冷。

　　孜华一怔，眼底闪过受伤：“阿光，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你没错。”玄光淡淡道。

　　“那你为何不愿见我？”

　　“放过我，从此别再出现。”她轻声却决然。

　　孜华沉默片刻：“是因为伊人？”

　　玄光不答。

　　“你不能把所有罪责都推到我身上。”孜华声音低沉，“我们只是履行约定，我从未对她做过分毫逾矩之事。”

　　“我没有怪你。”玄光声音平静，“我只怪我自己。”

　　“这不是你的错！”孜华激动地抓住她的双肩，“你为救她三个月修成医伤诀，几乎身陨，你还想怎样？飞音说你随时会走火入魔！”

　　“我的选择，与你无关。”玄光用力挣开，眼中露出明显的厌恶，“请你离开。”

　　孜华僵在原地，脸上写满失落、愤怒与无力。

　　恰在此时，玄玉推门而入，不动声色走到床边：“阿光姐，你可算醒了！飞音馆主用药香熏疗了你三日，我都快被熏吐了，多亏孜华君轮流守着你熬药。”

　　玄光淡淡看了孜华一眼，立刻移开目光：“辛苦二位，不必再煮药了。”

　　玄玉滔滔不绝：“这三日好多人来看你！令眉天天来，可惜一闻药味就吐；燕姐送了许多吃食，已经被我消灭了；文一来过，被我撵走了；青羽也来过，坐了片刻就晕倒，还是孜华君背她去医治的……也就我最顽强，熏多久都没事。”

　　玄光忍不住笑：“你就是话变多了。”

　　玄玉嘻嘻一笑：“我这几日都跟孜华君聊你小时候的趣事呢。你三千岁偷喝三叔的酒，醉卧梨园好几日，全家都不敢再让你碰酒。”

　　玄光脸颊一热，下意识看向孜华，正对上他眼底温柔笑意。她心头一紧，猛地坐起，抓住玄玉的手：“阿玉，你……你是不是也喜欢上孜华了？”

　　玄玉愣了一下，然后歪着头想了想。然后笑了，坦然点头："孜华君这般人物，世间谁会不喜欢？"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就像小时候她在后院抢了玄光的梨，咬了一口觉得酸就随手扔掉，她从不会想"姐姐会不会想吃"——姐姐的东西，本就是她的。

　　这种想法从未经过大脑，就像呼吸一样自然。

　　玄光脸色一变："伊人就是因他——"

　　玄玉立刻打断："别把我和她比！你当年弃我而去，我哭了数月，也从未想过要死。"

　　玄玉握住玄光的手，语气急迫，"伊人是太软弱，把幻想当了真。我才不会！我就是喜欢好看的人，像看花看月一样，喜欢完就翻篇。你什么时候见我为一个男人哭过？"

　　玄光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伊人的痴迷，没有青羽的偏执，没有文一的骄傲——只有一种昂然自信、谁都不放在心上的傲然。

　　玄光迟疑着点头，算是信了。或者说，她想信。

　　玄光心头一酸，紧紧抱住她：“当年是我对不住你，往后我一定好好补偿你。”

　　“那你乖乖把药喝了。”玄玉趁机端过药碗。

　　玄光皱眉：“我不想喝。”

　　“你若在意伊人，便任性去死；你若在意我，就乖乖吃药。”玄玉板起脸。

　　玄光自幼对妹妹百依百顺，只得接过碗一饮而尽，苦得眉头紧锁。孜华看着她难受的模样，立刻递过清水，玄玉接了转交给她。玄光喝了几口，才稍稍舒缓。

　　玄玉扶她躺下：“对了，十日后就是你正式拜师御风上神的大典。我能不能去看热闹？我出来太久，大师姐该生气了，看完仪式我便回蓬莱。”

　　玄光急道：“我还没好好陪你，你怎么就要走？”

　　“你也知道对不起我啊！”玄玉撅嘴，眼睛发亮，“那你想办法让我进大殿观礼！听说只有上仙阶品才有资格，我可不是清风境的人。”

　　孜华适时开口：“此事我来安排。届时五洲两界都会遣使来贺，我让你混入盟君随从之中即可。”

　　玄玉喜不自胜：“多谢孜华君！”

　　玄光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低下头，一言不发。

　　孜华望着她，柔声道：“阿光，拜师之后，师尊会安排飞升弟子游历五洲。我已在天庭盟君麾下谋得职位，也为你求了一席，我们一同去吧。”

　　玄光依旧沉默，翻身向内，不再理会。

　　玄玉对孜华使了个眼色，轻声道：“你先回去吧。她性子倔，等缓过这段时日就好了。她只是责怪自己，没有怪你。”

　　孜华轻叹一声：“有任何事，第一时间告诉我。传声镜碎了，我稍后再送一枚新的来。”
　　他深深看了一眼玄光的背影，才转身离去。

　　玄玉望着他的背影，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玄光休养一日，精神渐复。

　　那日醒来那天，玄玉不在。她走到窗边透气，听见不远处两个女仙在小声议论：

　　“……那位玄玉仙子真是厉害，天天往男仙苑跑，说是‘替姐姐送东西’。”

　　“送的谁啊？”

　　“还能有谁，第一男神----孜华呀。”

　　玄光站在窗边，没有动，风灌进来，她慢慢关上了窗，玄玉不是伊人，她傲视一切，她不会受伤，一定是这样。

　　她想起青羽在此医治，便一路寻去，却只见处处病房。询问医仙，才知青羽住在飞音居所之侧。

　　玄光走到馆主仙居外，隔窗望见青羽正端坐案前苦读算法。

　　“小羽。”

　　青羽回头，见到玄光微微一怔，起身开门，语气客气而疏离：“玄光上仙，请进。”

　　玄光心头微涩，走入屋内：“许久未见，你的身体好些了吗？”

　　“蒙馆主亲自医治，已好转许多。”青羽语气平淡。

　　玄光看向桌上的算法书：“养病期间，何必如此苦读？”

　　青羽低下头：“我资质平庸，算法始终不过关。不像你，过目不忘，一步登天。再过十日你便是入室弟子，拜在上神门下，而我连一场小考都过不去。”

　　玄光心中恻然。从前青羽处处依赖她的笔记，决裂之后独自苦学，自然艰难无比。

　　“我将从前的笔记与作业整理好送你，或许有用。”

　　青羽轻轻点头：“多谢。”

　　“前些日子，你来看过我。”玄光轻声道。

　　青羽“嗯”了一声。

　　“听说你在我房中晕倒了。”

　　青羽又“嗯”了一声。

　　玄光暗运仙识探查，立刻察觉她脑部那颗鸽子蛋大小的血瘤。以她如今医术，根治不难，却需耗损万年修为。

　　飞音身为馆主，明明可以根治，却只以药石与推血拖延，不过是吝惜自身修为罢了。

　　玄光心中叹息：“医者本分，本就是治病救人。”

　　话音落，她轻轻挥手，一道睡眠诀拂过。青羽瞬间闭目昏睡过去。玄光扶她躺好，凝神端坐，运转医伤诀，以自身修为彻底拔除了那颗血瘤。

　　两个时辰后，玄光收功，身后传来一声冷峭话音：“玄光上仙跑到我这里治病救人，是打算到师尊面前告我失职吗？”

　　玄光不必回头，便知是飞音。她缓缓调息：“我修医伤诀，只为救人，不为告状。我数次昏迷，蒙馆主相救，这份恩情我记在心里。”

　　飞音冷笑：“你三个月修成医伤诀，不就是为了清风境上神之位？上医府空置几十万年，你一来，便要将我三十年的心血取而代之？”

　　玄光终于转身：“馆主此言我听不懂。你我修医道，第一本分是救人，你心中第一位竟是虚名权位？”

　　“我打听清楚了。”飞音脸色阴沉，“你未拜师便攀上轩辕壁，未行礼便学得医伤诀，不是急功近利又是什么？你自知修为不及我，便四处损耗仙元救人，是想在师尊面前扮仁厚踩我上位！”

　　玄光气得发笑：“你经营医伤馆三十万年，心中却只有一个上医封号，这才是清风境的悲哀。师尊圣明，上医府空置至今，不是因为你修为不够，而是你的心从来不在救人之上！”

　　飞音脸色煞白："你果然在师尊面前诋毁我！"

　　玄光语气淡漠："你不若亲自去问师尊？"

　　飞音死死盯着她，胸口剧烈起伏。玄光以为他要动手了——她甚至已经开始调动仙气防御。

　　但没有，他忽然转头，看了着床上昏睡的青羽。

　　青羽睡着的样子很安静，眉头舒展着，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很浅的笑意——那是被治好了多年宿疾的人，连梦里都轻快起来的样子。

　　飞音看了很久，久到玄光觉得整个房间的空气都凝住了。

　　然后他转回来，上前一步，一手扣住她手腕，一手按在她肩头，浩瀚仙气汹涌灌入。

　　玄光只觉天旋地转："你要做什么？"

　　她最初以为他要废她修为，直到那股暖流涌遍四肢百骸，她才明白——他在治疗她。

　　玄光三月来逆行的气血、修炼的隐伤、损耗的修为，竟被他尽数补全。浑身沉重昏眩之感一扫而空。

　　"……为什么？"

　　飞音没有回答。直到收功坐下，他才长长吐出一口气，脸上露出释然的笑意：“你治好小羽，我欠你的。这三十万年，我总想攒够了修为再去争上医，攒来攒去，倒把自己攒成了一个吝啬鬼，如今该还了。"

　　他顿了顿，"你说的对，'医者本分是治病救人'，我看见了小羽的脸。她睡着的时候，比醒着的时候好看多了——醒了总是皱着眉，被那颗东西疼的。"

　　他低头："我守着她那么多年，都不肯动用修为替她摘掉。我算什么医者。"

　　飞音收功坐下，长长吐出一口气，脸上竟露出释然笑意：“是你点醒了我。为了这个上医头衔，我活得太累了。如今这个头衔已经与我无缘，我又可以做个纯粹的医者了。”

　　玄光愕然，随即躬身一礼：“多谢馆主成全。”

　　飞音摆了摆手：“该谢你治好了我的小羽。我连心爱之人都不敢根治，每日面对她，心中愧疚难安。”

　　玄光一怔：“小羽她——”

　　“阿音，你回来了？我感觉好轻松，从来没有的轻松……”青羽洽在此事，悠悠醒来，揉着眼睛，语气亲昵自然，全然不复往日疏离。

　　她看见玄光，愣了一下，浅笑着：“玄光姐姐，还没走呀？”

　　这句“姐姐”砸进耳朵里，已经隔了数万年，玄光愣了一下，心里莫名地沉了一下。

　　玄光看向飞音，他正一脸紧张。

　　玄光会意，转向青羽：“馆主刚为你、我都疗了伤，我便不打扰了。”

　　“玄光姐姐，等一等。”青羽忽然叫住她。

　　玄光停下脚步，青羽犹豫片刻，走上来拉了她走到门外，轻声低语：“我想问你一句——你心中到底喜欢孜华，还是无缺？”

　　玄光莫名一呆：“为何突然问这个？”

　　“你只管回答。”

　　玄光低头沉默，不知道青羽为什么提起这个。

　　青羽突然一笑，语气里带着一丝如释重负：“我也曾喜欢孜华，不过那只是虚荣心。他是第一男神，能满足我的骄傲。我知道我配不上他，也不爱他了。我心中只有阿音。”

　　她轻笑着：“我看得出来，孜华待你是真心。他为你守床熬药，从未对第二人这般用心。你们在一起，很配。”

　　“我与他并非你想的那样。”玄光无奈解释。

　　青羽只是笑：“前尘往事我都放下了，你也不要计较了。再过几日是你的拜师大典，我无缘到场，先在此祝贺你。”

　　玄光走出医伤馆，深吸一口气。

　　胸口那块压得她喘不过气的石头，似乎轻了那么一点点。

　　救不回伊人，但她还可以救别人。

　　这大概，是她唯一能做的赎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