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命之中》月光玉

14、第 14 章 我姐姐玄光

　　转眼到了玄光正式拜师的日子。

　　这一次，她认认真真感受了一番清风境大殿的宏伟。身着正式的拜师礼袍，一步一步踏上万层台阶，来到大殿门前。

　　殿内，五洲两界的官员使者与清风境有身份的师仙分坐两旁，气氛肃穆。

　　玄光又一次感受到端坐正中的御风上师那不怒自威的逼人气场——真是全仙界最威武崇高的上神气质。怎么和在清修圣洞里耐心传艺给自己、还时常笑眯眯的那个人，看起来不太一样呢？

　　其实入室拜师本不需要这般排场，只是今日恰好与上仙游历分派大典合在一处，五洲两界的君主都派了高官前来。清风境上仙游历修炼，一般五万年左□□遣一次，很多上仙就此在各洲族担任要职，不再回来；也有游历结束继续修炼，最终修为上神的。

　　如今距无喜盟君六十万载任期期满，只剩两万多年。下一届仙界盟君与各洲君主，多半要从这批游历上仙中产生，因而各洲族格外重视。

　　玄光不知道这些，只一心想着好好拜师。她曾答应师尊要好好修炼清风境剑术，不能让他失望。

　　拜师第一项是“过己”——自行检讨在清风境学艺期间的违规，并接受责罚。

　　玄光原以为只是形式，便只说了几次违反规矩使用法术瞬移的事。她断然没想到，清风境竟有每个弟子的记录法器。她这三万年的各种违规，被记了厚厚一本册子。

　　册子呈上去时，玄光看见那厚度，眼珠发直。

　　满殿官员也都看见了，已有人窃窃私语。玄光垂着头，脸上阵阵发烧——真是给清风境丢人。

　　御风随手翻了两页，眉头微皱，放下册子，淡淡道：

　　“玄光上仙三万年违规逾百次，依律执行。”

　　谁都知道他说少了。那厚册子，几百次都不止。

　　师仙高声唱道：“上师有令，鞭刑百次。”

　　两名执法仙官上前，将她带下行刑。玄光本以为会皮开肉绽，不料百鞭落下，固然痛入骨髓，却未伤肌肤——执法仙显然留了情。

　　重回大殿时，玄光疼得浑身发颤。跪下施礼，脊背弓起，痛得眼前发黑，但她咬住下唇，把一声闷哼咽了回去。

　　站起来的时候，礼袍后背洇出一层极淡的血色。她没有低头看，也没有伸手去摸。

　　“弟子玄光，拜见师父。”

　　声音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拜师礼成，御风命她立于身侧，开始分派游历之事。

　　首先是盟君使者上前禀报：

　　“清风境上仙游历，各洲每族分配十人。盟君特批天族多增一名，另沙洲君主今年也申请了一人，请上师定夺。”

　　话音一落，满殿嗤笑。

　　“沙洲？千万年没出过一个全子全女，魔族遗弃之地，也配来要清风境上仙？”

　　“那地方的人自相残杀，也敢开口？”

　　御风抬手压下议论：

　　“按综合排名，自主选择去处。”

　　师仙唱名：

　　“本次游历排名第一，木洲·孜华上仙。”

　　孜华缓步出列，白衣胜雪。

　　御风颔首：“百万年第一，清风剑神，想去何处？”

　　“弟子愿往天宫，追随盟君历练。”

　　满殿了然——未来盟君之位，已是他的囊中之物。

　　玄光望着他，心中平静。

　　一个个上仙领命而去：子佩去金洲，无缺去火洲，亦寒去了土洲——土洲向来被轻视，他是百万年来第一位修成上仙的土洲全子，土洲官员喜形于色。

　　玄光心念微动。君上洞四男仙，都修炼得不错。

　　转念想到无忧阁：令眉荒废修行，文一尚未飞升，青羽久病不愈，只有自己和伊人如约飞升。想到伊人，玄光的心沉了下去——今日，她本也该站在这里的。

　　最后一个名字，终于念到玄光。

　　她忍着鞭伤出列，每一步都牵动背上伤口，像有人在拿刀刮。走到殿中跪下施礼时，额角渗出汗珠。

　　御风看着她吃痛的模样，语气微松：“你刚飞升不久，大约还没选好去处。”

　　“正是，弟子现场选一个便是。”

　　天族使者立刻出列：“盟君特增名额，请玄光上仙来天庭候职。”

　　御风没有理他，淡淡开口：“玄光已是本尊入室弟子，可不参加此次游历。”

　　这是明着护她，连盟君的面子都驳了回去。

　　可玄光躬身，声音清亮而坚定：“多谢师尊美意。弟子愿遵惯例，外出历练。”

　　满殿寂静。

　　所有人齐刷刷看向御风——这个刚拜师的弟子，居然当众违拗上师。

　　御风脸色微沉，默然片刻，终是松口：“你想去何处？”

　　玄光抬眸，一字一句：“弟子愿往沙洲。”

　　她的声音不算大，但足够稳。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唇线微微绷了一下，后背不自觉地挺直了一些，那是鞭伤的痛在往上窜。

　　大殿轰然炸开。

　　“沙洲？蛮荒之地？”

　　“自毁前程！疯了！”

　　沙洲使者热昆坐在最末位，原本全然不抱希望，此刻猛地站起，跌跑上前跪倒叩拜：“上师！我沙洲永世铭记玄光上仙大恩！”

　　御风望着玄光，眼底掠过一丝讶异，随即是欣赏。特立独行，不惧人言——不愧是他看中的弟子。

　　他微微颔首，朗声道：“准。”

　　历史性的一刻——清风境千万年来，第一位上仙出使沙洲。

　　分派结束，御风转身退往后殿。

　　玄光伤疼难忍，起身时动作迟缓，热昆正要上前搀扶，一股力量却将他推开。

　　孜华出现在她面前。

　　玄光抬头看见他，使劲甩开伸来的手。孜华一脸沉色，不由分说，一把将她横抱而起。

　　“孜华！放我下来！”玄光又急又怒，脸颊涨红。

　　幸而御风的小童及时赶到：“玄光上仙，师尊请您去后殿说话。”

　　孜华只得停下，在她耳边压低声音，沉而认真：“我等你。”

　　他将她放下。玄光脚一沾地，头也不回，快步跟小童走了。

　　后殿内，御风正坐在案前。

　　玄光进门跪叩：“弟子玄光，拜见师尊。”

　　“抬起头来。”

　　她抬头望见御风的脸，不觉肃然起敬。

　　御风问：“为何选沙洲？”

　　“沙洲君主求援，弟子修过兵法，愿去平乱安定。无论是否蛮荒，皆是仙民。若沙洲真有魔族余孽，弟子也好探明虚实。”

　　御风听罢，眼底浮起一丝笑意：“有胆识。只是你修为尚浅，去了恐怕镇不住。”

　　“弟子自知修为不足，但会尽力。”

　　御风看着她。方才拜师礼上她受百鞭时后背的血色，此刻已经在礼袍上洇成了暗痕。

　　可她站在这后殿里，腰挺得笔直，说"弟子会尽力"的时候，眼神里那股倔强劲儿，和她三万年前在拔剑石旁第一次见她时一模一样。

　　他想起那一刻——她握着清风剑，剑身嗡嗡低鸣，而她满脸茫然地低头看自己的手，像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那时候她就站在他面前，只隔了几步。他看了她很久。那时候他以为，自己只是在看一个未来的剑神。

　　后来，她三天吃完整园蟠桃，跪在圣洞前说"修医伤决救人我绝不退让"。

　　御风收回目光，语气淡淡：“从明日起，你来清修圣洞三月。为师传你三重清风剑法与上乘法术。不能让你在沙洲给清风境丢人。”

　　玄光心头一暖，重重叩首：“多谢师尊！”

　　“既已入室，以后便叫师父吧。”

　　“是，师父。”

　　“去医伤馆，传我的口令，命飞音今夜给你医好背上的鞭伤，不要妨碍了明日学艺。”

　　“遵命。”

　　“去吧。”

　　玄光退出后殿，长长舒了一口气。

　　原来有师父疼爱的感觉，这般安稳。好像在家里有爹娘管着爱着，心里踏实得很，出门闯祸都特别稳当。

　　她忍不住哼起家乡小调，走出后殿，刻意绕开主道，拐进了迷踪小道。

　　刚走没多远，眼前便多了一道身影。

　　孜华站在那里，像是早就算准了她会走这条路。

　　玄光转头想绕回去，下一刻孜华却已挡在面前。

　　她皱眉：“你用了法术，将来要受鞭刑的。”

　　“我将来受的鞭刑，一定全是因为你。”他声音低沉，不容分说拉过她的手，咬破中指，将不死之血渡入她掌心。

　　玄光挣扎着，却抽不回手。她损耗修为救人损耗，仙力远不及他。

　　“我不要你的恩情！放开！”

　　温热神力度入体内，背上鞭伤疼痛迅速消退。孜华渡完血，低头习惯性地吻上她手心，封住那道血痕。

　　玄光猛地抽回手：“你又自作主张！我不领你的情！”

　　她转身要走，孜华却从背后紧紧抱住她，声音沙哑而压抑：

　　“阿光，为什么不去天庭？去沙洲，就为了躲开我？你连自己安危都不顾了？”

　　“我去沙洲帮人平乱。去天庭做什么？按你的安排，去跟你谈情说爱么？”

　　“清风境上仙游历，少则几千年，多则上万年……我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你？”

　　“我说了，不想再见到你。”

　　孜华忽然使了个法术，将她整个人转了过来，捧住她的头，不由分说吻了上去。

　　这个吻急切粗暴，又咬又吮，带着绝望的占有欲。玄光挣扎后退，脚下却一绊，整个人倒了下去。孜华压在她身上，顺着脖颈一直吻到胸前。

　　玄光又气又恨，情急之下，一道睡眠诀脱手而出。

　　孜华身体一软，伏在她身上，沉沉睡去。

　　玄光赶紧推开他，爬起身来，拉好自己的上衣，低头看了他一眼。

　　睡着的孜华没有那副玩世不恭的笑，眉头微微蹙着。

　　“混账！”她攥了攥拳，踢了他一脚，转身走了。

　　玄光走出迷踪小道，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在跑。

　　睡眠诀对孜华来说只奏效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他醒来的时候，身下的青苔还是凉的，风还吹着，但人已经不在了。

　　他坐起来，摸了摸自己的唇——上面还残留着刚才那个吻的温度，还有她咬他留下的那一点疼。

　　他坐在原地，很久没动，他意识到自己可能真的失去她了。他闭了闭眼，低声骂了一句："孜华，你真是活该。"

　　这一别，竟是整整两万年。

　　与此同时，还发生了一件事，开启了另一个人的相思之苦。

　　玄玉在天族官员的随从席间观礼，看见玄光受鞭刑，满心不爽。她决心干点坏事解解恨，趁众人散去，偷偷溜进后殿藏宝楼，想寻件小巧稀罕的物件带走。

　　刚摸了没几下，身后传来一声冷问：“你是何人？”

　　玄玉回头看见御风，吓得跪伏在地：“弟子玄玉，玄光上仙之妹！”

　　“在此做什么？”

　　玄玉天生能看透人心。此刻她看见御风望着自己时那种审视的目光，结合方才大殿上他看玄光的眼神——那里藏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东西。

　　一个念头闪过。

　　她立刻磕头，泪眼汪汪：“我……我是特意来找上师的！我姐姐玄光，她心悦您，只是碍于师徒名分不敢说，日夜饱受相思之苦！我实在心疼，才斗胆来转告上师！”

　　御风心头猛地一跳。一股前所未有的喜悦刹时充满胸臆，连面色都不自觉柔和了几分。

　　他修为盖世，本该一眼识破谎言，可这句话正中他潜意识深处那一点他自己都未承认的悸动，竟毫无怀疑。

　　“……原来如此。”他声音微哑。

　　玄玉见他神色松动，连忙又道：“请上师不要告诉姐姐我来过，她脸皮薄，会不好意思的。”

　　御风默然片刻，终于开口：“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回去吧。”

　　玄玉如蒙大赦，连滚带爬逃走。

　　她只为脱身随口编了谎，却不知——这句话就此拨动了御风上神千万年不动的心弦，更给玄光日后的命运，埋下了惊天动地的伏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