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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不熟03 只有装聋作 ...

  •   许庭知的家在城东一片老洋房区,灰砖墙,铁艺门,门口种了两棵玉兰,枝叶蓊郁地探过墙头,在午后的日光里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

      秦相宜的车停在巷口就进不去了,她下了车,踩着细跟高跟鞋走在青石板路上,周圆圆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手里拎着个公文包,时不时低头看一眼手机。

      秦相宜今天换了条墨绿色的连衣裙,掐腰设计,裙摆到膝盖上方两寸,外面罩了件米白色的薄开衫。这个颜色衬得她本就偏白的肤色愈发透亮,锁骨上方细细的一截脖颈在日光下泛起柔和的光泽,像瓷釉。

      她出门前对着镜子看了很久,最后什么也没说,拎了包就走。

      她不想让自己看起来像是为了见许庭知才特意打扮的。

      但她也确实不想让自己看起来像是过得不好。

      铁艺门虚掩着,周圆圆上前按了门铃,很快里面传来脚步声,一个约莫五十岁上下的女人开了门,穿着素净的家居服,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面容和气,举止间透着股温驯的恭谨。

      秦相宜认出她是许庭知家的管家,姓吴,以前她们拍戏那会儿见过两回。

      “秦小姐来了。”吴妈侧身让开,微微欠了欠身,“许小姐让您在书房等她。”

      秦相宜点了点头,跨进门里。

      玄关还是记忆里的样子,空气里有极淡的墨香和木头的气息。

      周圆圆跟在秦相宜身后换了鞋,小声嘀咕了一句:“相宜姐,这房子好有文化气息啊……许老师家里不愧是学术世家。”

      秦相宜没接话。

      她跟着吴妈穿过门厅,往书房的方向走。走廊的墙上挂着几幅字画,秦相宜的目光扫过去,在一幅行书条幅上停了两秒,那字迹她认得,许庭知父亲的手笔,笔锋瘦硬,像竹节。

      书房的门半敞着,吴妈推开门,侧身让她们进去。房间很大,三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书柜,深色木料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沉静的光泽,上面密密匝匝地排满了书。

      靠窗的地方摆着一张宽大的红木书桌,桌面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书,旁边搁着一只白瓷茶杯,茶汤已经凉透了,浮着片舒展的茶叶。

      秦相宜的目光从那些书脊上一行行地掠过,不合时宜地想起她们以前搭档的日子。

      那时候她们拍夜戏,两个人裹着军大衣缩在片场的折叠椅上等天亮,许庭知就靠着她的肩膀看剧本,偶尔念两句上面批注的话给她听。

      秦相宜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了下来,皮质沙发很软,陷进去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吴妈端了茶水上来,两杯龙井,一碟核桃酥,摆在茶几上,又轻声说了句“许小姐还在健身房,请您稍等片刻”,便退了出去。

      周圆圆在她旁边坐下,把公文包搁在膝上,翻出平板来给秦相宜看行程。

      “相宜姐,下周那个杂志拍摄临时改期了,从周三调到了周五,您看时间上……”

      “可以。”秦相宜端着茶盏抿了一口。

      “然后下个月那部戏的剧本围读会,导演那边催了好几次了……”

      “让他发电子版过来,我看了再回。”

      周圆圆嗯了一声,在平板上划拉了两下,又开口道:“对了相宜姐,下周末还有个品牌活动的邀约,主办方给的通告费还……”

      她话说到一半,搁在茶几上的手机忽然震了起来。周圆圆低头一看屏幕,脸色微微变了变,朝秦相宜说明后后者点了下头。

      周圆圆站起来,左右张望了一圈,又凑过来小声问了句“相宜姐,卫生间在哪儿啊”,秦相宜抬手指了指走廊尽头那扇半掩的门,周圆圆便拎着手机匆匆走了出去。

      书房里安静下来。

      秦相宜坐在沙发里,茶盏里的水面轻轻晃了一下,她垂下眼,看见自己的倒影破碎在浅绿色的茶汤里。

      书房太安静了,安静到她能听见墙上老式挂钟摆锤来回摆动的声音,滴滴答答的。

      她想起之前和许庭知来这里的情景。

      那时候她们刚拍完戏,关系还处在一种微妙的,未曾言明的暧昧里。某天许庭知说想拿一本参考书给她看,约她来家里,她在门口站了半天才敢按门铃,进来之后连呼吸都不敢大声,坐在沙发的边缘,只坐三分之一,腰背挺得笔直,像小学生坐在班主任面前。

      现在她坐在这张沙发上,腰背没挺那么直了,靠着沙发靠垫,目光落在对面那排书柜上,落在书柜玻璃门上映出的自己模模糊糊的轮廓上,然后她听见走廊那头传来了脚步声。

      很轻的脚步,像是赤足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

      秦相宜的呼吸不自觉地放慢了半拍。

      许庭知从走廊拐角走了出来。

      她穿着件黑色的运动背心,露出整片肩颈和手臂,背心收得很紧,下摆扎在腰线以上,露出一截窄细的腰腹,那上面覆着一层薄薄的肌肉线条,在斜照进来的日光下泛着细腻的水光。

      她应该是刚从跑步机上下来,额头和颈侧都沁着一层薄汗,碎发黏在鬓边,皮肤被运动的热气蒸腾出一层浅淡的绯色,从锁骨一路蔓延到耳根。

      她下身穿着条同色系的高腰运动裤,裤腿收在脚踝,露出一截细瘦的跟腱。整个人站在那儿,肩背挺拔,腰肢收紧。

      秦相宜的视线不受控制地顺着许庭知的肩线滑下去,滑过她露出的锁骨凹陷处,滑过背心领口下若隐若现的那道沟壑,又滑到她腰侧收束的线条上。

      秦相宜的喉结不自觉地滚了一下。

      然后下一瞬,她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声。

      许庭知走到客厅中央,脚步顿了一下,偏过头来看她。日光从她身后的落地窗倾泻进来,她逆着光,表情看不太清楚,但秦相宜能感觉到许庭知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从她的发顶沿着墨绿色的裙摆一路滑下去,看得她浑身不自在。

      然后许庭知收回了视线。

      “来了。”

      声音平而淡,她转身走向厨房,拉开冰箱门,从里面取出一瓶冰水,拧开瓶盖仰头喝了一口。

      秦相宜的目光追着她的背影,看着她仰头时绷紧的下颌线条,以及随着吞咽动作轻轻滚动的喉结。

      这女人是不是故意的。

      什么时间健身不好,非得现在,穿成这样出来,露着一截腰和手臂,浑身上下都在明晃晃告诉她自己身材很好。

      秦相宜咬了一下后槽牙,她觉得自己有点热。

      许庭知把矿泉水瓶搁在料理台上,偏过头来看她:“我先去冲个澡。”

      “不用了。”秦相宜开口,“我助理在卫生间,不知道要用多久。事不多,就在这儿说吧。”

      许庭知略一抬眉,没有坚持,从料理台边走过来,在斜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她坐下来的姿态很随意,一条腿曲起搭在另一条腿上,运动裤的布料顺着她的腿线绷开,露出膝盖上方一片光洁的皮肤。

      她偏头把脑后扎着马尾的头绳扯了下来,黑色的皮筋松开的一瞬,长发散落下来,有几缕垂到额前,她抬手掀了一下,露出下面那双清凌凌的眼睛。

      “好。”她说,“你说。”

      秦相宜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盯着茶几上那碟核桃酥的纹路,开了口:“综艺的事,我考虑过了。我可以参加,但有一点……我不会跟你搭档,最多同台上节目。”

      她说这话时语气很硬,像是提前在嘴里练了很多遍,每一个字都咬得笃定。

      许庭知安静地听着。

      她把头绳缠在指尖绕了一圈,又松开,目光落在秦相宜身上,久久不动弹。

      秦相宜被她这样看着,感觉自己从头到脚都在她的目光下无所遁形,像被扒了衣服。

      “三年了。”许庭知开口,声音不紧不慢的,“你的脾气还是一点没变。”

      秦相宜的太阳穴突地跳了一下。

      她抬起头来看向许庭知,眼神比方才冷了好几度:“我不是来跟你叙旧的,许老师要是不想谈,我不介意鱼死网破。”

      她说完这句话,发现许庭知看着她,嘴角似乎往上弯了一个弧度,然后许庭知把缠绕在指尖的头绳松开,拿起了茶几上那盏茶,低头抿了一口。

      茶凉了,她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又放下了。

      “你觉得,”许庭知抬起眼来,“你只需要跟我同台参加节目,陈漾就能满意吗?还是你认为她很好糊弄?”

      秦相宜没说话。

      许庭知的手指搁在茶杯的边沿上,摩挲着白瓷上那一道浅浅的青釉:“她看中的只是流量。昨晚那条热搜能炒起来,你也知道原因是什么……如果我上了节目却跟你是分开的,全程零互动,你觉得那个热度能维持几天?”

      秦相宜的指甲陷进掌心。

      许庭知继续说,声音还是那个不紧不慢的调子,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实:“陈漾要的不是你上节目,她要的是你跟我一起上节目,要的是观众看到我们互动,看到所谓的破冰、和解,或者别的什么可以被剪进预告片里的东西,供观众解读意.淫。”

      “达不到那个预期,你觉得她会怎么对你?”

      秦相宜沉默了很久。

      客厅里只剩下挂钟摆锤来回摆动的声音,滴滴答答的,一下一下叩在她的太阳穴上。

      许庭知没有催她,只是靠着沙发靠垫,偏着头看她,目光里有种耐人寻味的平静,像什么都知道,什么都不急。

      秦相宜忽然觉得有点累。

      倦意从脊椎骨深处翻上来,漫过肩膀,沉甸甸地压在她的眼皮上。她闭了一下眼,再睁开的时候,声音比方才低了半度:“所以你的意思是,我只能跟你搭档。”

      “我没这么说。”许庭知把茶盏搁回茶几上,白瓷底磕在木面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响,“我只是在帮你把账算清楚,你要不要跟我搭档,是你自己的决定。但如果你问我的意见……”

      她顿了一下。

      午后的日光从她身后的窗户漫进来,落在她散开的黑发上,在发尾处折出一圈柔和的金色光晕。

      她的眉眼依然清淡,唇角平直,但那一瞬间秦相宜觉得她的眼神里有情绪动了一下。

      许庭知说:“我觉得没必要为了跟陈漾赌气,把自己搭进去。”

      秦相宜没有接话。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膝上的裙摆,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下午,也是这样坐在许庭知家里,许庭知在她对面低头看什么文件,偶尔跟她搭两句话。

      那时候她连正眼看许庭知都不敢,目光从她垂落的发丝偷渡到她握笔的手指,像在做贼。

      现在她敢正眼看许庭知了,但坐在这张沙发上,她发现自己依然是什么都攥不住。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周圆圆从卫生间里出来了,脸上还带着点水珠,大概是刚洗了把脸。

      她看见许庭知已经坐在书房里,愣了一下,赶紧把脚步放轻,走到秦相宜旁边,小声说了句“相宜姐,我好了”。

      秦相宜站起身。

      她低头看向许庭知,许庭知依然坐在那张沙发上,姿态散漫,赤着脚,长发散在肩头,抬眼看她的角度让她的下巴线条显得格外清晰。

      秦相宜的目光在她脸上一寸一寸地掠过,最后停在她颈侧那层依然没消退的薄红上,看了两秒,移开了。

      “我考虑一下。”她说,“三天之内给你回复。”

      许庭知点了点头,像是早就料到她会这么说。

      秦相宜转身往外走,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脚步声一下一下的,清脆又利落。周圆圆跟在后面,朝许庭知鞠了个不太标准的躬,小跑着追上秦相宜。

      走到玄关的时候,秦相宜弯下腰换鞋,指尖勾着鞋跟,动作顿了一下。

      她听见身后不远的地方传来许庭知的声音,隔着半个走廊的距离,清清淡淡的,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秦相宜。”

      她没有回头。

      “晚上回去别喝蜂蜜水了。”许庭知说,“太甜,对嗓子不好。你嘴唇很干,喝点柠檬水吧,温的。”

      秦相宜的手指攥紧了鞋跟的边缘。

      她直起身,拉开铁艺门的门闩,跨出门槛,午后的日光兜头浇了她一脸,她被晃得眯了一下眼,大步往前走了,周圆圆跟在后面小跑着。

      一直到坐进车里,秦相宜才靠在后座闭上了眼。

      她忽然觉得,许庭知这个人真的很可怕。

      明明隔着三年一句话没说过,明明刚谈完一场针锋相对的条件,她偏要在最后一刻用那么轻那么淡的语气说出那句宽慰,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像她们还是以前那样坐在同一张沙发上,她随口的一句搭话而已。

      所以,被困在原地的其实只有她一个罢了,只有装聋作哑才能假装自己是幸福的,早就走出来了。

      秦相宜睁开眼,看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玉兰树影。

      她咬了一下嘴唇。

      舌尖上仿佛尝到了某种酸涩的味道,慢慢地渗透开来,浸透了整个口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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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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