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前不熟 [娱乐圈]》野渡秋

10、不熟10 秦相宜，戏

　　没人比秦相宜更会爱人，这点许庭知一定知道。

　　秦相宜第一次给许庭知送东西，是在大三那年的秋天。影视学院每年都有优秀毕业生回校交流，许庭知作为前一年的优秀毕业生被邀请回来做分享。

　　秦相宜提前三天就开始准备，翻遍了学校论坛里所有关于许庭知的帖子，把她喜欢喝什么口味的咖啡、习惯坐在哪个位置、什么时间段会在图书馆查资料全摸了个遍。

　　分享会那天，秦相宜坐在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那是她算好的，许庭知从讲台侧门进来的时候，视线正好会扫过这个方向。

　　她穿了件墨绿色的外衣，领口露出一截白衬衫的尖角，头发特意卷了一下，化了淡妆。她那天提前两个小时起床，对着镜子练习了十几遍“学姐好，我是表演系大三的秦相宜”。

　　许庭知进教室的时候，秦相宜心跳快得手都在抖。她看着许庭知从侧门进来，白衬衫黑裤子，头发别在耳后，整个人清清爽爽的，站在讲台边翻着PPT的样子像一幅画。

　　秦相宜攥着手里那杯温热的拿铁，等了一整场分享会，等到散场的时候人群涌上去围住许庭知问问题，她挤不过去，手里的咖啡凉了。

　　后来她是在教学楼后面的小花园里追上许庭知的。

　　许庭知正站在一棵桂花树下接电话，侧对着她，眉目舒展，唇角微微弯着，不知道在跟谁通话。秦相宜站在三步外，等了她五分钟，等到许庭知挂了电话转过身来，她才开口，声音比她想象的轻。

　　“学姐。”

　　许庭知看着她，目光淡淡的，没有认出来，也没有不理她，只是安静地等她说下去。

　　秦相宜把凉透了的拿铁递过去，手心里全是汗：“那个……刚才分享会，我买了杯咖啡想给你，但人太多了……”

　　许庭知低头看了一眼那杯咖啡，杯壁上的水雾凝成水珠正往下淌。她伸手接了过来，指尖碰到秦相宜的手背，温热的，只停了一瞬。

　　“谢谢。”她说。

　　然后她走了。

　　秦相宜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拐过教学楼转角，心想，她连我名字都没问。

　　但她没有放弃。

　　那之后的半年里，秦相宜像是把自己活成了许庭知的影子。许庭知每周三下午会去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看剧本，秦相宜就提前半小时到，坐在离她三个座位远的地方假装看书。

　　许庭知周末偶尔会去学校附近一家叫“pause”的咖啡店写论文，秦相宜就掐着时间去，点一杯美式坐在角落，看着她握着笔的手指在纸页上慢慢移动。

　　她给许庭知送过伞，那天下暴雨，她看见许庭知站在教学楼门口等雨停，自己撑着伞跑过去说“学姐这个伞给你，我宿舍离得近”，然后冲进雨里跑掉了。

　　后来那把伞出现在她宿舍楼下，干干净净的，叠好了靠在门卫室的墙边，旁边什么字条都没留。

　　她给许庭知送过暖宝宝，冬天排练的时候在剧场的后台撞见她，看见她抱着胳膊站在风口，就把自己兜里的暖宝宝全掏出来塞给她，哪怕自己也在生理期，不光冷还浑身不舒服。

　　许庭知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但把那几片暖宝宝收进了外套口袋里。

　　她给许庭知送过她自己手抄的笔记，因为听说许庭知要考某个证，她熬了两个通宵把参考书里的重点全抄下来，字迹工工整整地誊在活页纸上，装订好放在许庭知常坐的图书馆那个座位桌面上。

　　第二天她去看，那本笔记被人翻过了，页角有一道浅浅的折痕。

　　这些事情她做得笨拙又固执，像在敲一扇不知道会不会开的门。每敲一下，都要鼓足很大的勇气，敲完了又退回去，怕门真的开了自己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办。

　　秦相宜那时候还没有那么贪心，她觉得喜欢一个人，那么就好好喜欢就行了，月亮合该永远高穹于顶。秉承着不打扰原则，无怨无悔。

　　大三的冬天，她们在片场重逢了。

　　《蟪蛄》的导演来学校海选主演，秦相宜和许庭知被同时选中。秦相宜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在宿舍尖叫了一声，把室友吓了一跳。然后她冷静下来，对着镜子看了半天自己那张脸，忽然觉得不自信了。

　　许庭知是专业的。她不一样，她只是长得好看，导演说“眼神有戏”，但其实她看剧本的时候满脑子想的都是许庭知。

　　拍摄的那几个月是秦相宜人生里最好的日子。

　　她们在片场对戏，戏里她们吵架、拥抱、亲吻、决裂，戏外许庭知会给她递水，会在她NG的时候过来对她说“你刚才情绪给得太满了，收一点”，会在夜戏收工的时候把自己的军大衣脱下来披在秦相宜身上。

　　秦相宜不知道那算不算在意。

　　但许庭知让她靠近了。

　　一场床戏拍完之后，秦相宜躲在化妆间的角落里哭，她不敢相信自己竟然对那样好的一个人起了心思。许庭知找到她，站在她面前沉默了很久，然后蹲下来，把她抱进了怀里。

　　那是她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拥抱，许庭知的怀抱比秦相宜想象的要温暖，她靠在许庭知的肩窝里，闻着她身上那股香，哭得更凶了。

　　许庭知没有说话，只是把一只手放在她后脑上，缓缓地抚着。

　　那之后她们的关系变得暧昧不明。

　　许庭知会主动找她吃饭，会在收工后问她要不要一起走走，会在她说到自己家里的事情时安静地听很久。
　　有一次她们坐在片场附近的石阶上看星星，秦相宜大着胆子把脑袋靠在许庭知肩膀上，许庭知没有推开她。

　　过了一会儿，秦相宜感觉到许庭知的手指碰了碰她的耳垂，很轻，然后收回来了。

　　杀青前一月，许庭知约她去了一家很小的日料店。秦相宜到的时候许庭知已经在了，面前摆了两杯温好的清酒。那天晚上许庭知喝了很多，脸颊上浮着一层淡淡的粉，说话比平时慢，比平时多。

　　她说了很多关于自己的事，她的家庭，她父母对她的期望，她从小到大被管束得密不透风的那些年。

　　她说她有时候觉得自己活得像一尊被供起来的瓷像，所有人都看着她，所有人都觉得她应该完美无缺。

　　秦相宜坐在她对面，听着听着就哭了。

　　许庭知伸手替她擦眼泪，指腹擦过她眼角的时候，秦相宜握住了她的手。

　　“学姐，”她说，声音抖得不像样，“我喜欢你，从很久以前就开始了。从你还在学校的时候。”

　　许庭知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了一个字。

　　“好。”

　　秦相宜愣住了。她想过很多种可能，许庭知拒绝她，许庭知沉默，许庭知说“我考虑一下”。但她没想到许庭知会说“好”。

　　“什么……好？”

　　“试试。”许庭知说，她的手还被秦相宜握着，没有抽回去，“秦相宜，我们试试。”

　　秦相宜那天晚上在日料店门口抱着许庭知哭了很久。她哭得毫无形象，把眼泪和鼻涕全蹭在许庭知那件白衬衫上。许庭知没有嫌弃她，只是把手搁在她后背上，轻轻拍着。

　　秦相宜以为那就是她想要的一切了。

　　杀青宴那天晚上，秦相宜喝了些酒，在酒店走廊里堵住许庭知，眼眶通红地表白。她说了很多话，反反复复都是“我喜欢你”“我真的好喜欢你”“学姐你答应我的对不对”。

　　许庭知靠在墙上，看着她，眼神很复杂。

　　秦相宜等了很久，等到心跳快得发疼，等到走廊里的灯闪了两下。然后许庭知伸出手，擦掉她脸上的泪，声音很轻。

　　“秦相宜，戏已经杀青了。”

　　秦相宜愣住了。

　　“什么？”

　　许庭知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像是在组织语言。她沉默了很久，最后说出了那句话。

　　“我分不清戏里戏外。”

　　秦相宜觉得自己的心被人从胸腔里拽出来，扔进了冰水里。她站在走廊里，脸上的泪还没干，嘴角的笑还没收回去，整个人像被定住了。

　　许庭知看着她，眼睛里有很多东西，但秦相宜读不懂，她什么都读不懂，她只觉得自己蠢，蠢透了。

　　许庭知转过身去，往前走了几步，没有犹豫。

　　秦相宜转身跑了。

　　她跑回房间之后就把门反锁了，蹲在浴室的地上哭了一整夜。

　　但秦相宜骨子里不是那种会轻易死心的人，她哭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起来的时候眼睛肿得几乎睁不开，嗓子哑得说不出话，额头滚烫。她测了体温，低烧，三十七度八。

　　她还是收拾了行李，订了机票，去了机场。

　　她托了好几个人才打听到许庭知的航班目的地。许庭知飞去了国外，具体是哪个城市，秦相宜找了三个人才确认。

　　她订了最近的航班，顶着那张哭肿的脸和快要散架的身体上了飞机。飞行七个小时，她坐在座位上闭着眼，脑子里反反复复想的都是同一件事——她要当面问清楚，昨天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到了那座城市，按照打听到的地址找到了许庭知落脚的酒店。她站在酒店对面的街角，攥着行李箱的拉杆，风吹得她头发乱飞，眼睛被阳光刺得生疼。

　　然后她看见了许庭知。

　　许庭知从酒店旋转门里出来，穿着件米白色的风衣，头发被风吹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

　　她手里拿着一杯咖啡，正在跟旁边的人说话，嘴角挂着浅浅的笑意。她的姿态很放松，步调从容，整个人像是从一场漫长的休息中恢复过来了，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波澜。

　　她看起来很好。

　　好得像是那段时间的相处、那部戏、那个在走廊里哭着说喜欢她的人，都不存在。

　　秦相宜站在街角，看着许庭知走过斑马线，穿过人群，拐进另一条街，消失在视野里。

　　她没有追上去。

　　她在那个街角站了很久，站到太阳从头顶移到了西边，站到脚底发麻，站到风吹干了她脸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流下来的泪。

　　她终于承认了一件事。

　　许庭知从来，从来都没有喜欢过她。

　　她只是可怜她，或者觉得有趣，或者只是那部戏里入戏太深，戏外顺手逗弄一下那个上赶着送上门来的学妹。

　　戏杀青了，她的兴致也散了，所以走得很干净，干净得像从未来过。

　　三年无怨无悔的爱，再加上短短三个月的剧组相处，加起来三年零三个月，这么漫长的时间，秦相宜以为自己苦尽甘来了。

　　可现在许庭知亲手告诉她，三年零三个月有多短。

　　短到轻飘飘地一句话就能否决她这三年零三个月的所有爱意和努力。

　　秦相宜曾经一直以为，分手是种抽丝剥茧的痛，让时间淡化一切，将两个世上最亲密无间的灵魂分离开来，直到彼此都习惯这一切。

　　可许庭知下手太快太狠，她用最简单粗暴的方式斩断这一切，只给她留下一个血淋淋地、无法愈合的洞。

　　秦相宜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攥着的机票，那张薄薄的纸被她的指腹攥出了褶皱。

　　她笑了一下。

　　然后她转身，拉着行李箱，头也不回地走了。

　　从那天起，秦相宜把心里那个还在跳动的、滚烫的东西，一点一点地掐灭了。

　　她把那片灰烬埋在很深很深的地方，在上面盖了一层又一层的东西。她把自己活成了许庭知的反面，活成了一个谁都无法轻易靠近的人。

　　她告诉自己，她再也不要做那个追在别人身后跑的人了。

　　再也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