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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烈女传 接连三 ...


  •   接连三日放晴,河滩戏台总算热闹起来,赶庙会的乡民络绎不绝,挑着蔬果、挎着竹篮,将台前空地挤得满满当当。班主一早便分派妥当,武生练身段,老生吊嗓子,沈砚守在后台,清点全套旦角行头。

      今日要连唱三场,压轴剧目是《烈女传》。

      后台狭小,几人挤在一处描脸,油彩、松香、皂角的气味混杂在一起。年少小徒弟手忙脚乱缝补撕裂的水袖,指尖被针扎出细小血点,强忍着一声不吭,见班主过来,立刻摆出乖巧听话的模样,垂头认错不该弄坏戏服。

      等班主走远,小徒弟才皱着眉揉手指,低声咒骂布料粗糙。

      沈砚将这一幕看在眼里,手上整理珠钗的动作没停。小小戏班之内,尚且人前一副模样、人后一副心思,更不必说台下往来各色人等。

      正午锣鼓开腔,台上烈女不畏豪强,宁死不屈,唱腔铿锵悲愤,台下一片叫好。前排有个布商,拍着手大声称颂忠义,言辞恳切,仿佛最敬重风骨之人。

      可中场休息时,沈砚去河边打水,恰好撞见那布商拉扯农户,刻意压低收购布匹的价钱,言语刻薄分毫不见方才的坦荡。农户苦苦争辩,他面上依旧挂着和善笑意,内里步步紧逼,半点不肯退让。

      沈砚提着水桶静静立在柳树后,未上前搭话。

      台上的刚烈是演出来的,台下的伪善是活出来的。戏中人的善恶有分明界限,落幕便能抽身;普通人的算计藏在日常,日日重复,无从卸妆。

      午后日头渐烈,不少老人搬来木凳久坐,孩童绕着戏台追逐嬉闹。有个老吏混在人群中看戏,每逢剧中贪官登场,便跟着众人一同唾骂,义愤填膺。

      待到散场,一辆官轿停在路边,老吏立刻快步上前,弯腰躬身,脸上堆满恭顺讨好,方才斥责贪官的凛然半点不剩。

      李伯搬着板凳路过,顺着沈砚的视线望过去,轻轻叹了口气:“台上骂奸佞容易,台下做顺从之人,才是多数人的活法。”

      “戏台分得清真假,人间分不清。”沈砚轻声回应。

      傍晚收台,众人清点当日赏钱,比往日丰厚不少。有人欢喜盘算能添新衣,有人暗自藏起几枚铜板不愿平分,互相试探,言语间处处藏着提防。

      班主察觉气氛微妙,站在戏台中央开口训话,嘴上说着同舟共济,眼底却惦记着要留出大半银两,以备日后打点当地乡绅,免得来年搭台被刻意刁难。

      所有人都在演戏,不分台上台下。

      沈砚独自走到空荡的戏台之上,脚踩被无数人踏过的木板。抬手扬起闲置的素色水袖,没有锣鼓伴奏,没有妆容珠翠,只凭空做出一段身段。

      没有剧本约束,没有观众注视,他反倒寻到一丝清净。

      戏里的伪装是谋生技艺,世人的伪装是生存退路。一方戏台容纳一段虚妄,整片尘世,容纳千万场身不由己的扮演。

      晚风卷起地上散落的戏词,飘向远处村落万家灯火,人间大戏,昼夜不曾停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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