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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忠义碑
雨后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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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后河滩满地泥泞,第二日天刚亮,戏班众人便忙着修补昨夜被风雨冲垮的戏台围栏。
木杆泡得发胀,李伯扛着木料弯腰敲打,木屑混着泥水溅满粗布衣裳,嘴里不住念叨开销:“昨日赏钱不足两百文,再过三日若赶不上集镇庙会,连米面都要断供。”
几名武生蹲在一旁打磨长枪道具,枪头锈蚀斑驳,反复摩擦也难掩陈旧。没人搭话,手里活计不停,沉闷的敲打声在河滩回荡。
沈砚坐在更衣棚外的石阶上,手里拿着粗砂纸打磨头冠上褪色的珠饰。他今日不上场,不必敷厚重油彩,素净一张脸,静静望着往来赶路的乡民。
来往行人各行其事。挑担货郎对着路人堆起客套笑脸,转身便压低物价算计;邻里二人路上碰面寒暄问好,脚步错开后立刻敛去笑意,低声计较邻里琐事;衙役沿街巡查,对着百姓摆出威严姿态,转头对上路过的富家马车,又躬身退让。
他看得清晰,昨日心中所想再度印证。戏台之上的伪装仅持续一场戏,尘世之人的伪装却朝夕不离。
班主扛着一袋杂粮走来,将袋子放在石阶旁,叹气开口:“今日午后要演《忠义碑》,讲忠臣蒙冤、百姓铭记的故事,这类正剧最能留住乡民,你虽不登台,也帮忙整理旦角戏服。”
沈砚应声起身,走入狭小更衣棚。柜中叠放着数十套戏衣,每套对应一种人物心境:烈女的红衣紧绷凌厉,寡母的素衫垂坠黯淡,闺阁女子的绣裙柔和温婉。所有情绪都依附布料妆容,落幕便可尽数褪去。
他抚过冰凉绸缎,轻声自语:“戏中人的悲喜借衣物承载,世人的伪装却刻进言行,无从卸下。”
晌午时分,乡民渐渐聚拢戏台。锣鼓敲响,老生登台演绎蒙冤忠臣,唱腔悲愤苍凉,台下不少老者听得垂头叹息,频频抹泪。
有人为戏中忠臣抱不平,高声斥责朝中奸佞,情绪浓烈真挚。可散场之后,方才义愤填膺的乡民,转头便为几文零钱与摊贩争执,全然忘了方才为忠义落泪的动容。
沈砚立在幕侧,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戏里的情绪是一时共情,散场即刻消散;世人平日的伪装,却日复一日持续,虚实交织,难分界限。
剧目落幕,人群四散。李伯收拾道具时瞧见沈砚伫立不动,上前问道:“站在这里看什么?”
“看戏,也看人。”沈砚收回目光,伸手拾起地上掉落的一片残破戏词纸,“戏台的戏有剧本约束,人间这场大戏,从来无人管束,真假难辨。”
晚风掠过河滩,吹动残破幕布,台上空无一人,台下只剩满地脚印。一方小小戏台,不过是世间万象微小的缩影,众生戴着无形假面,永远演着没有结局的尘间大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