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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台上假面,台下众生 ...


  •   秋雨淅沥,浇透了整座泾阳城。

      城外河滩旁,临河搭起一座老旧野戏台,木柱被风雨浸得发黑,戏台檐角的雕花残缺不全,往日喧嚷的锣鼓声被秋雨压得沉寂,只剩雨水顺着残破幕布边缘,一滴一滴往下落,砸在青石板上,声响单调又冷清。

      这是四海戏班,游走四方的草台班子,不入梨园正统,不登豪门雅堂,常年辗转村镇河滩,逢赶集、庙会便搭台唱戏,挣几分薄银糊口。江湖漂泊,风雨为伴,戏台走到哪里,戏就唱到哪里,人间百态,也便演到哪里。

      班内一共十二人,生旦净末丑,行当齐全,没人是天生的名角,所有人都只是靠着一身戏功,在乱世里讨一口饭吃。

      沈砚是戏班的旦角,年方十八。

      他不是寻常戏班里柔媚入骨的旦角,眉眼清隽,身形清瘦,不施粉黛时,周身带着一股疏离的冷清,可一旦画上脸谱,穿上戏服,水袖一扬,便能瞬间换一副皮囊。

      他唱世间所有女子:深闺怨妇,沙场遗孀,忠义烈女,贪嗔愚妇。

      台上千人千面,台下始终孤身一人。

      此刻他坐在戏台侧方的更衣棚里,手里握着一方旧帕,慢悠悠擦拭着脸上厚重的油彩底色。棚外风雨呼啸,远处集镇灯火稀疏,世间烟火与寒凉,都隔着一层薄薄雨雾。

      一旁打杂的老戏工李伯一边整理散乱的戏服,一边低声叹气:“今年世道越来越差,往日这个时节,河滩看戏的人挤得水泄不通,如今一场戏下来,台下寥寥数十人,赏钱少得可怜,再过入冬,咱们戏班怕是撑不下去了。”

      无人接话。

      戏班里人人心里都清楚。

      乱世浮沉,百姓自身尚且难保,谁还有闲心静下心来,看一场无关痛痒的戏?

      戏演的是古人旧事,忠义善恶,悲欢离合,可眼下人间,比戏文里更荒唐,更残酷。

      沈砚指尖一顿,淡淡开口,声音平静无波:“戏本写尽人间善恶,可人间从不会照着戏本走。”

      戏有章法,有结局,善有善报,恶有恶终,所有执念皆有归处,所有冤屈皆能昭雪。

      可人间没有。

      戏台之上,一切皆有定数;尘世之中,万般皆是无常。

      不多时,雨势渐缓,班主敲响铜锣,沉闷的锣声穿透雨幕,宣告夜戏开演。

      今夜唱的是《空城计》。

      不是儿女情长的风月戏,是权谋,是人心,是绝境里的一场赌局。

      老生登台,唱腔苍劲,模仿诸葛亮抚琴退敌,一座空城,一曲琴声,骗过万千兵马。台上角色步步为营,假意从容,内心惶恐,所有心思都藏在淡定神色之下。

      台下稀稀拉拉站着二三十个看客,有赶路的脚夫,有贫苦的农户,有避雨的流民,人人面色疲惫,眼底藏着生活的窘迫,麻木地看着台上你来我往。

      有人看得津津有味,跟着唱腔摇头晃脑,沉浸在戏文的计谋之中;有人神色漠然,只是借戏台避雨,目光放空,根本无心听戏;还有人低声闲聊,吐槽台上演员功底不足,唱腔不稳,破绽百出。

      沈砚立于幕布之后,静静看着台下众生,看着台上逢场作戏的伶人。

      忽然就懂了。

      人人都在看戏,人人也都在演戏。

      台上伶人,戴着脸谱演戏,知晓自己是戏中人,一言一行遵照剧本,何时喜,何时怒,何时悲,早已规定妥当。喜怒哀乐皆是伪装,落幕之后,便可卸下所有假面,回归自身。

      可台下之人,身在尘世,无剧本可依,无落幕之时,却时时刻刻都在演戏。

      农夫面对苛捐杂税,对着官吏强装顺从,是戏;商人买卖货品,笑脸相迎暗藏算计,是戏;寻常百姓邻里相处,表面和睦,私下猜忌,亦是戏。

      世间所有人,都没有浓妆脸谱,却一辈子戴着无形的面具,演着一场没有尽头的人生大戏。

      戏有散场之时,人生无落幕之日。

      一曲空城计唱至尾声,司马懿退兵,危机消解,台上锣鼓齐鸣,皆大欢喜,是戏文最圆满的结局。

      台下响起零碎稀疏的掌声,很快又被风声吞没。

      剧目落幕,演员躬身退场,幕布缓缓合上。

      台下看客四散离去,没人留恋台上的故事,没人在意方才戏里的惊心动魄。热闹转瞬即逝,河滩戏台再度归于冷清,只剩满地雨水,和残留的锣鼓余音。

      李伯收拾戏台,看着空荡荡的台下,忍不住感慨:“戏唱完了,人就散了,向来如此。”

      “不一样。”

      沈砚望着漆黑的河面,轻声开口,目光望向厚重闭合的幕布。

      “台上的戏,演给人看,终有落幕一刻,真假分明,众人皆知是戏。”

      “可人间这场大戏,无人导演,无人散场,所有人都困在其中,分不清自己是看戏人,还是演戏人。”

      他抬手,轻轻触碰冰冷的幕布。

      幕布隔开了戏台与尘世,隔开了虚妄与现实。

      可到头来,戏台是小虚妄,人间是大虚妄。

      世人总爱站在台下,指点台上戏子虚伪逢迎,笑戏里悲欢皆是假象。

      却不知,自己身在红尘大戏之中,比戏子更难脱身,假面戴得更久,演得更身不由己。

      夜风卷着湿气扑面而来,吹得幕布轻轻晃动。

      沈砚转身走入后台,拿起笔,开始勾画明日登台的旦角脸谱。

      一笔一画,勾勒眉眼,涂抹油彩。

      他画的是戏中人的脸,看的是世间人的心。

      这世间最大的戏,从来不在临河戏台,不在梨园雅堂。

      而在每一个人的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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