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栖川Nox

8、猜对了 苏浅恩

　　苏浅恩把暖水袋往床上一扔，然后做了一件让许念念目瞪口呆的事——她一把扯掉了手背上的输液贴，掀开被子就开始找鞋。

　　“你你你要干什么！”许念念吓得差点从椅子上翻过去，“医生说你得休息！”

　　“我好了。”

　　“你刚才还疼得缩成一团！”

　　“现在不疼了。”苏浅恩单脚跳着往脚上套鞋，跳了两下差点栽倒，一把扶住床沿，脸色还是白的，但眼睛亮得吓人。

　　“不是，你到底要去哪儿？”许念念急得直转，“你跟我说我去帮你——”

　　“找人。”

　　“找谁？”

　　苏浅恩没有回答。她把那张便签纸从病号服口袋里掏出来看了一眼，又折好放回去，然后抓起手机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折回来，把床头柜上的暖水袋揣进了怀里，动作快得像在抢劫。

　　许念念张着嘴看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你是不是疼傻了。”

　　话音还没落，苏浅恩已经冲出了观察室。说是观察室，其实就是校医室最里面那间屋，一共也就三张床，门外是走廊兼候诊区，再往外就是大门。校医室不大，总共就几间平房，从她躺的床位到大门口不到二十步。

　　她在走廊里拖拉着鞋小跑，值班护士从药房窗口后面探出头，表情从困倦变成惊恐：“哎你怎么下床了？！观察期还没过呢！”

　　“请问刚才有没有一个女生来过？”苏浅恩双手撑在窗口，喘着气，“穿衬衫的，大概这么高——”她抬手在自己额头上面比划了一下，“手里拎着塑料袋。”

　　护士眨了眨眼：“有啊，走了没两分钟。”

　　“往哪边走的？”

　　护士指了指校医室门口那条路：“出门往左拐了，好像是往宿舍区那边。不过同学你先回去休息好不好？你这——”

　　“谢谢！”

　　苏浅恩已经推开校医室的玻璃门冲出去了。护士看着门口，张了张嘴，最后在记录本上写了一行字：“患者自行离开，拦不住。”

　　苏浅恩站在校医室门口，九月的晚风迎面扑来。校医室在一排平房的尽头，门口只有一盏瓦数不高的路灯，照得门前的水泥地昏黄昏黄的。左边是一条通往宿舍区的路，两排樟树在风里沙沙响。右边是小卖部的方向。

　　没有人。哪边都没有人。

　　“白予舟！”她冲着左边喊了一声。路上空荡荡的，只有一只野猫从小卖部旁边的垃圾桶后面探出头来，看了她一眼，又缩回去了。

　　“白予舟！”她又喊了一声。这次声音更大了，惊得树上几只鸟扑棱棱飞起来。

　　苏浅恩站在路灯下，大口喘着气。胃部又开始隐隐作痛，她把暖水袋往肚子上一贴，继续左右张望。然后她忽然想起来——她有白予舟的手机号吗？她打开搜索框，输入白予舟三个字。搜出来一片空白。她从来没有加过她。

　　五年了。她早就删的干干净净的。

　　苏浅恩站在路灯下，看着空白的搜索框，忽然觉得自己真的很蠢。蠢到因为一张截图就恨了一个人五年，蠢到从来没有想过去问对方一句“是不是真的”，蠢到连对方的联系方式都没有。而现在呢，白予舟刚刚在图书馆被她质问过，刚刚在观察室里放下了药和暖水袋，刚刚留了一张不署名的字条然后消失。她没有忘记她，她好像习惯了单方面的付出，但却连被感谢都觉得是负担。

　　“你在哪儿啊……”苏浅恩的声音低下去，眼眶又开始发热。

　　“你在叫我？”

　　苏浅恩猛地转过身。白予舟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校医室门口那台自动贩卖机旁边。她手里端着一杯刚从贩卖机里取出来的热饮，脸上的表情非常微妙，一半是惊讶，一半是看到苏浅恩穿着病号服站在夜风里的疑惑

　　她刚才在贩卖机买东西，被墙挡着，苏浅恩冲出来的时候根本没往那个方向看。

　　“你——”白予舟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眉头皱起来，“你怎么跑出来了？”

　　苏浅恩张大嘴，脑子里准备了半天的话在这一瞬间全部清空了。她看着白予舟——不是背影，不是侧脸，不是隔着书架和食堂桌椅的远距离观察。现在，她就在她面前，路灯的光从头顶洒下来，在她脸上落了一层暖黄色的光。她的衬衫袖子还卷在手肘，手里的热饮冒着白气，看起来和初中时一样，但又更加成熟了

　　苏浅恩的眼泪突然就掉下来了。她赶紧拿暖水袋挡脸，但暖水袋太软不吸水，她只好用袖子擦，袖子布料硬邦邦的，擦得眼角生疼。

　　白予舟明显慌了。不是明显的慌乱，是那种表面很镇定但手脚不知道往哪放的慌。她先把热饮换到左手，又换回右手，最后把杯子放在一旁的地上上，空出来的手在身上摸了一遍。

　　“纸巾......”她说，声音还是平的，“纸巾……用完了忘记装了”

　　“在我这！”苏浅恩从口袋里掏出那包纸巾，抽了一张出来，用力擤了一下鼻子。那只野猫被擤鼻子的声音吓得喵地一声蹿进了垃圾桶后面。

　　白予舟看着那包纸巾，认出是自己在图书馆给苏浅恩的那一包。她沉默了一秒“你还拿着啊”

　　“对啊！”苏浅恩擤完鼻子，嗓子突然就开了，音量没控制住，在校医室门口安静的空地上显得特别响，“你自己给我的你忘了吗？还有你凭什么送东西不署名？凭什么留张纸条就跑了？你老是做这些事然后跑得比谁都快，你是做了什么亏心事吗？你又没做亏心事！”她说到最后声音又开始抖，鼻子红红的，眼眶红红的，手里攥着暖水袋像攥着一颗炸弹。

　　白予舟没有回答。她蹲下身把地上的热饮拿起来，看了看苏浅恩，说：“热可可。给你买的，再不喝凉了。”

　　“谁要管热可可啊！”

　　“急性胃炎不能喝凉的。”白予舟的语气依旧很平，“这个温度刚好。”

　　“你能不能先回答我的问题！”苏浅恩快跳起来了。

　　白予舟想了一下，非常认真地回答：“暖水袋不署名是因为我怕你知道了是我送的，就不用了。”

　　苏浅恩张着嘴站在路灯下，暖水袋都快被她捏爆了。她忽然往前走了一步，把暖水袋直接塞进白予舟怀里。白予舟下意识接住，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她。

　　“你拿着。”苏浅恩说。

　　“你不冷？”

　　“不是给你！是让你帮我拿着！”苏浅恩掏出手机，手指还在抖，点了几次才点到添加好友的界面，然后把屏幕直直地怼到白予舟面前，“扫。”

　　白予舟看着那个二维码，没有动。“啊？”

　　“我从校医室追出来喊了你好几声哭了两次鞋都差点跑掉你觉得我像是在开玩笑？！”苏浅恩一口气说完，喘了一大口气，然后声音忽然又小下来，小得像是从五年前传回来的，“……加吧。”

　　白予舟看了她一眼。她把暖水袋夹在胳膊底下，一手端着热可可，一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滴的一声。苏浅恩的手机屏幕上跳出来一行字——白予舟的微信名片，头像是一只猫。是初中时蹲在校门口的那只猫。小乖。

　　苏浅恩盯着那个头像看了两秒，嘴一撇，眼泪又上来了，又被她硬生生憋回去。她深吸一口气，手指狠狠戳屏幕，通过了好友申请

　　白予舟的手机响了，她低头一看。

　　新消息：“你把暖水袋放在我床头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万一我醒着怎么办。”

　　白予舟抬头看苏浅恩。

　　苏浅恩站在路灯下，衣服乱七八糟的，头发散了一肩膀，眼角还有没擦干净的眼泪，但表情已经不是哭，是一种憋了五年终于可以理直气壮质问一个人的底气。虽然这底气配上这潦草的人，怎么看都有点喜剧效果。

　　“想过。”白予舟把手机收回口袋，表情依旧很平静，但语气很认真，“你醒着的话，我就悄悄把东西放在门口，等他们谁出来或者护士进来，就会发现了”

　　苏浅恩愣了。眼泪又不值钱的砸了下来，她胡乱摸了两把脸，从白予舟的手里拿过暖水袋挡住了脸，她现在才想起自己狼狈的模样

　　“你欠我一顿饭。”苏浅恩把暖水袋从脸上移开，露出两只红红的眼睛，“明天中午。二食堂。不许跑。”

　　白予舟看着她，嘴角抽动了一下，又压回去了。但这一次没有完全压住。

　　“行。”

　　“不许再说‘算了’。”

　　“……行。”

　　“还有，手机的事——”

　　“真的没碎。”白予舟把手里的热可可递给她，“你先喝一口，然后回去躺着。”

　　苏浅恩接过热可可，低头喝了一口。温度刚好，不太甜。她忽然想到什么，抬头疑惑的盯着白予舟：“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喝热可可？”

　　白予舟没有回答。她只是伸手推开校医室的玻璃门，往旁边让了一步，示意苏浅恩回去。

　　“你还记得我所有的事。”苏浅恩抱着热可可，站在门口没有动，声音忽然轻下来，“就跟初中时候一样。”

　　白予舟的手还扶着门，心跳突然停了一拍。

　　“……回去吧，外面冷。”

　　苏浅恩没有再追问。她抱紧热可可，低头从白予舟身边走过去，病号服的袖子蹭到了她的手臂。走到门口，她又回过头来。

　　“白予舟。”

　　“嗯。”

　　“明天中午，你要是敢放我鸽子，我就去画室堵你。”

　　白予舟站在路灯和自动贩卖机之间，手里还拿着苏浅恩刚才硬塞回来的暖水袋。她低下头，看了看那个浅绿色的绒布套，声音很轻地回了一句。

　　“我从来不放鸽子的。”

　　苏浅恩满意的笑了。她推开门走回校医室，拖鞋在门槛上绊了一下，人没倒，但热可可洒出来两滴，滴在暖水袋上。她低头看着那两滴深褐色的水渍，忽然又笑了。然后她把热可可举高了一点，像个战利品似的端在手里，往观察室走。

　　护士从药房窗口后面看着她走过去，摇了摇头，自言自语：“现在的孩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