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是她吗 白予舟 ...
-
白予舟回到画室的时候,窗外已经黑了。
画室里没有人,她的画架还支在角落,上面夹着一张没完成的素描。她坐下来,拿起铅笔,在纸上悬了很久,然后放下了。脑子里全是刚才图书馆里苏浅恩的脸。红着的眼眶,抖着的嘴唇,还有那句带着哭腔的“我恨了你五年”。她向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素描本落在图书馆了。她是走到画室楼下才发现的,但已经没有力气折返回去。
算了。她想。她看到了也好。反正那些画本来就是画给她的,只是从来没想过真的会被看见。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白予舟掏出来,是周池发的微信。
“予舟你去哪儿了?刚才楼下有个女生找你,说是你初中同学,让你回来之后去二食堂门口找她。”
白予舟皱了皱眉。初中同学?她在这所学校的初中同学只有两个。苏浅恩不会主动来找她——尤其是在刚才图书馆那场对话之后。那就只能是林蔓。
“她叫什么?”白予舟打字。
“没说,就说你去了就知道了。哎对了,她还说让你快点,有急事。”
白予舟盯着屏幕上的“急事”两个字。她想起林蔓挽着苏浅恩胳膊走出食堂的样子,想起初中走廊上林蔓递手机给苏浅恩时脸上的表情——那些当年她没来得及细想的东西,今天在图书馆里终于拼凑出了完整的形状。她不知道林蔓为什么要编造那些聊天记录,但她知道一件事——林蔓从来就不是苏浅恩的朋友。
她没有回周池的消息。她把手机揣进口袋,拿起外套准备离开画室,然后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一条短信。陌生号码。
“苏浅恩胃病犯了,在校医院。”
白予舟的脚步钉在了原地。她盯着这条短信看了三秒钟,没有回复,没有追问对方是谁。她直接把电话拨了过去。嘟——嘟——嘟——对方挂断了。
白予舟攥紧手机,没有再打。她不知道发短信的人是谁,也不确定这条消息是真是假。但苏浅恩的胃病是真的——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初中三年,她见过太多次苏浅恩疼到蜷缩起来的样子,每一次她都站在旁边,每一次她都知道该怎么做。她不能赌这条消息是假的。
白予舟冲出美术楼。九月的晚风迎面扑来,她跑了几步,忽然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校医院在哪——开学才一周,她没去过。她停下来,大口喘着气,逼迫自己冷静。然后她打开手机地图,一边搜校医院的位置一边往校外跑。校医院的药房品种有限,她不能空着手去。
药店的自动门在她面前滑开的时候,店员正在整理货架。
“有没有——铝碳酸镁咀嚼片,还有奥美拉唑?”白予舟的声音有点喘,“再拿一盒暖宫贴,一个暖水袋。”
店员看了她一眼,转身去拿药。白予舟撑着柜台,手指在玻璃台面上轻轻敲着,每一下都很快。她脑子里飞速转着——苏浅恩初中吃的是哪个牌子的药、她对什么成分过敏、她吃完药要喝温水、她怕苦所以每次都要吃一颗糖。糖。她看了一眼收银台旁边的货架,拿了一袋姜糖。
从药店到校医院,她走了多久她自己也不知道。只记得推开观察室门的时候,里面的灯暗着,只有床头一盏小夜灯发出昏黄的光。
苏浅恩躺在靠窗的病床上。闭着眼睛,睫毛在灯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脸色白得几乎和枕头一个颜色。输液管从架子上垂下来,连着她的手腕,滴得很慢。
白予舟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她看着床上的人,握着塑料袋的手指慢慢收紧,然后又松开。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但心脏跳得很用力,一下一下砸在胸腔里,像是要把什么话从喉咙里震出来。
她最终还是没有说。
她轻手轻脚地走进去,把塑料袋放在床头柜上。药、暖宫贴、暖水袋、姜糖。她拿起床头柜上的便签纸,借着夜灯的光写了几行字。笔尖在纸上沙沙响,窗外有秋虫在叫。
她把便签纸压在药盒下面。转身要走的时候,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苏浅恩脸上。她的眉头在睡梦中还是皱着,嘴唇干裂起皮,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冷汗。白予舟的手抬起来,在空中停了一秒,然后落在苏浅恩的额头上。手背轻轻贴了一下。不烧。她收回了手。
“好好睡。”她说,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然后她转身走了。
护士站的值班护士抬头看了她一眼:“你是那个同学的家属?”
“不是。”白予舟顿了顿,“她现在怎么样”
“急性胃炎,已经打了止痛针,应该没事了。你是她同学?刚才送她来的不是你吧?”
“不是。我是她……”白予舟停了一拍,“同学。”
她说完这个词,自己都觉得荒谬。一个被恨了五年的初中同学。
苏浅恩醒过来的时候,首先闻到的是消毒水的味道。她躺在校医院的观察室里,手腕上扎着输液管,天花板上的日光灯惨白惨白的。胃部的剧痛已经退成了一种隐约的钝痛,像被人用力攥过之后慢慢松开。她转动脖子,看见床边坐着一个人。
许念念趴在床沿上,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念念?”苏浅恩的声音哑得像砂纸。
许念念猛地弹起来。“你醒了!我的天你终于醒了,你吓死我了你知道吗!”许念念抓住她的手,语速快得像开了倍速,“你在食堂直接就倒下去了,脸白得跟纸一样,我跟林蔓还有一个学长把你架过来的,医生说你是急性胃炎,还好送得快——”
苏浅恩听着,目光慢慢移向床边的柜子。柜子上放着一杯水,还冒着热气。旁边放着一盒胃药,包装已经拆开了,铝箔板上少了两粒。药盒下面压着一张被撕下来的便签纸,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端正而秀丽——“饭后吃,两粒。忌辛辣,别吃冷的。”
苏浅恩盯着这行字,忽然觉得嗓子眼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这药……谁送的?”
“啊?不知道啊,”许念念挠了挠头,“我光顾着看你来着,好像是护士拿过来的吧?”
“护士应该不会留这种字体吧。”苏浅恩把便签纸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但她不需要看名字。她认得这个字迹。图书馆里那本素描本上,每一行小字都是这样写的——笔画收束得干干净净,不带任何多余的连笔,像是写字的人习惯了克制自己。她攥紧了那张便签纸,指节微微发白。
“念念,你帮我看看,送药的人有没有写名字?”
许念念凑过来翻了一下药盒和塑料袋,摇了摇头:“没有啊,什么都没有。哦对了,还有这个——”她从柜子下面拎出一个塑料袋,“不知道谁放这的,里面是暖水袋和一包糖。”
苏浅恩接过塑料袋。暖水袋是新的,绒布套是很淡的浅绿色。那包糖是姜糖,她初中时最喜欢的那个牌子。她每次胃疼完嘴里发苦,白予舟就会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姜糖递给她。她总说姜糖难吃,但还是会剥开吃掉。
苏浅恩低下头,把暖水袋抱在怀里。暖水袋已经灌好了热水,温度透过绒布套传到她的指尖。她的眼泪掉在塑料袋上,发出很轻的啪嗒声。
“哎你怎么哭了?”许念念慌了,手忙脚乱地抽纸巾,“是不是胃还疼?我去叫医生——”
“不是。”苏浅恩摇头,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不是胃疼。”
她把那盒胃药抱在怀里,连同那张便签纸和那包姜糖。她想起图书馆里白予舟说的那句话——“如果我的感情是负担,如果你觉得恨我比较容易的话,那就恨我吧。”这个人从来不解释,从来不辩解,从来不替自己争任何东西。但她会记住她的胃药,即使过去三年还是没有忘记,会跑遍药店买同款,会在药盒下面压一张不署名的字条,连暖水袋的绒布套都挑她喜欢的颜色。
苏浅恩用手背擦掉眼泪,吸了吸鼻子。
“念念,林蔓呢?”
“她把你送到医院之后说有急事,先走了。好像是社团那边找她。”许念念想了想,“你找他有事嘛”
苏浅恩的手指停在暖水袋上。
她低头看着那张便签纸,又看了看塑料袋里的药和姜糖。然后她忽然想起图书馆里白予舟说的那句话——“我没有加过林蔓的微信。我甚至没有她的任何联系方式。”
如果白予舟没有林蔓的联系方式,那她是怎么知道自己胃病犯了的?
苏浅恩把那张便签纸小心地折好,放进了病号服的口袋里。手机在枕头旁边震动了一下。她拿起来,是林蔓的微信:“浅浅你醒了吧?我这边有点事晚点过去看你。给你带了粥,在护士站放着,你让念念去拿。好好休息。”
苏浅恩看着这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个“好”。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上,闭上眼睛。
她忽然想起图书馆里那个站在书架之间看着她的白予舟。她问“你觉得那些话像是我能说出来的吗”。现在苏浅恩才发觉。不像。一点都不像。
她用了五年时间恨错了人。
观察室的门被推开了一条缝,护士探头进来看了一眼,又退出去了。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和推车轮子滚动的声音。苏浅恩睁开眼睛,看着头顶惨白的天花板,在心里把今天白予舟说的每一句话都重新过了一遍。有一句话她现在回想起来,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
白予舟说——“这五年,我一直以为是你不想理我。我以为是我的感情让你感受到了负担。”
苏浅恩把暖水袋从怀里拿出来,翻了个面。绒布套的标签上写着品牌名和洗涤说明。她盯着那个标签看了很久,然后把它贴在脸上。温热的。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念念。”
“嗯?”
“你刚才说,林蔓把我送来后就跑了?”
“对啊,我们两个刚和学长把你抬过来,她就说还有急事先走了。”
苏浅恩沉默了几秒。那条匿名便签,那盒放在床头的胃药。她把所有碎片拼在一起,然后心里忽然浮现出一个画面——白予舟推开观察室的门,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在她睡着的时候,把暖水袋灌好热水,把药拆开放在柜子上,写好便签纸压在药盒下面,然后悄无声息地走了。
就好像她从来没有来过一样。
苏浅恩把暖水袋抱得更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