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栖川Nox

9、第 9 章 想吃什么

　　白予舟站在原地，看着校医室的玻璃门在苏浅恩身后合上。

　　透过那扇门，她能看见苏浅恩的背影穿过走廊，病号服的下摆一荡一荡，手里那杯热可可举得老高，像端着一个奖杯。护士从药房窗口后面探出头，说了句什么，苏浅恩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更快地溜进了观察室。白予舟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又迅速被她压回去。她搓了搓脸，让自己已经加速的心跳平复下来

　　她转身往宿舍走。走了几步，忽然觉得手里空落落的——暖水袋被苏浅恩拿回去了。刚才苏浅恩从她手里把暖水袋抽走的时候，动作自然得像从自己书包里拿东西，连句“还给我”都没说。白予舟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着的手，手指微微蜷了一下，然后插进口袋里。

　　九月末的夜风已经有了凉意。她走得不快，步子很稳，和平时一模一样。但走过操场边上那排香樟树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微信上，苏浅恩的头像旁边多了一个红点。她点开，是苏浅恩发来的第一条消息，没有字，只有一个表情——一只兔子从墙后面探出半个脑袋，两只长耳朵竖着，小心翼翼地看着这边。白予舟盯着那个兔子看了几秒，然后忍不住轻轻笑了一下。但她还是习惯性地压了压嘴角，然后把手机收进口袋。没有回复。

　　不是不想回。是她不知道该回什么。对一一个五年没有联系的人，她有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她尝试打了一句“你还不睡觉”，删掉了。又尝试打了一句“胃还疼吗”，又删掉了。最后她只是叹了口气，把手机屏幕按灭，继续往前走。

　　回到宿舍的时候，周池还没睡，盘腿坐在床上对着笔记本电脑狂敲键盘，看见白予舟进门，立刻摘下一边耳机，八卦的问到：“你去哪儿了？刚才楼下找你的那个女生，是谁啊？”

　　“初中同学。”白予舟弯腰解鞋带，声音很平。

　　“什么初中同学这么执着，等你那么久——”周池忽然凑过来，闻了闻，“等等，你身上怎么一股消毒水味？”

　　白予舟没有回答。她把外套挂好，拿着洗漱用品去水房刷牙。站在水池前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一会儿，然后打开水龙头，用凉水冲了一把脸。镜子里的她额前碎发湿了几缕，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她盯着自己看了几秒，忽然对着镜子练习了一句——“你胃还疼不疼。”

　　不行。太刻意了。

　　“你胃怎么样啦？”

　　也不行。太呆了。

　　她拿毛巾擦了脸，走出水房。路过走廊尽头的自动贩卖机，她停了一下。然后买了一瓶矿泉水，站在贩卖机旁边拧开瓶盖，喝了一口，看着窗外操场上最后几个夜跑的人从路灯下经过。

　　“明天中午......二食堂......。”白予舟低声自言自语的确认了一下明天的安排。然后她把矿泉水瓶盖拧回去，转身回了宿舍。

　　周池已经关了电脑，裹在被子里露出一个脑袋。白予舟上了床，关了床头灯。黑暗中，她打开手机。苏浅恩又发来一条消息——“你回宿舍了吗。”发送时间是两分钟前。白予舟打了两个字，“到啦”，删掉。又打，又删。最后只发了一个“嗯”。

　　对面秒回了。“那就好，明天见。”

　　白予舟看着“明天见”三个字，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表情平静得看不出任何波动。她打了三个字母，删掉了。又打了一行“你想吃什么”，删掉了。最后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上，闭上眼睛。

　　过了大概十秒钟，她又把手机翻过来，点开对话框，打了一行字——“胃还疼吗。”

　　苏浅恩秒回：“不疼了！暖水袋很管用。”

　　白予舟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方悬了一秒，然后回：“那就好，我睡觉了。”

　　“晚安。”

　　白予舟没有回复。她把手机放回枕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然后她忽然又睁开眼睛。她想起苏浅恩刚才在校医室门口的样子——头发散了一肩膀，眼角还有没擦干净的眼泪，手里攥着暖水袋像攥着一颗炸弹。她想起苏浅恩说“你老是做这些事然后跑得比谁都快”，想起她说“你又没做亏心事”，想起她把自己的手机直直地怼到她面前，命令似的说“扫”。

　　白予舟在黑暗中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她想，苏浅恩大概是这世上唯一一个能让她这样手足无措的人。初中时候是这样，五年之后还是这样。她所有引以为傲的冷静和克制，在苏浅恩面前都会自动失灵。就像刚才——她明明可以转身就走的，明明可以像过去五年一样只是默默的看着，默默的替她做一些小事后安静退场。但苏浅恩一哭，她的脚仿佛钉在了地上。苏浅恩一喊她的名字，她就下意识的想回应。

　　“真没出息。”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但还是认认真真地回想了一下二食堂窗口都有哪些菜。有一道糖醋排骨，苏浅恩初中时很喜欢。还有清炒时蔬，不油腻，适合刚犯过胃病的人。她在心里排好了菜单，排到一半，忽然意识到自己又在干这种没出息的事情了，赶紧把这个念头掐灭。然后翻了个身，强迫自己闭上眼睛。但她的嘴角，在黑暗中，弯了又弯

　　与此同时，校医室观察室里，苏浅恩正靠在床上，把手机里的几句聊天记录看了又看，她又屏幕怼到许念念面前。“你看，”苏浅恩说，“她问我胃还疼不疼。”

　　许念念困得要死，眯着眼睛看了一眼，然后翻了个白眼：“你把我摇醒就为了这个？这是谁啊？给你送药的内个吗？”

　　“你不懂。”苏浅恩把手机收回怀里，盯着天花板，脸上带着一种困兽终于出了笼的表情，“她问我胃疼不疼。这说明她关心我。”

　　“她都给你送药了，你才发现她关心你？”

　　“不一样。”苏浅恩把暖水袋往上拽了拽，贴住下巴，小声说道“我们彼此错过了五年呢”

　　许念念听不清她在说什么，但是她实在太困了，就跟先回宿舍睡觉了

　　苏浅恩盯着和白予舟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她想说“明天你想吃什么”，又觉得这个问题太日常了，日常到好像她们从来没有分开过五年。她想说“谢谢你今晚送药”，又觉得太客套了，白予舟大概不会想听她说谢谢。最后她只是把暖水袋贴在脸上，绒布套软软的

　　苏浅恩看着那两滴可可渍，忽然笑了。她拍了张暖水袋的照片发过去，配文：“它脏了。”

　　过了大概半分钟，白予舟回了。

　　“拿回去洗洗就掉了”

　　苏浅恩盯着这几个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抱着暖水袋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旁边放着的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还是白予舟的消息——“明天别吃辣。也别吃凉的。”

　　苏浅恩把手机举到面前，打了两个字：“知道。”

　　然后她又打了几个字——“你也早点睡。”

　　这一次，白予舟回得很快。

　　“嗯。”

　　苏浅恩看着那个“嗯”字，心满意足地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抱着暖水袋闭上了眼睛。

　　离明天中午，二食堂。还有十四个小时。

　　第十一章

　　早上，苏浅恩是被护士拍醒的。

　　“同学，观察期过了，你可以回去了。”护士把一张出观记录单递到她面前，“签个字。回去按时吃药，忌辛辣，忌冷食，别熬夜。”苏浅恩迷迷糊糊地坐起来，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隙里灌进来，照得整间观察室亮堂堂的。她揉眼睛的时候手里还抱着那个暖水袋——抱了一整夜，绒布套被她捂得热乎乎的。那两滴可可渍已经彻底干了，变成两小块深褐色的印子，她低头看了一眼，没忍住笑了一下。护士看了她一眼，觉得她大概是睡傻了

　　签完字，苏浅恩重新扎了一下头发，把暖水袋和剩下的姜糖塞进包里，走出校医室。早上的校园和昨晚完全不一样——操场上有晨跑的人在大声喊口号，林荫道上全是背着书包赶课的学生，阳光穿过樟树叶落了一地碎金。她站在校医室门口，深吸了一口带着露水味儿的空气，低头给白予舟发了一条消息：“我回宿舍了。”

　　白予舟秒回：“好，到了发消息”

　　苏浅恩盯着这六个字，想回“你一直在等我消息吗”，又觉得太直白了。想回“你早八啊”，又觉得太明知故问了。最后她只发了一个“好”。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发了一条：“你上午几点的课？”

　　“两节，九点五十下课。”

　　“那中午——”

　　“十一点半，我在二食堂门口等你。”

　　苏浅恩抱着手机站在路边，看着“我在二食堂门口等你”这几个字，突然感觉心里痒痒的。她打了一行字——“你怎么知道我想问什么”，然后删掉了。又打了一行——“好，不见不散”，又删掉了。最后她发了一个表情，是那只兔子，整只兔子跳了出来，两只耳朵飞起来，旁边有个小太阳。

　　白予舟回了一个乖乖的小猫表情

　　苏浅恩看着那个表情笑了。她把手机贴在胸口上，踢了一脚路上的石子，然后往宿舍楼跑。

　　回到宿舍的时候，另外三个人都不在。她把暖水袋往枕头边一放，整个人像被抽掉骨头一样瘫在床上。昨晚在校医室根本没睡好——那张观察床硬得像木板，枕头矮得跟没有一样，护士半夜还来巡过两次房。真正沉下去睡着的，大概只有天亮前那一小会儿。她把手机掏出来，点开和白予舟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白予舟那萌萌的小猫。她的拇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下，想发一句“我补个觉”，又觉得好像在报备。想发一句“十一点半见”，又觉得太刻意了。最后她把手机往枕头边一扔，闭上了眼睛

　　还没睡实，手机震了。她摸过来一看，白予舟发的消息，只有四个字——“记得吃药。”

　　苏浅恩盯着这四个字，忽然笑了一声。她把暖水袋从枕头边拽过来贴在脸上，翻身趴在床上，翘着两条腿打字：“你怎么跟我妈似的。”

　　白予舟没回。

　　苏浅恩又打了一行：“吃过了，出校医室之前就吃了。”

　　还是没回。

　　她又打了一行：“你呢，上课了吗。”

　　隔了大概半分钟，白予舟回了一个教室照片

　　苏浅恩看着那个照片，忽然觉得安心了。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抱着暖水袋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然后眼皮越来越重，越来越重。她迷迷糊糊地想——白予舟昨晚在校医室门口端着热可可的样子又呆又好看，白予舟说“不署名是因为怕你知道了是我送的就不用了”，白予舟的微信头像还是小乖.......想着想着她就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天昏地暗。上午许念念上课回来的时候喊了她一声，她含含糊糊应了句什么，翻了个身继续睡。胃不疼了，暖水袋也不热了，但她还是抱着。她做了一个梦。梦里是初中教室，白予舟坐在她斜前方，窗外那棵老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老师在讲台上讲什么她听不见，只能看到白予舟的侧脸。白予舟在写笔记，笔尖在纸上走得很快，然后她忽然转过头来，冲苏浅恩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和过去一模一样——眼睛弯弯的，嘴也弯弯的的，像一只得意洋洋的猫。梦里的苏浅恩想说“你笑什么”，但嘴张不开。梦里的白予舟说：“你怎么又在看我。”

　　苏浅恩醒过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小块。她坐起来，看着天花板愣了一会儿。宿舍很安静，窗帘拉了一半，阳光从另一半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映出一块亮晃晃的光斑。她摸过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十点四十。离十一点半还有不到一个小时。

　　手机上有两条未读消息，都是白予舟发的。

　　第一条，上午八点三十三分：“记得吃早饭，胃不好别饿着。”

　　第二条，上午九点五十分：“我下课了。十一点半二食堂，别忘了。”

　　苏浅恩把手机扣在胸口上，盯着天花板，嘴角越翘越高。她翻身趴在床上，腿翘起来晃来晃去，手指在屏幕上打了一长串字：“我才醒，课也睡过去了，但是药吃了，早饭也吃了。你怎么什么都要操心——”打到这里，她的手指停住了。她盯着屏幕上的空白，心跳忽然快了起来。她把那行字全删了，打了两个新的字：“醒了。”

　　白予舟秒回：“胃好了吗？”

　　苏浅恩看着消息，把暖水袋贴在脸上。她想起昨天在图书馆白予舟说“这五年，我一直以为是你不想理我”，又想起她在校医室门口说“不署名是因为我怕你知道了是我送的，就不用了”，想起她说“想过很多次，手机号背得比自己的还熟”。她打了一行字，这次没有删。

　　“白予舟。”

　　“嗯？”

　　“你今天中午想吃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