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没有联系方式   白予舟 ...

  •   白予舟是在图书馆三楼的角落里被苏浅恩找到的。

      那个位置很偏,藏在两排落了灰的旧书架后面,窗外有一棵半死不活的银杏树,叶子还没到黄的时候就已经开始掉了。她每周三下午没有课,都会来这里画一会儿画。素描本摊在膝盖上,铅笔在纸面上走,旁边照旧放着一杯柠檬水。

      脚步声在她身后停下来的时候,她以为是来借书的。没有抬头。

      “这个位置有人。”

      身后的人没有走。

      白予舟的笔顿了一下。她闻到了一股很淡的味道——洗衣液的味道,不是她熟悉的任何一个品牌,但那个气息让她握住铅笔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她转过头。

      苏浅恩站在两排书架之间,怀里抱着两本刚从架上抽出来的书,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图书馆三楼这个时间几乎没有人,窗外的银杏叶子被风刮得沙沙响,阳光穿过枝叶的缝隙落在她脸上,明明暗暗的。

      白予舟看清了她的表情,苏浅恩的下巴微微抬着,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眶红红的,看起来像是鼓足了全部勇气站在这里来兴师问罪的

      两个人就这样对视着,直到苏浅恩先开口说道:

      “我想问你一件事。”苏浅恩说。声音不太稳,音量也不大,但在空荡荡的旧书架之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白予舟把素描本合上了。“什么。”

      苏浅恩把怀里的书放在旁边的书架上。她深吸了一口气。她已经失眠了好几个晚上,在半夜的微信搜索框里输入又删掉无数次,在上课路上远远看到那个灰色衬衫的背影就绕道走,在林蔓的注视下假装若无其事地吃饭聊天睡觉。她以为自己可以一直这样装下去。但昨晚她躺在床上,忽然想起一件事——苏浅恩有很严重的胃病,而且这个毛病是不定时发作的,好几次他们在商场、在体育课、在班级在好多个地方她胃痛的几乎晕厥的情况下,是白予舟抱起来她将她放到一个舒服的地方,拿出她的药,跑去接一杯温水喂她服下,在她忘记带药的时候也是白予舟跑的飞快去找老师给你妈妈打电话拜托她来给你送药,哪怕下着大雨也愿意跑出去帮你拿药

      她不能再假装下去了。

      “初三那年,”苏浅恩终于开口,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哑,“林蔓给我看了一段聊天记录。是你跟她的。在那段聊天记录里,你说我很烦,你根本不想跟我玩,你说平时那些都是逢场作戏,你还说——”

      她的声音忽然哽住了。五年了,那些话她从来没有对任何人复述过,一个字都没有。此刻要把它们从嘴里说出来,比她在心里默念一万遍都更难。

      “你还说让我不要再缠着你了。”

      最后一个字的尾音碎在了空气里。苏浅恩没有低下头,她就那么看着白予舟,眼泪在眼眶里不停的转啊转

      白予舟坐在椅子上,手里握着那支铅笔,一动不动。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几乎看不出任何情绪。但她的手指在铅笔上收得越来越紧,紧到指节泛白,紧到木质的笔杆发出细微的声响。

      啪。铅笔断了。

      白予舟低下头,看着手里断成两截的铅笔。她慢慢把它放在桌面上,然后站起来。

      “聊天记录?”她皱了皱眉,声音很轻。

      “对,你和她微信的聊天记录。”

      “我从没有加过林蔓的微信。”

      苏浅恩愣住了。“什么?”

      “我没有加过林蔓的微信,”白予舟一字一顿地说,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甚至没有她的任何联系方式。”

      “可是截图上面明明就是你的——”苏浅恩愣住了,大脑飞速运转着

      “那不是我的号。”白予舟看着她,眼珠漆黑,深得像一潭看不见底的水,“我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你烦。从来没有。我从来没有不想跟你玩。我从来没有觉得你缠着我。”

      她顿了顿,叹了一口气

      “这五年,我一直以为是你不想理我。我以为是我的感情让你感受到了负担”

      苏浅恩张着嘴,脑子里所有准备好的话在这一瞬间全部崩塌了。她预设过白予舟的无数种反应——承认、否认、道歉、解释、甚至转身就走。但她从来没有预设过这一种。因为如果白予舟说的是真的,那这五年的沉默、这五年的眼泪、这五年每一个躲在被子里反复回放那些字句的深夜——全部都建立在一个根本不存在的谎言上。

      “可是......”苏浅恩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了身后的书架,一本旧书从架子上歪了歪,“可是,我亲眼看到的,那是你的头像,你说话的语气——”

      “什么语气?”

      “‘她真的好烦’,‘整天跟着我’——”苏浅恩的声音开始发抖,“‘你们谁去跟她说说,我说不出口’。”

      白予舟忽然往前走了一步。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一下子缩短到不到半米。苏浅恩下意识想往后退,但身后是书架,退无可退。她闻到了白予舟身上的气味——茶叶和柑橘的味道,和初中时不大一样,但至少那双眼睛没变。

      “苏浅恩。”白予舟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别人听见,又像是怕惊破什么,“你觉得那些话像是我能说出来的吗?”

      苏浅恩僵在原地。

      她忽然开始回想。回想初中时候的白予舟。那个冲她笑的白予舟,那个永远把好吃的先给她的白予舟,那个她随口说一句“好冷”就把校服外套披在她身上的白予舟,那个从来不会拒绝她任何要求的白予舟。那个人——会说“她真的好烦”吗?会说出“逢场作戏”这四个字吗?

      她发现自己的答案在动摇。但她不敢往下想。因为如果白予舟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那就意味着另一件事。

      “那截图哪来的?”苏浅恩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白予舟没有回答。她看着苏浅恩,苏浅恩也看着她。两个人同时想到了同一个答案,但谁都没有说出那个名字。

      沉默蔓延在旧书架之间。窗外银杏树的叶子还在沙沙响,远处传来下课铃的声音,走廊里有脚步声和交谈声渐近又渐远。

      “我要去找她。”苏浅恩忽然转身。

      一只手扣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和火车站那天一模一样——克制,稳定,恰到好处,像是怕捏碎什么东西

      “别去。”白予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为什么?”苏浅恩没有回头,她的声音已经在发抖,“如果真的是她,这五年——”

      “你就算现在去问她,她也不会承认的。”白予舟的语气很平静,但扣住她手腕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截图已经过去五年了,原图她不会留,账号她也不会留。你拿什么跟她对质?”

      苏浅恩的肩膀在抖。她不知道为什么在抖。是愤怒,是委屈,还是因为白予舟说的每一句话都无可辩驳,她分不清楚。

      “所以你打算就这么算了?”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她骗了我五年。五年。我恨了你五年,白予舟。”

      最后那句话是带着哭腔说出来的。她说“我恨了你五年”,但声音里没有恨,只有一种被掏空了的茫然。像一个孩子在告状,在诉说她的委屈

      白予舟扣着她手腕的手指松开了。松得很慢,指尖从她的皮肤上滑落,像放手,又像挽留

      “那你现在呢?”白予舟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窗外的风声盖过,“还恨我吗?”

      苏浅恩终于转过身来。泪水在她眼眶里转了好几圈,终于有一颗滚了下来,划过脸颊,落在衣领上。她用手背胡乱擦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着白予舟。

      “我不知道。”她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我不知道我现在应该是什么感觉。我不知道我该信谁。我不知道这五年到底算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

      白予舟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放在苏浅恩面前的书架上。

      “你不用现在就回答。”她说,“五年不是一个很短的时间。你可以慢慢想。”

      苏浅恩低头看着那包纸巾,眼泪掉得更凶了。

      “你为什么不解释?”她忽然问,声音几乎是在逼问,“五年前,你为什么不解释?”

      白予舟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你不想听。”她说,“当时的你不想听我说任何话。你连看都不想看我。我想,如果我的感情是负担,如果你觉得恨我比较容易的话,那就恨我吧。”

      她说完,弯腰把素描本和断掉的铅笔收进包里,背上了画板。走过苏浅恩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秒。

      “你问我为什么不解释。”她的声音从苏浅恩耳边擦过,低得像一句自言自语,“可是苏浅恩,你也没有问过我。你连一个‘是不是真的’都没有问过我。”

      白予舟走了。脚步声从近到远,从旧书架之间穿出去,消失在图书馆三楼走廊的尽头。

      苏浅恩站在原地。怀里还抱着那两本书,书皮上沾了一滴眼泪,洇开了封面上的字。她低头看着那包纸巾,拿起来,翻过来覆过去看了好几遍,最后还是抽出一张,用力摁在了眼睛上。

      纸巾压住了眼泪,但压不住她脑子里那个越来越清晰的声音。

      ——你连一个“是不是真的”都没有问过我。

      她没有。她确实没有。她看到截图的那一刻就信了。她从未想过要找白予舟求证,从未想过那句话是不是真的从白予舟嘴里说出来的。她直接判了死刑。

      而现在,这个死刑似乎错判了五年。

      苏浅恩靠着书架慢慢蹲下去,把脸埋在膝盖里。图书馆三楼很安静,旧书的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浮动,窗外那棵半死不活的银杏树还在掉叶子。她把那包纸巾攥在手心里,攥得包装袋皱成一团,然后她想起白予舟刚才说的一句话。

      ——“我想,如果我的感情是负担,如果你觉得恨我比较容易的话,那就恨我吧。”

      这句话比任何解释都让苏浅恩更难受。因为这说明了一件事。白予舟从来就没有想过要赢。她在乎的不是自己,不是自己是不是被冤枉、是不是被误解、是不是被怨恨。她在乎的只是苏浅恩。如果恨她能让他好受一点,那就恨吧。

      她连辩解都省了。她连让苏浅恩知道真相的念头都放弃了。

      苏浅恩把脸从膝盖里抬起来,眼眶红肿得厉害。她伸手拿过那本被白予舟合上的素描本——刚才白予舟走得太急,素描本从包里滑落出来,落在椅子旁边。

      她犹豫了一下,翻开了封面。

      第一页。画的是初中教室的窗户,窗外是老槐树的枝桠。

      第二页。学校门口卖烤红薯的大爷。

      第三页。两套旧桌椅,桌上刻着乱七八糟的字,其中一行被铅笔圈了出来——那是她初中时候用圆珠笔在课桌上刻的两个字母:BYZ。

      第四页。右下角画了一只猫蹲在窗台上,旁边有一行极小的铅笔字,字迹端正克制,但铅笔的笔尖显然在这里停顿过很多次。

      “第六年,依旧想念”

      苏浅恩猛地合上了素描本,把它紧紧抱在胸口。她把嘴唇咬得发白,但这一次她没有哭出声。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