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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茱萸   秦氏怔 ...

  •   秦氏怔住了,拿起琉璃小罐的手停在半空,她指尖还沾了药,过了好半晌才问:“你去西都作何?”

      季娥方才全靠一腔孤勇语,此刻被母亲一番责问,反倒失了措,她搅弄着指尖,低声道:“女……女儿想念逢春阿姊了,也许久未见外大父与外大母了,便想着此番若能与随二兄一道去西都,那便极好。”

      秦氏目光审视,又定定地看了她几眼。

      季娥心头一‘咯噔’,怕母亲察觉什么,反倒更显拘谨。

      她垂着头,耳根微红,见秦氏许久未出言,弱弱抬眼,咬唇问道:“母亲可是觉得不妥?”

      秦氏未出声,半晌才道:“你当真不是因那崔氏郎君,才想往西都?”

      季娥怔住了,崔家郎君?

      崔杼?

      她瞬间明白过来。原来她与母亲的顾虑并不再一处。虽她与崔家郎君定有婚约,可二人未过礼前,私下里偷偷见面,实为不妥,她生为女子,更有损名声。

      母亲当是想到了这些!

      想到此,季娥的脸颊,蹭地一下红透了。

      秦氏见女儿神色错愕,知她并无此心,当下歇了一口气,忙道:“你无此想法便好,虽你与那崔家郎君定了亲,可未过礼,便私下来往,倒是有失体统……”

      下面的话,她便不便在多说了,二人皆心自肚明。

      季娥红着脸,忙举誓作保道:“母亲,女儿保证,路上定会事事听从二兄的安排,绝不给二兄惹事。”

      她说这话,秦氏倒是相信,她的女儿一向乖巧,从不曾主动惹事。她面带笑意,欣然地握住了她的手。

      季娥继而道:“待女儿去了西都,便立即搬去外大父宅邸,孝敬二老,平日里除却往郑氏阿姊弟宅,绝不往旁处。”

      季娥再次作保。

      本朝以孝治国,听爱女此言,秦氏心中甚慰,紧握她的手道:“你有心便好!”

      季娥趁此眼巴巴的望着秦氏。

      秦氏心下了然,知她心思,便笑道:“西都山高路遥,此事我一人做不得主,还需与你父亲和二兄商量一声!”

      季娥眼中闪过一缕失望,秦氏瞧见了,便点了点她的洁白的额面,失笑道:“你这孩子,当真是半点也藏不住心思。往后出嫁了可如何是好?”

      话罢,她惆怅轻幽地叹了一口气,望向了窗外。夜深了,月色已往西边挪去,窗外是黑茫茫地一片,只能听见风吹树叶的细微响动。

      昏黄的烛影投射在窗下,屋内,二人许久无话,季娥枕在母亲的肩头,缓缓地阖上了眼。

      -

      翌日,季娥醒来时已睡在了自个的漆木床上,屋内装饰古朴,光影暗沉,木窗处透出几缕光影。隔着青色帷帐,她看着屋内忙碌的婢人身影。

      稍缓,她出声唤来椒盈二人,沉吟道:“你二人将我要同二兄一并前去西都的消息,传去二房中。”

      椒香一愣,随即喜悦道:“女公子,我们当真要往西都了吗?”

      季娥未多言,过了会轻轻颔首道:“若不出意外,母亲当会应允的。”

      母亲昨夜虽未完全应允,但听她的口气,倒也不曾反对,反倒因她想要替母侍奉长者,心生慰藉。

      正思索中,一旁椒盈斟酌问道:“婢不解,女公子为何要把前往西都之事告知二娘子?”

      季娥一整个懵住,吃惊不已,不禁抬眼望向她。她知晓椒盈洞悉世情,却还是未曾想到椒盈仅凭她的一句话,甚至只言片语,便能判断出,自己透露此消息,不过是想要告知范月娥而已。

      她不禁心中赞叹,此婢往后定能为她助力。

      此时,椒香也回过味来,困惑道:“女郎因何要将此事告知二娘子,不是瞒着她更好吗?以免她也闹着要跟去……”

      一提范月娥,椒香便心下不满,眉心紧拧。

      季娥不语,也并未解释,只望着椒颂道:“您还有何想问的,也一并问出便是!”

      椒盈既能从她的只言片语中看出她的意图,便必定对前些日子她许多莫名举动,有诸多疑惑。既然她已然决然带二人一同前往朔北,那让她们提前知道自个的处境,也未尝不可。

      屋内未点灯,只有木窗外洒入的几条光线,那些光线随着炙日的缓慢移动,时长时短。

      闻言,椒颂忙跪地,双臂端平,举过头顶,行了一礼,才道:“婢实为不懂,昨夜女公子为何不揭露二娘子?”

      她语气很平缓,可问出的问题却让季娥再次心惊。

      她实不明白,昨夜与范月娥话语时,与椒盈明明隔的很远,好几人的距离,她究竟是如何知晓的?

      她越想越心惊,目光也在不经意间变的不再和善。

      椒颂却错开了她的视线,她垂眸,又端臂行了一礼,才起身要往下退道:“女公子勿怪,是婢僭越了!”

      话罢,她便躬身往后退去。椒香始终懵怔,不明她二人所言。

      在即将退出门槛的最后一瞬,季娥还是出言留住了她,她道:“非我不愿揭露她,实则……她对我还有用处。”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望向带了一丝昏黄天色的庭院中,继而道:“倘若我昨日揭穿了她,以范月娥所行之事,她定会被禁足。而我不同,我知晓母亲疼我,必定会想尽法子保全我!”

      椒香更为困惑了,二娘子如此行事,自是当受到惩处才是。她家娘子何事如此心软了,旁人要她命,她竟还要保住那人!

      她尤为不愤,但又听季娥道:“你们猜的也对,若范月娥知晓我要同二兄往西都,必定非得闹着跟去……”毕竟,从小至大,她有什么,范月娥便都想得到,包括她的未婚夫婿。

      季娥笑了笑,继而解释:“因昨夜之事,她定恨我至极,更不愿我嫁去西都的豪门望族,高她一头。由此,她必定会在途中千方阻扰,阻我往西都!”

      椒盈闻言,脸色并无太大波澜,只静静伫在门口处听着。椒香却更为惘然了,只呆头呆脑地左看一眼,右望一眼,不明所以。

      言至此,季娥起身走至窗边,她身上的那一件浅紫色深衣,是这屋内唯一的一抹亮色,光线迎面落下,条状光纹散落在她裙裾上。她立了片刻,才回头道:“如此,我便可借她之便,从二兄眼下逃脱。”

      -

      翌日。

      “女公子,果然如你所料,二夫人带着月娥娘子去了前堂……”

      椒香一脸兴奋的地叽叽喳喳地跑入屋中。

      椒颂正跪在锦垫上,用漆篦给季娥梳理着发髻,闻言蹙了下眉头,扭头望了迎面奔来的椒香一眼,示意她小声些。

      椒香忙用手捂住自己的嘴,不住的点着头,望着季娥瓮声道:“婢……太兴奋了!”

      季娥看着好笑,便问:“她们进去多久了?”

      椒香挪开手,恭敬端臂行一礼才道:“回女公子,婢瞧着她们进去的,不到一刻钟!”

      季娥便道:“那再等等。”她随手捡起漆台上一支玭珠的发簪对着镜奁中的自个比了比,便递给椒颂,“就带这个罢。”

      她性子生的柔和绵软,可皮囊却生的娇美,若以言喻之,便如那娇粉的海棠。由是,她平日便不爱艳俗,只爱佩戴些简易配物。

      椒香轻叹,可惜她这番容貌。

      椒颂却事事顺从,并无多言。

      旋即,季娥扭头冲身后的椒香道:“找个人去堂下守着,待二叔母与范月娥出来,当即来禀我。”

      椒颂恭敬应喏,蹜蹜退下。

      椒颂便从漆匮中取出一件素底红襟茱萸纹样式的曲裾衣裙,用漆盘端着,微笑朝季娥走来,道:“女郎今日穿这件如何?”

      季娥一怔,随即露出一个苦笑。

      不出意外,椒颂又猜中了她的心思。她确有待会去见母亲的想法,而这件茱萸纹的曲裾服饰,正是眼下西都城中最时兴的款式,西河这边陲之地还未盛行。这衣服的布料乃是母亲托友人从西都带回,请了西河城中最有名的制衣师傅,为她亲身裁制。

      范月娥曾瞧见她的这件曲裾裙时,两眼放光,央求王兰君给她也做一件。王兰君脸面上实在过不去,却也舍不得这出这笔钱,最终不知从哪寻了纹样相似却材质相差甚远的布料,为其做了一套成衣。
      -

      待椒颂为她穿带齐整,目光却不曾从她的衣饰移开,她叹道:“女公子当真好看。”

      季娥微微失笑,透过昏黄的铜镜,她亦能看清镜中之人曲线有致。她领如蝤蛴,胸脯.饱满,原本细软的腰肢更是被那曲裾衣裙衬的仿若只有一掌的距离。

      见椒盈还望着她,她只当椒盈也喜爱这款式,便笑道:“你若喜欢,待我等顺利出了城,便给你与椒香一人裁一件。”

      椒盈忙垂了目,半晌未出言,只耳垂微微有些红。季娥倒未在意,已转身对着铜镜左瞧瞧右瞧瞧,整理起了腰间的配饰。

      片刻,她才听椒盈低语道:“婢并无此意,这衣裳再美,也得穿的人好看才是……”

      季娥微微怔了怔,轻笑出声。

      椒盈的耳廓更红了。

      平日里,椒盈性格稳重,往日里也是交代何事便做何事,从不多话,这还是头一次季娥听她如此露骨地夸赞。季娥不禁有些好笑。

      只她一笑,椒盈的耳廓便更红了一分。

      二人正嬉戏间,椒香已走了进来,她道:“女公子,二夫人和二娘子已经回了西宅。”

      季娥忙敛了笑,应了声。三人一前两后蹜蹜往前堂去了。

      -

      前堂,门框和窗柩都粉饰黑漆,显得整体建筑方正而庄穆。

      这是一座黑漆的木质结构的仿古建筑。因前朝崇尚玄黑,当下人又崇古,便仿照古人建筑,屋子与庭院都修的四四方方,只有梁脊处倾斜往下,到末端忽而飞檐。

      屋子的四个屋脊上还分别镇压着四座比巴掌大些的神兽,檐角处挂着几个青铜铃铛,风一过,脆生生的响。

      而屋内,平日里不点灯,便是昏沉的,只有几缕从门外与窗柩的花纹处斜斜倚进来的光柱。

      此刻秦遇仙便坐在厅堂主位的漆几前,正与一旁的仆婢交话,虽她人到中年,可肌肤依旧光滑细腻,虽体态膏腴,却并未觉之肥腻,反而具有成□□人的韵味。

      季娥并未请示,径直走进堂中行礼,给秦氏问安道:“母亲可安好。”

      秦氏一见着季娥,神色便不自觉的温和起来,她脸颊带着笑,冲季娥招手:“乖儿,快过来坐。”

      季娥应了声,提步走去母亲侧身坐下,替其捏揉肩背。秦氏便侧着脸细细打量她,春风满面,颇有种‘有女姝色,与有荣焉’的之感。

      季娥则被母亲打量的有些不自在,忙垂了头,随即又想到今日此行的目的,切入正题道:“听闻二叔母和阿月今日辰时便来见了母亲,不知她二人所谓何事?”

      言语间,她揉捏的动作停住了。

      秦氏便顺势拉下她的手,笑道:“你二叔母今日来寻我,则是想要让月娥随你与你二兄一起去西都。只道是阿月已经到了待嫁的年龄,正好去西都城长长见识,若气运好,能在西都望族中寻一门好的亲事,那自是最好不过……”说着,她猝然住了口,余光扫了季娥一眼,见女儿面色并无异常,只当自个多心,半晌,叹了口气又道:“你二叔母也一把年纪了,你听听,她说得这话,何叫‘若气运好,在西都望族中寻一门亲事……’,这世人皆知,古制有礼,婚姻之事,乃父母之命,她竟枉顾礼法,让阿月只身去往西都,自寻亲事?当真离谱至极,她不要名声,我范氏一族还要呢。她不怕惹得阿月败坏名声,人人唾弃,我倒还怕她做出那等不知廉耻之事,牵连到你呢。”

      “毕竟,你和那崔家独子自幼便定了亲,万万不能因她而毁坏。崔家门第高,那崔公子也不差,生得相貌仪重,年岁轻轻便已在仕途上有了一番建树,当真俊才也。我听你父亲说,他年前办事周到,得郑司空青睐,已为郑司空门生……”

      季娥逐渐失神,母亲口中这位大名鼎鼎郑司空,便是郑泰。逢春阿姊的父亲,在朝中任三公之一的司空之位,位列上卿,银印青绶,掌副丞相职。当初平帝托孤之一的重臣,与赵悝在朝中平起平坐,他掌朝政,赵悝掌军.政。

      不过,此刻季娥却无心听母亲同她讲这些无关紧要的。

      她知晓母亲哪哪都好,疼她、爱她,恨不得将世间所有罕见的宝物皆捧至她的面前,唯一的执拗之处,便是十分看重礼法,爱惜家族声名,这一点连季娥也触犯不得。

      而如今二叔母的一番言论,恰好踩中了母亲最忌讳的一点,而她自个却一无所知。季娥心绪紊乱,忙问道:“那母亲,是如何的回应二叔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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