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筵席 季娥笑 ...
-
季娥笑了笑,并未多言。
一旁二叔母王兰君闻言起先‘哼嗤’一声,随即被丈夫瞥了一眼后,颇为不自在挤出一抹笑,在旁应和,“夫君所言极是,瑟瑟这孩子自幼便比旁人生好看。这越长大,只越出落的亭亭玉秀!”
她只道季娥貌美,只字不提她大家风范,知晓礼仪之事。
秦氏脸色微微暗了暗,倒也并未多说什么,转脸望了眼自家女儿的确容色出众,倒也觉得她所言在理。心中不禁隐隐自豪。
俗话说‘天下爷娘疼小儿’。季娥乃家中幼女,又是家中唯一的女嗣,自然更受二人疼爱。范晋生为男人,到底沉稳些,可秦氏却不然,只她一见到季娥,心仿佛便化开了般,又软又绵。
她们这种世家原本最注重的乃是女子的礼仪才学与贞洁,并不太看中女子的容貌,她此话原欲挑事,见此,王氏只讪讪,不再张口。
范母也已携着季娥去往自己的案几同坐。屋中全是长辈,她原本的位置在末首,与范月娥相对,此刻便也随着母亲坐去了位首。
方才一阵她来所引起的骚动,屋内众人倒也并未过多留意,已各自谈论开来。
铜烛灯火耀耀,众人跽坐席间,举殇高谈契阔。
只季娥这侧,刚一落坐,范母便问起了她近期身子如何。季娥自不愿让母忧心,便道:“母亲不必担忧,女儿身子早已健全了,自喝了母亲所求汤药,睡的极为安稳,已不曾做那些怪梦,夜中惊醒。”
范母一听,果喜上眉梢,感慨道:“那便好,那便好,早知这汤药如此奏效,母亲当日里就该多求几副的,”她轻叹一口气,移开目光望向了旁处,有些惆怅:“只如今……那神医已离开陇郡,药方也未留下,往后若再想求药,得往何处去寻……”
季娥忙出言道:“母亲不必忧怅。”她道:“不如,将女儿饮剩的药渣拿去给城中的医士辨认一番,如此,不就能知晓药方,不必在去寻那神医踪迹。”
范母一愣,随即握住她的手,一脸欣然道:“好,好,还是你有主意!”
季娥也笑,只是眼眶有些湿润。
为了掩饰,季娥忙起身接过了椒盈手中的青梅酒,为父亲、母亲,以及在坐的长辈斟上,却猝然听闻父亲与人正在议论去往西都参加崔家宗子崔杼的冠礼一事。
她屏住呼吸,刻意将动作放慢了些。可心口却不听使唤的砰砰直跳。
范晋便道:“崔家长子还有月数便要行及冠之礼,我两家世代交好,崔世兄又来了书信,邀我前去,这事需得慎重。备礼之事我已交给仲平。”他并未在意身旁的季娥,说着朝下首的范燮看去一眼,语气肃然道:“你需切记,要当心准备,不可让崔家看轻了。”
范燮忙站起身,端平双臂朝位首的父亲行一礼,道:“儿子明白。”
大兄范圭起身作揖,接去话头:“父亲说的是,崔家最重礼数,若礼薄,将来瑟瑟过了门,定会被人看轻,那岂不是打我们这些做兄长的脸。”他思忖着道:“父亲,若是…公中钱帛不足,可将儿子这些年攒的俸禄全拿去,想来,也是能填补一二。”
大兄竟如此为她考虑。
季娥斟酒的手轻轻晃了晃,一颗心像被温水泡过了一般。她死命地咬住唇,才没让眼泪落下来。
也因此更加坚定了要救亲人于水火的信念。
正愣神中,二叔父范隅捋着须,笑着道:“哪里需得你的俸禄,我们迁来西河时,先帝开恩,并未缴去家中产业。更何况,你大父所留家产已足够公中支取,”说着,他轻轻叹了口气又道:“要说为难,还真有件棘手之事!”
“何事?”
范晋有些困惑。
范隅扭头,蹙了蹙眉道:“兄长,你莫不是忘了,当年我们一大家迁来西河时,先帝曾下过奏章,不允我等出陇郡。如若需得往西都,必得上表请奏?”
“自是未忘。”范晋笑着抢话道:“仲平这孩子心细,已先你一步想到。他早已向朝廷上书。”
众人诧异,皆望向范燮。
范隅忙问:“如何?”
范晋虽未明说,但意思已很明白,他抱拳朝天,往一侧道:“承蒙圣上恩典!”
众人一听,皆明了。
季娥竖着耳朵在一旁听的仔细,她原本并不在乎崔杼的及冠礼,甚至想着这一世再不要与崔氏攀上丁点的干系。可听父亲此言,她心中竟隐约的有了个主意。
她原本了无头绪,可这崔杼的及冠礼,不就是她出城的最好由头?
然,她正心中雀跃之时,却猝然听身侧的父亲道:“此次前往西都,路途甚远,随行去的人多了反倒不便。”他沉思一会,又望向向众人道:“依吾看,仲平心细守礼,便由他一人前往,替我等往崔府庆贺。想必崔世兄豁达,定也不会见怪!”
季娥一时愣住了,手中的酒水洒了出去。
范晋自有察觉,望向她,见她神色不大好,有些莫名。
季娥则不动神色地退回母亲身侧,然心如火炙。
不打算让她随行也就罢了,只何人去不行,非得要二兄去?
二兄冷心冷情,又心细谨慎,她若想同行,又当找何借口,才能求让二兄将她带上?
季娥一时心中烦乱,心口像堵了一团乱麻,连一旁的母亲唤她,她也未曾回应。
秦氏只当她身体还未好全,此番前来筵席累着了,只在私下握住了她的手,目光询问。
季娥这才回神,忙摇头回应,只道自个一切皆好,让秦氏不必忧心。
秦氏听她如此说,心中踏实了一些,也就随她去了。
然季娥心中躁乱,目光在厅中无意乱瞟,却与范月娥投来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她正在看她。
季娥不知她何意,却也不躲,与她对视,目光坦荡荡,甚至带了一丝玩味的审视。反倒是范月娥见她不躲不避,只不自然的冲她笑了笑,随即眸光微闪,与季娥错开视线,望向了旁处。
旁人不知,她却知,自她‘阶前失足’以来,范月娥倒极少来看望她,似乎生怕招惹上什么。
这也倒应了那句,心中越是有鬼的人越是心虚。
然季娥仍未移开视线,只盯着范月娥的那件崭新的鹅黄夏装看,看着看着,她然她脑中一亮,有了新的主意。
-
筵席罢,瞧见范月娥踏出厅堂,季娥便匆忙与母亲道了辞,抬步追了上去。
只不过她似乎晚了一步,庭院中除了皎洁的月色以及那颗枝叶茂密的槐树,并无它物。
季娥在原地站定片刻,心中大失所望,本想着改日在寻机会。她扭头,正欲折返厅中与母亲叙言几句。
忽一道人影从厅院的侧门处内一闪而过。
季娥只当是贼人,霎时手脚发凉,冷汗直冒,惊呼道:“快来人,有贼人入室。”
不料,那人以极快的动作从身后捂住她的唇,轻声道:“阿姊,别唤人来,是我,阿月!”
季娥满身汗毛倒竖,脑中转了又转,才反应过来:方才那道人影便是是范月娥。
她知晓,即便范月娥想要她的命,可也不敢在这大庭广众之下动手。
心中顿时安了些。
只此时,闻声而来的椒颂、椒香已奔来过来,忙道:“女公子,贼人在何处?”
范月娥松开捂住季娥嘴的手,笑望她道:“阿姊,我有事寻你,此处人多眼杂,想借一步说话!”
季娥本也有事寻她,想了想,便点头应下。
二人出来前厅,沿着曲折的回廊,往外走出了许多。
季娥眼见着便要走入那偏僻处,便停了脚步,道:“便在此处说罢!”
范月娥见她如此谨慎,似乎想到了什么,古怪地笑了笑,见身旁随行还有二人,便伸出一根纤细的手指,指向二人道:“我与阿姊有话要叙,你二人便先退下罢。”
一阵夜风吹过,只掀动了二人的裙角,二人仿若定住了般,一动不动。
季娥猜想,定是先前‘无名台’一事,让她二人心中生出顾虑,便冲她二人点头示意道:“你二人且先退下,我与月娥,阿月,的确有些私事要叙。”
椒香心性较为单纯,见季娥已如此道,行了礼,便欲退下。
可椒盈却非这般好说话,许是先前的事让她后怕。即便是季娥让她退下,她也纹丝不动,生怕自个不在,范月娥会再一次伤害季娥。
季娥见她如此,心中一暖,正欲开口,却听范月娥嗤笑出声,她拍掌道:“阿姊还当真是……御‘狗’有方呀!”
‘狗’那个字,她咬的特别重,一听便是故而言之。
季娥心生怒气,脸蓦地沉了下来。
范月娥却不以为意,继而出言讥讽道:“狗,”她笑了一声,“只怕是狗都要逊色一层,无这贱婢忠心!”
‘啪’的一声,范月娥的笑僵在了脸上。她呆滞片刻,脸上火辣辣的痛,羞耻涌上心头,她怒目圆瞪地望着面前扬手的季娥,胸口不住地喘着气,脸色赤红,好似遭遇了重大的羞辱。
而季娥这猝然的动作,不只让范月娥怒气勃发,更是让在场的众人吃惊不已。
她平日里性格温和、软绵,唯独的一点小女儿自带的娇气也只会在秦氏面前表露。父兄是男子,她也不好时时撒娇。
这一巴掌实在出乎所有人意料。
待范月娥缓过气来,她冲着上前,一声泼妇般的叫骂划破夜空。
她已全然不顾往日里最为看重的仪礼,面目扭曲的便要扑上来与季娥厮打,可无奈,双拳难敌四手,椒颂、椒香已及时反应过来,两人对视一眼,极其默契将范月娥的手臂往后反剪锁住,不让她动弹,伤到季娥分毫。
可她锁住了手,足依旧在不停的胡乱蹬踢,脸色时红时白,破口大骂道:“你当你范季娥是个什么东西,不过一罪臣之女,竟然与我动手,当真是贱.胚子,上不得台面的玩意,你当你还是那西都城中那公卿贵胄,高门贵女不成?”
季娥见她面目狰狞,丑态百出,反倒熄了怒气,任由她骂,只懒懒地望着她。
范月娥此刻早已理智尽失,她道:“我呸!我告诉你,你早已不是什么贵女,若不是因你父亲在朝中作为不检点,惹怒天子,我二房中人又岂会被流迁至此。”
“我等皆是受你父亲所连累。”
“而你却倒好,不用受这因果,早早的与那崔家郎君定了亲,而我呢……”她撕心裂肺的喊道:“为何我要替你受这罪过?你的一切本就是我的,你该偿还你父亲的罪过才是!”
季娥忽而生出一丝恻隐,可很快,在想到范月娥的种种行径后,她的心冷硬了下来。正欲出言驳斥,侧门外,猝然传来一众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