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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范月娥 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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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娥饮了几盏椒盈沽回的青梅酒,双臂交叠趴在木桶侧沿儿上,歪着脑袋,晕乎乎的。
她向来不胜酒力,不过多饮两盏,便上了头,脸颊泛起了淡淡的粉色。侧鬓更有几缕发丝垂落,挂着水珠,让人瞧着,垂涎欲滴。
活脱脱的像一朵经过雨露的海棠。
椒盈候在一旁,见此情形,也不禁挪开了眼。
季娥倒并未在意,至始至终,她不过在想着该如何瞒住父亲与母亲,往朔北去寻赵悝?
这当真是一个难题?!
想着想着,她便蹙起了眉。
不知过了多久,屋内的油灯发出一声爆裂的‘噗嗤’声,椒盈这才轻声提醒道:“女公子,水凉了!”
季娥‘咦了声,回了神,抬眼冲她笑笑,忙从浴桶中起了身。
水像绸缎一般从她柔软且洁白的身体上褪落。
椒盈忙垂低视线,不敢多看那副曲线玲珑的躯体,忙小步迎了过去,为她擦净水珠,又取来舒适的寝衣为她换上。
而正当此时,椒香在外轻叩门道:“女公子,主母道是大公子在城外射得一头野麇,已将其烤炙,邀娘子去前厅一道尝鲜!”
季娥此时已用过晚膳了,闻言还是道:“我知晓了。你且先去回禀母亲,我换罢衣物,这便来。”
门外椒香恭敬应‘喏’,扭头去了。
季娥冲身侧的椒盈笑道:“母亲向来喜这青梅酒,今日恰好借着你这酒借花献佛。”
椒盈只是笑笑,道:“婢这便取来。”
说罢,她便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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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时初,季娥终是出了西屋。
此时早已暮色下沉,遥远的天际挂着几颗星子,季娥沿着第宅中的曲折廊道从西屋一直行至南屋的庭院。
椒盈二人,一人手中举着一鎏金仕女模样铜灯为季娥引路,另一人则用漆盘端一铜壶清酒则随其身后。
季娥脚步急切,老远便闻见了一股炙烤麇肉的香气。
刚踏入庭院门槛,心中正喜时,便听屋中传来一道极为耳熟声音,那人撒着娇道:“世母,月娥好些日未曾见您,倒是想您的紧,不知世母是否有想月娥?”
她说着,孩童般‘咯咯’地笑了起来。
屋内霎时传来母亲的笑声,她道:“你这孩子,就只嘴甜,你若真想世母,我俩家第宅相连,何不来看我?”
范月娥似被堵的无话了,只摇着秦氏的手臂,撒娇求饶,“世母所言极是,全是月娥的错。往后,若是世母不嫌,月娥便要日日来的!”
秦氏一听,笑的前仰后合。
一旁便有人笑着接话道:“我瞧着,你二人倒像是亲母女……多余我了!”
说这话的,乃是季娥的二叔母,王氏。
季娥在门外听着,不自觉露出一丝冷笑。
这范月娥,可当真会演戏,连母亲都要被她蒙骗了。
明明,明明她是那般的歹毒心肠。
旁人不知她范月娥秉性如何,季娥却是知晓的。
月前,若不是她,自个又怎能从那高高的木阶上跌落!
回想当日,范月娥邀她陪自个前往西市的裁衣铺子挑选几套夏季衣料,只道要做几身衣裳。
季娥未曾在意,禀了母亲,便应下,陪她买了西市去东市,整整一日,直至天晚了,季娥提议归邸。毕竟,西河属边陲之地,宵禁不明,一到天黑便有各种流派、胡人聚集。
然,范月娥却不这般想,只道出宅一次不易,邀她去往城外的一处土台观星。
季娥犹豫再三,终是不曾拒绝,随她去了。
城外的那处土台,原是一处烽火燧,前朝羌人暴.乱,平帝为安抚,便割去边陲地界的部分土地允羌人杂居,自那后,西河的城墙重整修缮,往内迁了百来丈。
而在西北的旷野上,无物遮挡,天高地阔,观星倒是极为合适,关内不少文人墨客慕名而来,那处便成了一处景致。
后来,西河县令得知,又征发庶民加以修缮,为其加固后,又在那夯土台上重建地基,修建了一处丈高的木台,称其为‘无名台’。
那无名台四周乃是一片荒野,虽非时节,一到晚间却也有二三人成群前往,登于高台吟诗作赋,仰头观星。
可不巧,季娥出事那晚,高台人迹廖廖,压根不曾有人瞧见,为她佐证。
若非她感受到自个被人推了一把,甚至是自个滚落阶梯时,范月娥冲她的那一抹势在必得的笑……若非如此,她自也不敢相信,推她之人竟是伴她自小至大的姊妹。
她感觉自己受到了背叛。
而范月娥或以为她从那高高的木阶上滚落,必然丧命,了无生计。却不想,在紧急时刻,台下的椒盈发觉的异常,季娥不仅未死成,反倒还因此唤起了前世记忆。
真不知是祸是福。
可结合前世的种种,季娥敢确信,范月娥定不如她面上那般柔弱和善。
要搁以往,季娥自是不知范月娥因何要害她。
可她拥有了前世的记忆,刹那之间,她便想通了所有。由头很简单,若她死了,那范月娥,便可以代她嫁入崔家。
毕竟,河间崔氏乃当朝名门望族,崔杼又乃嫡枝长子,分量更是可以想象。或许以往,范氏还未败落之际,凭借着范太公与范氏的名头,范月娥或许还能寻的一门不错的亲事。
可如今,范氏被流徙在这黄沙漠漠的边陲之地,再想回西都,只怕难。既无利可图,反倒极可能被其牵连,那些以往想要与范氏联姻之人,自是避如蛇蝎。
季娥因自小便与崔杼定了亲,崔氏乃河间大族,即便崔家人心里一万个不愿,可为了不被清高的士大夫们唾弃,崔氏是绝不会主动提及退婚一事。
范月娥便是抓住了这个漏洞,即便是季娥身死,只要这婚约在,她便有机会。为了那个‘义’字,崔氏或许会商议由她代嫁。毕竟范氏这一门嫡枝,只有她二女。
她若是不抓住此次机遇,那等待范月娥,便是王氏为她在当地折一户门当户对的人家。自此,她便困顿于此。
此生,或许,她再也走不出西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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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范月娥不知晓是,崔家乃是个虎狼窝。前一世,季娥孤身一人逃往西都时,本想去投靠崔家,却不料,那崔府管事受家主之命,只愿打发些钱财于她,并未想过要收留她。
可她那时家破人亡,无人可依,便孤注一掷,在第宅外自报家门,又道出与崔家的婚约,逼迫崔氏族人认下她。
宅外观围之人闻言,纷纷指责。有道其薄情,有道其不守承诺,言而无信,欺侮孤女……
那管事或是扛不住了,终是有所松动。可待他缓歇片刻,又梗着脖子据理力争,与围观众人道季娥胡说八道,又道那范家女郎,前些日,便死在了西河城的那场混乱中。
众人嗟乎,痛惜那范氏女郎,却也因季娥冒充死者身份的作为,嗤之以鼻。
季娥无从辩白,毕竟,那一纸婚约,或许早已随着她的亲人焚在了西河城中那场大火里。
她未有证据,去证明自己的身份。
她如被抽干了气力般,瘫坐在地,又想到死去的亲人与今日所遭受的侮辱,她泪如雨下。最终,她心存死志,一头撞在了崔宅门前那根檀木梁柱上。
索性这世间,只独她一人了……
可她此举一出,崔宅管事却慌了神。家主只令他将人撵走便好,他并未想过,此事会闹的这般大。这女郎竟了无生念。
他怕闹出人命,也为堵住观望人群的悠悠众口,慌忙入内禀明家主。受家主之令,这才匆忙将季娥抬入宅中医治。
而季娥,却用半条命,才入了崔宅的大门。
成婚后,崔杼待她相敬如宾,似并无过多情意,不过尽夫妻本分。季娥虽偶而心有不甘,却也被迫接受。毕竟,她已没了家,如今能依附的,不过崔杼。
却不料,崔杼命薄。
成婚一年,他在一次外出治水时,为救一孩童,不幸落水殒命。
那些日子,宅邸气氛压抑,舅姑待她苛薄,冷言冷语,只差未道是她福薄,克死了自个夫婿。
毕竟,她亲人尽亡,只余下她。照此说,她便是福薄之人。
而宅中的下人又惯会趋炎附势,察言观色,见家主主母如此待她,更是常常克扣她的饮食,不给好脸。
那些日子,季娥常常坐于窗前,一坐就是一整日。她望着庭中那颗海棠,开了又败,败了又开。
无人与她搭话,她便是在这般一日日枯坐中惶惶终日。直至西都城池落入僰禽之手,彻底陷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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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时,季娥回了神思,步履从容的走进前堂。椒颂、椒香紧随其后。
只一入前堂大门,范母便丢下和她叙言的范月娥,忙起身,笑盈盈地迎了过来。
她道:“我的儿,你怎如此晚才来,为母等你许久,只差差王媪去你屋中寻你了。”说着,她拉过季了的手,上下打量其一圈,见其无恙,才故作埋怨:“你这孩子,你二叔父、二叔母等你许久,当真是被我宠的没了规矩,还不过去与长辈们行礼认错!”
季娥知晓范母虽语气严厉,实则并未有半分责怪之意,便冲她眨了眨眼,像小猫撒娇般,恭敬应了声。
范母被她‘怪表情’逗笑,又觉不成体统,忍了笑,拉她的手上前行礼。
季娥依着照做,与在座的几位长辈与兄长们皆行了礼。至始至终,她从容得体,流露着温婉的笑意,不似在范母面前活波。
在座的诸位瞧了,也只觉她礼仪周到。
二叔范隅便夸赞道:“虽一月未见,瑟瑟仍是如周到,不仅仪态方正,更是温婉知礼。虽身在边陲蛮地,却不输那些西都城中公卿贵胄家的女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