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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朔北 书房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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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外,季娥左顾右眄一番,遂又对椒香小声叮嘱道:“你帮我在屋外放风,若有人来,便想法子支走他,若实在支不走,也得想法子知会我一声,必不能让人察觉我在书房!”
椒香忙恭敬应喏。
“父亲……”
“兄长……”
季娥边推门,边小心翼翼地唤道。她又唤了几声,见屋内无人应答,季娥这才反手将门合上,在屋内站定。
她左右环视一番,见屋内毫无人迹,一颗因紧张而‘砰砰’跳的心,这才终于落定。
已是傍晚,屋内光线昏暗,只有几束昏沉的白光从窗几落了下来。但足以照亮。
季娥移步往里走,只见父亲的漆案上摆放着一些日常处置的公文简牍,一卷一匝,倒摆放的十分整齐,不像他的性子那般粗粝。
她快步走了过去,在漆案旁竹垫上坐下,仔细翻弄着案上的竹简。
她此番来,是要寻一张地舆图的。从西河往朔北,此行八百里路,千山相隔,万水迢迢,她本就不识路,若再无一张地舆图,只盲目去寻,怕是一出这西河,未被流寇掳去,也要迷了路,葬身荒野。
那岂不是‘出师未捷身先死’。岂不遗憾。
可一通翻查,皆无果。父亲的那张行军地舆图不知被他藏去了何处?
季娥不死心,仔仔细细地将案上简牍再次排查一遍,甚至一卷一卷地拆开了找,不放过案几上的任何一个角落。
眼瞅着方才还整齐的一摞竹简,个个被她摊开,屋内混乱成一片。
可她仍是不曾瞧见那地舆图。
季娥不禁有些心急如焚,父亲究竟将那地舆图藏去了何处?
她起身,又往书架上四处翻寻。
许是她的动静太大,蓦地,一卷‘孙子兵法’砸在了地上,滚落在她的脚边。
季娥垂眸,手上翻找的动作停住。
不知为何,自重生以来,她似乎多了一种感知万物的能力,直觉告诉她,她想寻的那封舆图,便藏在其中。
她的视线定住,放回手中的书卷,蹲身拾起了那竹简,随之,轻轻扯开了封印住那卷竹简的细麻绳。
一封勾勒着大梁河水山川的地形图立马从中掉落。
季娥忙捧起那图去看,只见那布帛上清晰可见的用墨色的笔墨勾了行军路线,其中又用赤色笔勾出了地形怪异之处。
她的心口扑通扑通狂跳,飞速的览视一遍,很快便在其中找到了此行她要去地方。
朔北。
朔北属并州,东面乃是定襄,北面河水环绕,往西则与北狄领土交接,往南则通往关中。荒原与太行隔绝其与关内,导致气流涌动,气候恶劣。
可这些,季娥都不怕,气候再是恶劣,又怎抵得过亲人的性命。
她心生欢喜,仔细查阅过后,便把帛书藏于袖袋中。
她起身,正欲回房,惊觉屋内一股焚烧的焦味扑鼻而来,许是她方才一心寻物,并未留心这屋内正在烧毁些什么东西。
好奇心的驱使,季娥循着那焦味寻入室内。此间原本是父亲平时用来小憩的地方,除却一张小榻外,并无多物。
她撩开竹帘,便瞧见,那小榻旁的陶炉内,火光艳艳,似正在焚着什么。
季娥走近了些,这才看清那陶炉内焚烧的乃是一片木简,可因火势过大,那木简几乎已被焚烧殆尽,只余下一个边角,似乎是一个‘里’字。
里?
季娥分神片刻,实在不明其意。她脑中翻涌,她所认识的人中,好似并未有叫什么‘里’的。
季娥轻晃了晃脑袋,反正于她无碍,索性不再想。她又捏了捏袖袋中的布帛,一心满足,提步往屋外去。
正欲推门而出,一阵对话声从屋外飘进她的耳朵。
“你因何在此?”
“瑟瑟哪去了?”
听着像是二兄范燮的声音,季娥心下一惊,忙收回了欲推门的手。
她暗暗倚靠在门边,揪紧了袖中地舆图,连呼吸都变轻了,更不敢轻举妄动。
自上次她莫名哭泣、举止慌乱,便让二兄有所察觉,如若此次……
季娥只觉脑中嗡嗡地,一片混乱。
二兄的突袭,让她有些乱了阵脚。如若二兄告知母亲,她前往父亲书房中偷地舆图……当然,父亲、母亲自是不会怀疑她是细作,可必然会知晓她想要偷溜出去的想法,如此,那定要将她关入房中看管起来。
或许面对父亲与大兄,她尚能找出一二理由,唬弄过去,可那是她机敏的二兄呀,一个眼神,一个无端的举动,他便能看破她。
季娥站在原地无措,只能听着二兄范燮的脚步声逐渐逼近。
正当季娥已作足了坦然面对的心里准备时,门外的椒香似是‘扑通’的一声跪在范燮脚边,扯着他的袍角,泣道:“二公子呀!”
“求您救救婢罢!”
门外似乎陷入了一片僵滞,静的出奇,季娥脑仁直跳,仿佛能听见自家二兄暗自握拳、咬牙抽气的声音。
她家二兄,可最是厌恶旁人的触碰。
可屋外的椒香始终牢记季娥与她的使命,继而握住那片衣角,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道:“二公子,求您帮帮婢。先前娘子来书房找家主时,不当心把及笄时夫人赠她的那只海棠云纹玉簪遗落在这院中。娘子道,若婢戌时还不能寻得,便禀了夫人,将奴婢撵出府去!”
“您说说,如今这纷乱的世道,婢一介孤女,无依无靠,如水上浮萍,若被撵出了府,那可如何活……”
范燮或终是忍不住了,扯过她手中的衣角,憋着一股怒气打断她道:“你被撵出府?又与我何干?”
椒香一听,哭的更厉害了些,只哽咽道:“二公子当真是硬心肠,奴婢即便是奴是仆,也是活生生的一条命呀。二公子又怎么眼睁睁地看着婢去死?”
季娥倚靠些门框,心中止不住又赞叹了一番。她以往只觉得椒盈行事稳重,如今见椒香这一番哭闹,才明白稳重有稳重的好,活波,也有活波的好。
只门外的范燮依旧不为所动,他冷嗤一声,只道:“既如此,你若想去死,那吾定不会阻拦。”
门外的椒香似乎呆住了,许久没了声音。
季娥的心‘咣当’沉入湖底。
她已心死之际,却蓦然又听到院中‘嘭’的一声,似有重物坠落。
门外再次陷入了一片寂静。
季娥不知院中情形,心中急切,扭头想透出窗布一探究竟,只那窗布过于厚重,她压根看不清,只能看见一片朦胧的白光。
好一会,她听门外男子‘嘶’了一声,气急败坏道:“你……你这婢,既敢撞吾,看吾不禀了母亲,将你撵出府去!”
椒香揉了揉脑袋,忙又跪下,一脸惶恐道:“婢实属无心,本意是想上前为公子引路的,哪知,石阶太滑,却无意冲撞了二公子!”
暴雨刚过,范燮自是摔的满身泥。他早已气结,满腹的怒火,无处发泄,眯着眼睛望了望那门,又扭头怒瞪了地上跪俯的人一眼,甩袖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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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范燮走远,季娥这才开了一条门缝,唤起椒香。
待二人疾步奔回西屋时,季娥的裙裾上已全是大大小小的泥点子。
椒颂此刻也早已回了屋,正在内室整理着季娥的床榻,扭头瞧见季娥如此狼狈的模样,急忙迎了上去,问道:“娘子这是去哪了?怎弄的如此难堪?”
季娥一手紧紧捏住袖袋里的帛书,抿了抿唇,只心虚掩饰道:“午后闲来无事,便去北屋探望了母亲一番。”
椒盈不知是否信了,只轻抿唇角地笑了笑,便要上前要替季娥更换衣裳。
季娥怕袖中的图帛被觉察出,忙退后一步闪开了。
只她这一个不经意的动作,让却椒盈呆了呆,眸中瞬间闪过一丝落寞。
她举起的手僵硬在半空,随后默默收回,垂了眸色。
好一会,她抬眸,看向季娥,语气平静:“那婢便先去给娘子打水沐浴。娘子早些更衣,莫要受凉。”
她说罢,便转身欲往屋外。
季娥一时间心中愧疚涌起,椒盈本是自幼跟随她的,如今她这般,当真是伤了她的心。
她不忍,终是在其走出屋子前,唤了一声:“椒盈……”
椒盈身形一顿,扭头看向她,仍是微笑着:“娘子可还事要吩咐?”
季娥心如火烤,几欲出口的话,再度被她忍了下去。此事自是知晓的人越少越好。最终,她也只是指了指屋内的椒香,道:“你二人一道去罢,也能快些。”
椒盈闻言顿了一下,未在多问,只低头恭敬应‘喏’。
她对她的话,向来奉如圭臬,不曾违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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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二人离去好一会,季娥才觉心口的烦闷缓和一些。
她来不及过多去想,忙将袖袋中的帛书取出,铺在几上,又点燃了几上的油灯。
昏黄的灯火下,她借亮仔细一点一点的查看前往朔北的线路。
最终,足以确认,前往朔北有东、西两条路线。东线则是从西河出发陇郡,再北上前往安定、北地等郡县,最终渡过洛水,再前往上郡以及余下的两个城镇,便可抵达朔北。
此行倒全是着驿道,相对来讲,安稳许多。可如此,便增加了路途,她预留的时日并不多。更何况,大梁如今郡县之间,关口排查森严,更有兵卒四处巡逻,她所经的城镇越多,被发觉的可行性也就越大。
可她毕竟只预备寻一个恰当的时机偷偷溜出,并不想被人察觉,被遣送回西河。
由是,她的视线便聚拢在通往朔北的那条西线上。
由西线前往,便只需途经陇郡、金城,过了河水,便可直抵朔北。如此一来,便有了更多转圜的时日。
可这条线路虽近,却也有一个缺口,便是此途过了金城郡后,需得从北狄的领土绕行一小截。
若是气运好,自是可以躲过狄兵,安然无恙。
可若是气运不好呢……季娥几乎无法估量,假若她落在那些北狄的莽汉手中,将会有何等下场。
别说名节,只怕性命也难以保全……
正思索无果之际,有人轻叩门扇,打断了她的思绪。季娥正欲应声,便听门外传来椒盈平和的嗓音,她道:“娘子,水已放好,可更衣沐浴了。”
季娥忙收起几上帛书,起身,朝屋内四下打量了一圈,最终将它压在了软枕下。
她整了整胸.口的小领,端坐在床侧,这才应声道:“进来吧!”
椒盈将门轻推开,便立在门侧,不曾在往内一步。几个仆妇见此,鱼贯而入,将沐浴的木桶抬进屋内的屏风后侧,倒好水,便恭敬退了下去。
椒盈眉眼未抬,待仆妇们退下,立在门外恭敬行一礼,便欲掩门与其一道退下。
门半合时,屋内之人却出声叫住了她:“椒盈。”
椒盈抬眼,眸色平静笑道:“娘子可是有事吩咐?”
或许因方才之事,季娥心怀愧疚,见椒盈如此,她心下更为难过,只觉从小至大、亲密无间的二人之间仿若有了心结一般。她抿了抿唇,只道:“你留下服侍我沐浴。”
椒盈怔了下,仍旧平和地笑着,躬身应喏。
她并无太多的僭越,只如往常那般用手探试着桶内的水温,见冷热合宜,又取来案上金盏,撒下一把兰花花瓣。
屋内顿时飘出一股清淡雅致的香气。
季娥不知何时已走入了浴室遮挡的那道纱制屏风后,对其道:“你不必忙了,过来替我更衣罢。”
椒盈将手中的金盏放回,步入其后,替季娥除去外层的深衣。
季娥思踱片刻,还是问道:“你方才,可有怪我?”
椒盈纹丝未动,仿若未闻般,侧过身,继续替季娥解着里侧小衣的绶带。过了会,她缓慢而从容的从中飘出:“能服侍娘子是婢的福分。无论娘子想些什么,做些什么,皆是有自个道理。婢该做的,便是侍奉好娘子。”
椒盈这话是微笑着说的,以至于,季娥觉得她压根未把方才的事放在心上,倒是她自个多想了。
只是她自幼与椒盈相处,也算了解几分她的性情。她向来是个情绪不外泄之人,从小到大,季娥连哭也未曾见她哭过。仿佛她生下来,便是一个温和且强大的人。
只季娥不愿将此误会在延续下去,她欲开口,却猝然遭人阻止。椒盈望着她笑了笑,灯火下,她眸光细微地闪动,只道:“婢幼时便服侍了娘子,也记得事事当谨守本分,不该婢知晓的,婢必然不会多问。只如今,婢却有一事相求……”
她说着,身体前倾,深深一揖,缓缓道:“婢并不想知晓娘子有何打算,具体如何安置。婢只望,无论娘子将来去往何处,都能带上婢。”
她到底是低估了椒盈与她从小至大的情谊。
季娥心中惊撼,不知该说些什么,良久无话。
椒盈却已抬起头来。她微微笑着,语气坚定而温和:“若如此,那婢,其心可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