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中月，塞外雪》刀日斤斤

45、第 45 章 原野上的风

　　路途颠簸，季娥的背脊一不小心便会触碰到赵悝结实温热的胸膛。

　　她正襟危坐，每每感受到背脊贴合的那股灼热时，蹭的一下，便又反射弹开。

　　随后，垂眸、咬住唇，暗自羞恼。

　　赵悝似乎意识到了她的不自在，他目视前方，全神贯注的望着荒原上一望无尽的路途，没吭声。

　　只是，他的身体往后移了移。

　　而双臂仍是固住她，似是怕她从马背上摔下来。

　　季娥自是感觉到了。

　　赵悝的坦然，反而让她心中有些过意不去。

　　毕竟，是她自个要跟上来的，而两人共乘一匹马，肢体触碰也是在所难免。

　　她这般，反倒显得她太过娇气了。

　　他怕赵悝看轻她，认为她就是一个吃不了苦的柔弱女子，更怕赵悝心中生悔，悔不该带她同行……

　　由是，她咬唇，忐忑半晌到：“将军……”

　　“我非如此……只是以往，我从未与男子同乘过一匹马……”

　　话到此，季娥的脸已是红透了。

　　身后之人并未接话，依旧目视前方，仿若未闻。

　　可他的沉默，让她心中更为忐忑。

　　他果然……果然是已厌烦了她，后悔带她同行了……

　　季娥心中这样想着，长睫缓缓垂了下去。

　　然而，在迎面呼啸而来的凛冽冷风中，她的身体猝然被裹了一物。

　　那是一件带着温热的，以墨色为底，边缘绣有回字纹的披风。

　　季娥怔了一怔，手指轻轻触上那边缘上回字纹的纹路，凹凸不平。

　　她只觉瞬间，暖意遍布全身。

　　这件披风，毫无疑问，是赵悝的。

　　他方才还系上身上，端坐马背，居高临下的审视着她。

　　而此刻，这件披风已裹在她的身上，还留有微微的余热。

　　季娥有些惶恐的问：“将军……你将这披风给了我，你会不会冷？”

　　赵悝回：“不冷。”

　　他的回复很简洁，也很冷漠。

　　季娥呼之欲出的话哽在喉中，她不好再问。

　　二人一路沉默。

　　此后的几天，他们依旧是不停的接着赶路，不住旅店，也极少停下来，路上基本是靠着难以下咽的干粮撑过去的，偶尔倦了，乏了，便找一处空旷之地休整，歇上一歇。

　　第二日，便又接着赶路。

　　而季娥，她虽面上不显，与同行的军士们同吃同住，可这透支精力的赶路，以及那难以下咽的干粮，还是让她这几日足足瘦了一大圈。

　　她有时，在马背上困乏的厉害了，便也会顾不上男女之防，一头栽入赵悝怀中沉沉睡去。

　　待醒来，又后悔不已，只觉自己的举动十分失礼！

　　而赵悝却从未唤醒过她，他的手臂如磐石般不可撼动，不仅要紧紧的执掌住缰绳，还要撑起怀中女子依靠着他的头颅，以防她坠马。

　　这让季娥心生愧疚。

　　她好几次扭头，犹犹豫豫地开口：“将……将军……若下次我在睡过去，你可唤醒我……”

　　赵悝笑了笑，未多言。

　　后来，季娥才知晓，这些对于赵悝来说，并非多大的负担，他年少时初习弓箭，为练臂力，常常拉弯弓，要将力蓄满，好几个时辰一动不动。

　　如此几天，季娥也逐渐习以为常，赵悝不提此事，她也绝然闭口不提。

　　在风餐露宿、昼夜兼程的第七日，一队人马终于抵达了金城郡。

　　眼前是浩浩荡荡的河水，河面宽阔，只河水浑浊，望不见底，四周都是土筑的河堤。

　　渡口旁泊了几艘木船，用来渡人过河。

　　河中心也有渡至半途的旅人，老叟一身布衣，头戴竹笠顺着风、借水势轻摇着橹，客商们有三五人聚于船头，有的则歇于船舱。

　　季娥立于船尾，迎面的水气朝她扑来，她感受到了气流中的一股湿润，只觉脸庞冰凉。

　　她拢了拢身上的披风，将脸罩了起来。

　　这披风，还是赵悝那日留下的。

　　赵悝身子魁伟，这披风对于她来说，则是有些过长，且太过于宽大了。可是，正也是这件宽大的披风，为她罩住了这些时日的严寒与凛风。

　　入了秋，西北的天气便逐渐凉了下来。

　　季娥伸手擦了擦鬓发上的水珠，正欲回舱，一回头，赵悝不知何时已出了船舱，正立在甲板上，静静的注视着她。

　　仿若，她才是那道美丽的风景。

　　季娥怔了怔，又晃了晃脑袋，只觉自己是多想了。

　　指不定，人家刚好在看着那处的风景。

　　她缓缓朝赵悝走去，笑着问候一声：“将军。”

　　赵悝轻轻颔首，望着她，目色温和。

　　他道：“这些日，可还适应？”

　　季娥忙回：“多亏了将军，若非将军愿屈身与妾同乘一匹，又一路照应，想必，妾定无法随行大军！”

　　赵悝笑了笑，半晌，道：“范娘子不必自轻，我手下这些往日里日日磨砺的军士们都觉此行苦不堪言，你一女子，能随军同吃同住这许多日，意志力已非寻常人可比！”

　　季娥突兀听赵悝这般夸赞她一番，不觉红了耳朵，忙谦虚推辞。

　　赵悝笑笑，不予多话。

　　二人并肩立于甲板，望着远处的山河万里。

　　河面的风很大，呼啸的刮着，卷的二人衣角胡乱拍打。

　　赵悝侧首望她一眼，道：“风大了，回去罢！”

　　季娥应了声，拢了陇身上的披风，随其步入船舱。

　　-

　　他们一行人众多，自是有人私下议论。

　　便有人猜测，这一队人马是何人的部下？

　　有眼尖的人瞧见了那猎猎旌旗上那大大的‘赵’字，便道：“这当是北军军士！”

　　有人疑惑问：“那如今统领北军的，所谓何人？”

　　“这你都不知，自是咋们……”

　　话到此，他戛然止住了声，抬手食指指了指天。

　　小声道：“如今统帅北军的，自是那位的亲叔父！”

　　众人恍然大悟。

　　片刻，那人带头叹道：“可惜了，当真可惜了！”

　　众人又问他因何叹息。

　　他朝四周瞅了一眼，压低声音道：“如此治国经世之才，却只能为一稚子外臣！”

　　众人惊觉他失言，不禁个个面色惶恐，劝那人莫要在言。

　　那人也知此话不合时宜，若被旁人听去，则是枭首诛族大罪，便不敢在多言。

　　这些议论声，季娥一行人自是未曾听见。

　　渡过大河之后，赵悝一行人马又沿金城郡往西，距离城中五十里处扎营。

　　此时已到了酉时，夕阳如火如荼，正在缓缓的下坠。

　　原野上枯草泛着金色的光辉。

　　马儿被解去了缰绳，放养在空地上吃草。

　　军士们围坐于篝火旁，闻着釜中时不时飘来的肉香，插科打诨，哄笑不止。

　　然而，季娥则是静静地坐在不远处的草甸上，望着半边天的橘红，想着自己的亲人。

　　她十分想念她的父亲、母亲、大兄、二兄……这些皆是和血脉相通之人。

　　她不知，他们如今可还好？

　　不知为何，越是接着西河，她的心中越是惶恐不安。

　　她的心头仿佛被一座沉重的大山压住了。

　　这些天，她极力忍住，不去问赵悝西河当下的消息。

　　她不是不想知晓，而是不敢知晓！

　　从赵悝的话语中，她知西河城已被围困多日。幸好……幸好赵悝极早的去了信，才让西河幸免于难。

　　若如前世的发展，西河城则是在夜里被羌人突袭，有细作为其开了城门……

　　她记得，待天亮了，西河城已是血流漂杵，遍地尸、身……

　　这是她最痛苦的一段记忆，即便如今还未至此，可一旦想起，她仍是难以控制的浑身战粟！

　　突然，她的头顶被一道阴影挡住了。

　　季娥怔了一怔，从混乱的思绪中抽离，她仰头望了过去。

　　赵悝立在她的右侧，他斜斜的影子倒了下来，恰好遮住了她头顶的那片光线。

　　他仍旧是一件黑色的深衣，看上去简朴又寡淡，只在腰侧坠了一块玉牌。

　　只是当下，他倒与平日里有几分不同，橘色的温暖光辉，让他看上去不再那么淡漠，眉眼也不如以往锋利。

　　知季娥在仰头望他，他回过头，与其对视一眼。

　　片刻，他又挪开视线，从怀中掏出一封帛信给她。

　　“拆开看看。”

　　他道。

　　季娥满脑的疑惑，迷迷糊糊的应声后，接过那封信。

　　她原本忐忑的心，在看完那封信后，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信上道，西河一城虽被羌兵围困，但好在白虎关的城池坚固，密不透风，又加之早有防备，因此，城池未破，城中也并无人员伤亡。

　　季娥不禁怅然呼出一口气。

　　她原本有些微微颤抖的手，逐渐止住，手心的汗也早已化凉。

　　她抬头，急切的问一旁赵悝。

　　“那细作……细作呢？父亲可否查出此为何人？”

　　赵悝轻轻摇头。

　　半晌，他望去远处绚丽的云彩，眸瞳微眯。

　　“如今，西河之外，四面八方皆是羌兵，我已无法与城中之人取得联系。”

　　季娥心中大失所望。

　　她没在去问，只将下颔没入膝头，望着天边已掩了大半的红日。

　　远处的山腰只余下最后一丝金光。

　　天黑了，夜里转凉，风呼呼的刮了起来。

　　原野上没有阻挡，风极大。

　　二人一立一坐，他们不言语，只是静静地看着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