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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赵悝     为 ...

  •   为了不让二兄看出端倪,季娥推脱犯了头疾,匆忙脱身。

      -

      椒香刚进房门,便瞧见她家娘子席地而坐,肘弯抻在漆几托着下颔,微微皱着眉不知在想着什么。

      她穿一件水粉色的曲裾,纤细的腰肢上系了条缎面海棠纹腰带,更加衬的她腰肢盈盈,不足一握。身后一头乌黑光泽的青丝随意了绾了个髻,插了根素色通透的玉簪。

      几缕发丝垂在耳侧,风一吹,更是温婉动人。

      椒香不自觉看呆了。

      窗外,彤云密布,只怕是暴雨将临。

      椒香本不忍惊扰这画面,但黑云压顶,她还是提着手中的竹篮,走了过去,只道:“娘子,怕是要落雨了。您身子才好一些,还是让婢将窗合上,以免得受凉。”

      季娥思绪被打断,点了点头。

      椒香便几步上前,将竹篮放于几上,跪行上了矮榻,取下撑窗的木棍。‘吱呀’一声,房中顿时暗了暗了下来。

      她又扭头,掏出胸前揣着的火种,点燃了几上的油灯台。那里面烧的是兰膏,点燃了,便会散发出一股幽淡的清香。

      可今日,那香味似乎被另外一股馥郁的香气给盖住了。

      季娥垂眸望着篮中成串的黄瓣绿芯的小花,笑着问:“采这些椒花作何?”

      椒香正在拨那灯盖,闻言打趣道:“婢先不说,娘子不妨猜猜?”

      季娥一笑,漂亮的脸蛋在橘色的灯火下更显柔媚,她从筐中取出一枝来,盯着那椒花思索了片刻,新奇道:“莫不是采了来煎水喝?”

      椒香便笑道:“自不是如此!”

      季娥更为好奇,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她,好似询问。

      椒香便从她手中接过花,笑道:“枝上的刺儿还未除去,娘子当心莫要扎了手!”

      她继而解释道:“娘子近来夜夜梦魇,难以安枕,婢想起前些时日曾听宅邸的老人们说起过,这椒气馥郁,能安神驱邪。便想把这椒花晒干了,给娘子做个安神的软枕。娘子觉得可好?”

      季娥握住她的手,笑道:“如此倒好,只是辛苦你了!”

      椒香忙道:“婢自幼跟随娘子,为娘子做些力所能及之事,婢不觉得苦!”

      季娥只觉得心头暖烘烘的,像有团炙热的火焰在烘烤。

      她又想落泪了。
      身边的这些人,无论是她的亲人,还是自幼追随她的仆婢,无一不是真心实意的待她。

      可一想到他们往后的命运……季娥只觉得心好似有块棉花,堵的紧。她不能……她绝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一个个的在她眼前死去。

      她咬下唇,强忍住泪意,只落寞地打趣了一句:“也好,你能如此心细,往后便是离了我,也不必让人挂心。”

      椒香只当她是玩笑,没心没肺地接话道:“婢倒是从未想过要离开娘子,只怕是……娘子往后与崔家郎君成了婚,便忘了婢与椒盈!”

      她话罢,便一脸打趣地痴笑起来。

      季娥却从这话中,精准地听到了‘成婚’二字。

      这话直击她脑门!

      她差些忘了,还有这一辄!?

      季娥心中一梗,她差点把这件事抛掷脑后。崔家那虎狼之窝,她今生自是不愿再踏足半步,她不知晓也就罢,她既已知晓,那自是不能在重蹈覆辙,不然,岂不白活了?

      椒香只见她眉头发紧,却又不知发生了何事,只以为方才自个的话僭越了,毕竟季娥是主,她是仆。可转念一想,自家娘子向来不是这般计较的性子,更何况,以往自个也不是没与她开过此等玩笑。

      思索再三,她蓦然想起今晨在二公子房中季娥突犯头疾之事,脑中一亮,大着胆子询声问道:“娘子,可是……头疾又犯了?”

      季娥这才察觉失态,忙正了正神色,道:“无碍。”她往屋内瞅了一眼,错开话题道:“椒盈去何处?只觉已有半日不曾见她?”

      椒香两手合拢,举止恭敬得体,脸上却笑嘻嘻应道:“椒盈昨日听闻女公子想饮青梅酒,晨初便往东市去了。只是不知如今已是过了青梅时节,还能不能沽到酒。”

      季娥不甚在意道:“沽不到也无妨,我不过随口说说,你二人往后也不必拿我随口说的话太过当真。”

      椒香笑嘻嘻着应“喏”。

      可季娥却觉得,她只是嘴上应了,心中并未当回事。

      -

      已是申时了,椒盈还未归。

      窗外暴雨如注。窗门紧闭,屋内闷热,椒香跪坐在一旁,为她打着扇。

      季娥盯着漆几上几枝椒花,斜倚在窗侧矮榻上的软垫,了胜于无,思绪翻飞。

      对于父亲与大兄对她的不信任,她几乎是毫无办法。而二兄,更不用提,她话还未出口,他便已经开始猜疑她了,这可叫她如何倾言相告?

      而她的母亲,更只是当她摔坏了脑袋!

      季娥一时间毫无头绪。她像只无头的苍蝇般,四处碰壁。

      难不成,这一世还要眼睁睁的看着亲人在她的眼前死去?

      而她呢?依旧与上一世一般无能为力?

      那上苍为何要让她重活一世?让她死的彻彻底底不好吗?

      这种让她痛彻心扉感受,仿若有人扼住了她的喉咙,让她一想起来,便濒临窒息。

      季娥闭上眼睛,努力平和着心态,放缓呼吸。

      既然上苍让她重活一次,那必是有它的因由。

      定还有她没觉察到的线索!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细细地回想起上一世的那些画面,想从其中找出破绽。

      何人才能帮她?

      父亲、兄长、母亲、外大父、外大母、舅舅、崔氏、还是说当今陛下?

      不,这些似乎都不成!父亲、兄长全然不信任她,外大父、外大母如今已年事已高,当年因流迁之事,已让他们心神俱伤,如今又怎可因此事再过于打搅,更何况,以外大父如今的官位,压根无能为力,何必让他们白白伤神!

      崔氏,那就更加不合适了。父亲母亲不知前世之事,情有可原,只当他崔氏万般好。可前世身在其中的季娥却知晓,那崔氏族人不过一群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不落井下石便已是仁慈!

      至于当今陛下……那自是她高攀不上的,仅是那一座宫门,便阻隔了她此生朝见的机会。

      那还能有谁呢?

      季娥猛的睁开眼睛……大将军,赵悝。

      此人,她倒是算漏了。赵悝不仅手握权柄,且是皇帝的亲叔父,极得信任,当初先帝崩殂时,曾将朝野分为两半,一半交给了他,令一半则托付于郑泰。

      最主要的是他如今不仅手握大军,且不在西都,更无宫门相阻。

      季娥倏地想起那张在她脑海中已模糊掉了许多年的面孔。她只记得那人面颔刚毅,眉眼挺阔,瞧着便是在军中操练多年,不苟言笑之人。

      她尤为记得,上一世她和崔杼成婚时,他便在位首观礼,众星捧月。而他纹丝不动,稳如泰山。

      季娥实在太过好奇这位让异族闻风丧胆的‘军魂’所在,便在行礼时,偷偷挪开户扇极快地瞟了一眼,只那匆忙的一眼,便已被警惕性极高的他察觉,他亦看向她,目如锐矢。

      季娥忙垂了头,心口‘扑通扑通’地狂跳。

      直到此刻想起,她仍是心有余悸。

      -

      赵悝字叔衍,乃文帝第六子,平帝庶弟,当今幼帝赵钺的亲叔父。

      赵悝十四岁那年,便随太尉上阵杀敌,屡立战功。十七岁时,平帝崩殂前夕,曾朱雀殿托孤,赵悝被擢拨为大将军,领尚书事。往后,九岁的太子钺登上帝位,赵悝受平帝遗命,为幼帝的辅政之臣。

      彼时,幼帝登位,各方诸侯虎视眈眈,蠢蠢欲动,皆想取而代之。赵悝便统帅三军,四方征战,他用兵严谨,布局稳重,所行之处甚无败绩。最终,各方势力因畏惧,皆不敢在轻举妄动。

      甚至民间有寓言道,只要他赵叔衍在这世上一日,赵氏的江山便不会易主。

      季娥静坐在窗前,双手托腮,忽又忆起上一世西河城破,她随流民逃亡西都后,听城中人道,大将军赵悝已率兵从朔北连夜急行军往西河支援。

      而那些西羌的戎人在听此消息后,还不待赵悝抵达,便大多已心生畏惧,掳掠完城中的财宝,烧毁城池,便逃之夭夭。

      想到此,季娥顿时有一种拨云见日之感,阴霾许久的心,总算有一丝光亮照了进来。

      她眸中闪出一抹光彩,望着窗外骤雨欲歇,从云雾中透出的那一束光,心中默念着一个叫‘赵悝’的名字。

      只片刻的欣喜过后,她忽又想到一件更为棘手的事。

      赵悝此刻尚在朔北浴血杀敌,若她想要见到赵悝,那必然需得赶往北朔。

      可朔北远在千里之外,从西河赶过去足足有八百多里路,车马急行恐怕也要半月的时日。

      先不说她如何瞒住父亲和母亲,就算父亲和母亲皆应允,她心中也是惊恐万分的,只因从小到大,她从未独自出过远门。上一世,她虽去过塞外之地,可那也是被僰禽那狂浪之徒掠去的,并非她自个能做主。

      更何况,当今世道仍是纷乱,封邑诸侯虽碍于赵悝,不敢轻举妄动,可关西、朔北一些荒野鲜寡之地,仍是有匪寇与胡人蹿行。

      她一女子独自出门,当真是危险重重。

      如何是好?

      季娥再次陷入了恍惚。只觉方才透进来的那一丝光,瞬间又被阴云遮盖了。

      可她更不能就此坐以待毙,眼睁睁地看着西河被羌人攻破,上一世的惨痛再次重演。

      父亲、母亲、兄长……想到此,她只觉那八百多里路也不算什么,流民、匪寇、胡人……诸多的危险,更是不算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起身,推开了窗。

      院内暴雨初歇,椒花被摧残了一地。

      季娥静静地伫立在窗前想了许久,算着日子,只怕时日无多。上一世,西河被屠城的日子便是这一年的壬申月。

      她记得,那时椒树已结了果。距离如今,约莫还剩三个月的时日。

      往来朔北或许还得耽搁一二个月。更何况,她不知那赵悝的秉性如何,能否听信她的片面之词。

      她不能在等了,必须立马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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