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中月，塞外雪》刀日斤斤

39、第 39 章 “大将军派

　　待回到自己的帐内，平复片刻后，季娥才这才缓了过来。

　　原本，入敌营前，她对今日之事便有所设想的。毕竟，僰禽对她的觊觎，她又岂会不知。可直到刚刚，事态真发展到那一步的时候，她才发觉自己压根无法坦然接受。

　　这事，并不如她想象的那么容易。

　　她不禁有些沮丧。

　　如今瞧着，僰禽似乎已厌弃了她……

　　倘若真如此……她往后又该如何拿到羌营的布防图，以及挑拨羌、狄两者之间的关系？

　　这样想着，季娥只觉心中烦闷，脑袋也莫名发涨！
　　经历方才之事，她此刻只觉浑身无气，四肢酸涨麻木。

　　就这般，她的困意逐渐袭来。

　　索性，晚膳也没吃，便就此睡过去了。

　　-

　　她这一睡便睡了好几个时辰。

　　直到入了夜，四周静悄悄的，季娥这才缓缓睁开了眼睛。

　　帐中未点灯，黑漆漆的。

　　她在榻上躺了片刻，回想着这两日发生的事，不觉，竟有些口渴，正欲起身，蓦然听见帐外传来一阵窸窣的脚步声，虽那人极是谨慎，可这夜当真是太静了，耳边的声音被无限放大。

　　季娥屏住了呼吸，躺在榻上一动不敢动。

　　那脚步声由远及近，她听得出，那脚步声浑厚，分明不是她帐中的婢女，乃是一名男子。

　　想到此，她心中惊惧不已。忙闭上眼睛，只装作假寐。手顺势往软枕下面摸去，那是出行前，赵悝送给她的防身匕首。

　　只那人撩开了帐帘，四下张望一番，便往她的床榻走去。

　　他在她的榻前伫立，盯着她，一动不动。

　　季娥的呼吸停住了。

　　帐中短暂地静默几分，那人倏地开口：“娘子可醒着？”

　　季娥怔了一怔，猝然睁开眼，问：“你乃何人？”

　　那人知自己此举吓着了季娥，羞愧地挠了挠头，从怀中掏出一火器点亮，他深邃地轮廓瞬时出现在了季娥的面前。

　　只一瞬，那火器便被他吹灭，又揣回了怀中，他行了一礼，才道：“娘子请见谅，此处非稳妥之地。入了夜，我只怕火光会引来巡逻的羌兵！”

　　季娥轻轻点头。她想了好一会，只觉此人颇为眼熟，可她仍是想不起在何处见过此人！

　　她不由地疑惑道：“你乃大梁军士？”

　　那兵卒点头。

　　她又问：“是大将军派来的？”

　　面前之人笑了下，忽而跪下朝着季娥恭恭敬敬地行了礼，才抬目道：“想必娘子是不在记得在下……”

　　季娥见他行此大礼，未及听清他说了何话，便要去扶他。

　　张意阻止她道：“娘子莫慌，此礼你该受的！”

　　季娥有些莫名，她实在想不起究竟曾施于此人何等恩惠，以至于，他竟铭记于心，久久不忘。

　　她的手臂顿在半空中还未收回，就听张意笑道：“前些日，嫂嫂还来了信，只道与女公子颇有缘分，竟在代邑又与女公子相逢了！”

　　“她极是高兴……”

　　季娥片刻恍然，眸中露出惊喜道：“你……你是婵娘夫家三弟？”

　　张意见她想起来了，忙道：“正是在下。”

　　他忙又补充道：“我姓张，单名一个意字！”

　　张意。

　　季娥心中默念了一遍，笑了起来。

　　张意忙又解释道：“那日多亏娘子救我兄弟，与我家人。入了军营后，我因心无牵挂，杀敌勇猛，已被提升为什长。这一切，还要多亏了娘子！”

　　他此言，真心实意，发自肺腑。

　　让季娥极为动容。

　　季娥也未曾料到，当初不过随手的一善意之举，却从此改变了这些人的命运。

　　她是当真为他们高兴。

　　她想了想，问道：“你在北军营中可还好？”

　　张意笑了，满脸的自豪，他道：“自然，大将军赏罚分明，体恤将士，对我们一视同仁，从未瞧不起我们这些流民军。”

　　他扬了扬眉，十分得意，“更甚者，我们跟着大将军，能打胜仗。”

　　“军队里的老卒们都道，打了胜仗，便会得到上头的赏赐，有了赏赐，家里面的人便能吃的饱，穿的暖，我们也更有奔头，杀敌就更勇猛了！”

　　季娥笑了笑，道：“话虽如此，可战场上凶险，你必要保重，莫让你嫂嫂担忧！”

　　张意闻此言，有些羞涩地挠了挠头，只道‘知晓了’。

　　话罢，他忽而又想起何事，拍了下脑门才道：“我差些将此事忘了！”

　　季娥睁大眼睛看着他，便听他道：“我今夜入女公子帐中，便是想告知，往后，我为你与大梁信使。女公子得了任何消息，皆可告知于我，我自有法子传去那头！”

　　季娥怔了好一会才道：“我知晓了！”

　　张意脸色肃了肃，蓦然一片通红，似有些难以启齿般。

　　“若女公子……往后遇今日之事，尽管寻我，我自有办法为女公子解围。女公子切记莫要如今日这般，鲁莽行事……”

　　“否则……”

　　话到此，他忽而又闭了嘴，不往下说了。

　　季娥难探其究，却也知晓，他定是知晓了今日之事。

　　她忽而想到，若张意知晓了，那赵悝……是否也知晓了？

　　此事非她所愿，可她却莫名……有些难堪。

　　而张意，温吞了好一会，才嘟囔道：“大将军交代属下，要尽力护好女公子……”

　　他皱了皱眉。

　　“就凭女公子救下我一家人，不用大将军交代，我也甘愿赴汤蹈火！”

　　季娥心中仿佛有一团温热的东西在膨胀。今日遭遇此事，她本心生畏惧，可当下，听了张意的一番话。这才惊觉，她并非一个人在这边片苍荒地草原上。赵悝早已安排好了这一切，她的身后有同族，有万千将士，更有曾经她帮过一把，如今对她感恩戴德，愿付出生命之人。

　　她原本的躁动的心态，逐渐平静下来。

　　借着透进来的隐隐月色，打量起面前的这个男子。

　　张意此时正穿着一身羌族的皮甲，头发也是散开的，额上系了一条编制的革带，他的五官有些深邃，颔骨棱角利落，并不似梁人那般柔和。

　　见他与羌人有七八分相似的脸庞，季娥恍然间明白了赵悝的用意。

　　难怪一贯多疑如僰禽，也并未怀疑过。

　　张意见她目色直直地打量着他，似有所察，挠了挠脑袋，道：“女公子不知，我祖上有羌人的血统。”

　　季娥有些发懵。

　　张意再次解释道：“我家乡乃为羌、梁边境。我自小便在蜀地与大梁的边境出生，大母更是羌人女子。”

　　季娥恍然大悟。她突然间忆起，她初次遇见婵娘与张意，便是那羌、蜀边境遭了蝗虫，引起旱灾。他叔嫂二人为了逃难，躲避官府.迫害，这才绕道逃往西都！

　　难怪……难怪这张意的长相与那羌族如此相似！

　　不过这些皆乃后话，此刻张意前来，定是有紧要之事，她忙问：“你此番前来，潜入我帐，可是大将军有何话吩咐？”

　　张意想了想，从胸口掏出一封封了印泥的帛书，递给季娥。

　　季娥赶忙接过，借着张意点燃的火光，轻轻地揭开了那印泥。

　　顷刻，那布帛展开，上面一字也无。而在季娥展开的瞬间，一蔑竹片掉落地上。

　　张意捡起递给她，一行竖行排布的文字，出现在了她的眼前。

　　字如其人，透露着一股沉稳的力量感。

　　他下笔十分的稳妥，可他的一撇一捺却暗藏力蕴。

　　而竹蔑的那一行字，简洁地写着：‘图，在僰禽处。’

　　季娥有些不明所指，她实为不知，此番所表达之意，是图被僰禽藏了起来，还是，另有所指，图被僰禽随身携带着。

　　这两种猜测，也实为不一。

　　季娥便将其递给张意瞧了瞧，张意细细想了一番，指着那个‘处’字道：“当是在僰禽住处！”

　　季娥顿了顿，猝然明白过来。

　　是了。赵悝用字向来简洁，‘处’一字自是表达其住处，若僰禽随身携带，想必，他信中会言‘图，在僰禽身’。

　　想通此处，季娥不禁身心通畅。

　　若她能成功拿到羌营的布防图，那赵悝便可趁此将其一举歼灭。彼时，北地已无战事，赵悝自也能心无旁骛，允现他的承诺！

　　她道：“还请带话与将军。我定不负他之所望！”

　　张意应了一声，抱拳道：“女公子放心，此话，我必带到！”

　　季娥笑了笑，起身，接过张意手中的火器，将手中的竹蔑一寸一寸的燃烧殆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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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距离张意寻她的那天晚上，已过去了好几日。而僰禽那头，自那日后，在无人前来唤她去往僰禽帐中。

　　他似乎已经忘记了营中还有着她这么一号人。

　　而季娥，这几日绞尽了脑汁。

　　她并非想见僰禽，而是想往僰禽的营帐中去一趟，去寻寻赵悝信中所言的那布防图。

　　可一连几日，僰禽还是不曾召见她。

　　季娥等不住了，她知晓，此事需得一个契机。既僰禽不愿见她，那她必须得主动出现在僰禽面前，否则，时日久了，僰禽当真会淡忘了她。

　　她回忆前世，找寻着僰禽的薄弱之处。但僰禽似乎并未有何特别的，唯一奇特之处，便是他在用膳时，桌上会摆上一盘炙羊肉，但他不食，仅仅是摆在那处，看着。

　　且顿顿，皆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