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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兄     “ ...

  •   “娘子。”季娥思绪正游离间,椒盈叩门走了进来。

      季娥朝她望去,却见她捧着的漆木托盘上不仅有一壶水,还有一碗褐色的药汁。

      屋内灯火莹莹,椒盈着一身极素的曲裾半蹲下身子,将漆盘放置在小几上,又端起药汁朝她走近,只道:“娘子,先饮些药罢!”

      难怪她去了这许久,季娥心道,原是去是煎药去了。

      可她自幼便不爱喝这些褐色的苦汁子,极不情愿地指了指窗边的一张小几道:“先放这罢,我待会会喝!”

      椒颂不动,跟根木头似的杵在那,半躬着身子,垂眸敛目。看似恭敬,实则那骨头硬的很,一副要看着她将药饮完才离开的架势。

      季娥瞧这样,知逃不过,无奈苦笑一声,接过药。

      自月前她夜夜梦魇,母亲便为她请尽了城中的医士不见好,便以为她招上了邪祟,四处求拜,却无济于事。后听说一位唤作云襄子的名医将要途径陇郡,便费了好大劲,托人求医问药。

      这药,便是母亲为她求来的。

      到了此刻,即便季娥即不情愿,也只能捏鼻仰脸将药一饮而尽。那褐色的苦汁子铺天盖地而来,瞬间淹没了季娥的味觉。

      苦!可真苦呀!

      从小至大,她最厌的便是用药!!!

      可有椒盈盯着,她哪里又躲的过。

      前几次,趁范夫人不在时,季娥便把汤药偷偷倒在了椒树下,椒香浓烈,她自以为不会被人发现。不料椒盈心细,如此几回,还真让椒盈看出了端倪。

      至此后,季娥再用药时,椒盈便不离其身。

      -

      季娥已知父亲和大兄心中没有筹谋,认为她的梦境不过是些子虚乌有之事;她也只能好另谋他路。

      思索一夜,翌日晨初季娥便前往二兄的宅院。

      因二兄范燮平日喜爱诗书,附庸风雅,且他爱清静,一人常常在后院静辟处独居,导致季娥差点忘了这一号人物。

      范燮虽未在军中任职,可他自幼聪慧机灵,深受范太公的喜爱。迁来西河前,每每参加宫廷宴会,范太公总要带上他,导致范燮自幼出入宫闱,长了见识,倒养成了心高志傲、目下无尘且细致入微的性子。

      季娥便想着,二兄性子谨饬,如若她将梦中之事告知二兄,以他的心性,不论真假,他定会暗中留意,有所防备。如此一来,她的目的也就达成了。

      朝阳初生,季娥便令椒盈为其换好了衣裳,往范燮的住所去。

      途中经过了一条长长的曲折回廊,廊侧是供人休憩观景的美人靠,回廊的左侧是葱郁的竹林,一到春夏时节,雨水丰沛时,色彩鲜翠欲滴,显得生气勃勃。

      廊道的右侧,则是一片不太大的平静池水,池水碧绿,岸边假石林立,偶有几只路过的野凫在池中戏水。

      这处,原本是是没这池子的,可季娥在西都过惯了好日子,一时被迁来了这一到冬日便黄沙闭日的边陲之地,范母心疼女儿,买下这宅子后,便加以修缮,修了这处池水。

      春日里,季娥便倚着美人靠,配着果子、甜酒在此处踏春赏景,也会于兄长们甚至宅邸的婢人在此嬉闹。夏日夜长,季娥便在此乘凉赏月,有时也会乘兄长不在,坐于岸边,脱了袜履,将玉足放入池中晃荡,感受水中的丝丝凉意沁入足底,顺着她的脚腕传便全身的舒畅感……

      直到月前,她从阶梯上跌落,平淡惬意的日子至此改变。

      再此之前,她也并未觉得这样平平淡淡地渡过一生有何不好。

      有亲人陪在身侧,日子平静又祥和,没有比这更好的日子了。

      可是在梦中……她的亲人全死光了。这世上,独于她一个。

      想到此,恐惧之感再次袭来,她好像身处暗夜,浑身发冷。

      季娥忽而在回廊上停了下来,身后椒盈、椒香始料未及,差些撞了上去,急急刹住了脚步。

      椒香是个急性子,忙问:“娘子是怎么了?可是忽又想起来什么?”

      季娥未答,只忽而抬起手来,不知是想要抓住眼前的那束光,还是觉得光有些刺眼,想要挡住。只见她注视了那柱斜射入廊中晨光许久,最终微笑着道:“活着真好呀!”

      片刻,又道:“还算来得及!”

      椒香听的懵懵懂懂的,扭脸朝椒盈看去,椒盈只同她笑了笑,并未多说什么。

      -

      季娥年幼时,那时兄长们也还小,他们曾共同住在内院。后来,随着年龄增长,兄长们被迁出了内院,季娥也不拘于母亲同住一屋,她的院子便迁去了西边。

      而两位兄长的院子在东边。后来,因二兄喜静,便自作主张,将屋子挪去了东院后的一间侧院。那东侧院的环境并不如正院,可胜在绿树浓荫,景致还不错。范燮更是突发奇想,在侧院中硬生生地凿出了一条溪流,又种上几片清竹,颇具文人雅士之风。

      想到此,季娥忽又忆起上一世关于二兄的一些事。

      那夜,西河被攻破后,父亲与大兄留下来抵御羌兵,命令二兄带领一队人马护着城中的老幼妇孺从还未被羌兵完全占据的东城门突围出城。

      妇孺之中自是包括范夫人和季娥。

      可谁知,正欲出城之际,范夫人突握住季娥的手,含泪嘱咐她,要她出城后,便立即往西都去投靠崔家等云云。

      范夫人口中崔家便是河间崔氏,他家的长子自幼便与季娥定了亲,两家乃为世交,无论是官场交集还是人情往来,都走的极近。只待崔家长子及冠,两家便商量亲事,纳福请期。

      可近几年来,崔家似乎不如以往那般热络了,虽未提及退亲一事,可也不冷不热,倒显得像他范氏高攀了。

      听母亲在这当头,忽提及此。季娥心中莫名涌出一股焦躁,好像有何东西正要离她而去。

      她本能地反握住母亲的手,目光哀求,示意母亲不要往下说。

      范夫人突然一把抱住她,泣不成声。

      季娥预料到了什么,身体猝然僵住。

      母亲爱怜且不舍地抚摸着她的背,将她搂的紧紧的,哀痛着道:“我的儿……你自幼性子单纯,往后去了西都,万万不可轻信旁人。母亲不在你身旁,往后凡事都得靠你自个拿主意……记你住,你定要好好活下去……才不枉你父亲与大兄今日的殊死相抗……”

      说罢,她低低呜咽几声,环抱着季的手臂忽而松懈下来,强忍着泪水,在季娥反应未及之时,猝然扯开车帷,跳下了马车。

      季娥有些发懵,泪僵在了脸颊。

      当她回头时,母亲已冲进了混乱的人流中,她站在逆向的人群正中,回过头,粲然一笑,微笑着冲季娥摆了摆手。但季娥知晓,她死意已决。

      她不由得心中阵疼,难过的无法顺畅呼吸。

      她提起衣裙,欲奔下车,随母亲而去。

      不料,那车夫或许早得了母亲的信,已驾着马车飞快驰出了城门,只一刹间,城门关闭。

      季娥未坐稳,在左右颠簸的车厢中哭着大喊:“停下,快停下……我母亲还未上车……”

      车夫只当未听见,继而挥斥着马鞭,在城外的荒野土路上疾速奔驰,丝毫没要停下来的意思。

      季娥怒了,红眼斥道:“你若再不停车,我便从这马车上跳下去!”

      闻言,那马夫终于慌了,速度渐慢下来。季娥掀开帘,听外头的马夫咕哝着:“……是夫人令奴不许停的,定要把女公子送往城外去……”

      电光火石间,季娥脑子炸开了般,什么明白了什么。

      原来母亲早就有了主意,她要与父亲一道赴死。

      季娥仿佛失去了气力般,瘫坐在车厢内。她的眼眶早已肿的不成样子,身体剧烈颤抖着,那些胆战心惊,对渺茫前路的未知与惊恐尽数袭来。

      她终是忍不住,头埋进膝间,痛声大哭起来。

      车厢外,朝阳血红,染遍了整座城池。

      -

      不知不觉间,季娥已经走入了二兄的小院中,她还记得上一世二兄将她们送到城外安全地带后,留大队人马护送流民前往西都。而他,只带着一小队轻骑,掉转马头,奔往西河。

      自此后,季娥便再也没有见过二兄。很长一段时间,她都打听不到关于他的消息,而再次听到有关于他音讯时,早已物是人非。

      此刻,季娥正站在二兄房门的阶梯下,她正欲上前叩门,屋内传来二人的争讨声。

      出于好奇,她止步阶前。听了片刻,才听出屋内之人乃是大兄范圭与二兄范燮。

      范圭道:“今晨听闻父亲所言,大将军的军队又在朔北打了胜仗!”他说这话时,明显透露出崇敬与自豪感。

      范燮‘咦’了声道:“民间还未有传闻,父亲又是如何得知?”

      范圭似是想了想,敷衍答道:“或是父亲在北朔军中有相熟之人?”他言语间也不大肯定,沉默片刻,又道:“也怪那北狄太过猖狂,三番五次扰我大梁疆土。那北朔的郡守虽为先帝亲封的武安侯,却是个不中用的,若是朝廷再不派兵增援,只怕整个北朔都要被那些胡类抢占了去!”

      他说这话时,满心的愤慨。

      屋内传来范燮的来回走动声。片刻,他幽幽地叹了口气,只道:“只怕是请兵容易,送兵难!”

      范圭疑惑道:“此为何意?”

      范燮笑了笑,道:“早些年,武帝征伐天下时,曾奖赏天下功臣封邑。那些功臣名将多年来在自个的封邑经营,修生养息,与当地豪强结交,以求壮大势力。惠帝治世时便有心想收回各方土地,统一权柄,只可惜……惠帝有志无力,去的太早……”

      范圭似不大赞同,吃惊道:“你是说,大将军此去不单单是想击退北狄?”

      范燮点头:“或许如此罢!”他思忖片刻,又道:“大将军亲自带兵前去灭北狄,北朔已是羊入虎口,如今正是好时机,岂有再吐出来的道理?”

      范圭沉默了。

      好一个大将军,当真是极好的一石二鸟之计。

      季娥在外听着,连连感叹。

      眼见日头已升至半中,她犹豫片刻,上前轻叩门扉,笑问:“不知二位兄长谈何趣事,兴致这般好?”

      屋中之人似是怔了一下,季娥便听有人疾步朝她走了过来。

      门开的一瞬间,范圭那张笑盈盈地脸探了出来,他道:“瑟瑟,你来的正好,我与你二兄正在讨论治世之道,你也来听一听。”

      大兄的宽大的手掌自然地握住她的小臂,拉她往屋内走,安置她在一张漆几前坐下,又从旁处端了碟了甜饵放她面前,完完全全拿她当一个没长大的孩子。

      他也顺势跪坐下,拿起块饵食给她,笑着问起她的伤势,近来服药后可有好转之类的关切之语。

      季娥轻轻咬了口大兄递过来的饵食,甜丝丝地,见大兄还望着她,目光宠溺。她不禁想起大兄前世的悲惨的下场,他那么英勇的一个人,却成了羌人的俘虏,身首异处。

      ‘啪嗒’一声,季娥眼泪坠了下来。

      范圭被唬了一跳,忙急切问道:“妹子啊,好端端的,你因何而哭?若是受了委屈,你定要告知大兄,大兄定去帮你出气!”

      他没说讨回公道,而是说出气。

      见大兄如此护短,季娥心中更为难过,鼻头蓦地一酸,泪水更为汹涌。

      她忙侧过头看向一旁,不愿让大兄担心。可这猝一转头,却发觉此前一直未出声的二兄,正用兽类一般警觉洞悉的目光打量着她,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季娥心惊,掩饰般匆忙垂了头。

      二兄可不像父亲和大兄那般好唬弄,他本就精明睿智,且性格谨慎,如若真让他瞧出些什么,她该如何解释?

      总不能言,听大兄一两句关切之言,便委屈的想掉眼泪罢?

      这自是不妥的。先不说她平日里的性格并不是大悲大恸之人,更何况,大兄方才所言,也不过平常,并未有什么可哭的。这解释未免太过牵强。

      想必,二兄是无论如何也不会信的。

      季娥穷尽思索。难不成,要她将真实原因道出,只因再次见到亲人安然无恙,才会如此激动?

      不,不,这自也是行不通的!

      二兄素来不信鬼神祈攘之说,若她将此事如实告知二兄,想必,不仅得不到二兄的相助,反倒会以为她已疯魔,只怕是会立马禀明母亲,将她关入房中,看管起来。

      若是如此,那前世灭族之痛,她岂不是要再经历一次?

      不成!

      她重活一世,是为了弥补前世的亏欠,而不是为重蹈覆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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