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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流民 季娥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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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娥心中困惑,撩开了车帘,这才看清为她驾车的是一位年近不惑,皮肤黝黑,身材瘦削的男子。那男子见她撩帘,唬了一跳,忙问‘女郎有何吩咐?’
季娥便问出了心中的困惑。
因西河在西北边,蜀地在西南,若是逃难的话,这些流民本该往东朝那繁华的京畿之地才是,怎会反倒北上,来了西河这贫瘠之地。
她实为有些不懂。
那驾车男子便左右探了一番才道:“小人私下里听人说,那蜀郡的太守平日里暴征暴敛,此次蜀郡遭了灾,他仍是不加收敛,加重赋税,导致蜀郡边陲的那几个城县,家家无余粮,只得背井离乡,来了这陇郡,求一活路……”
他叹了口气:“至于女郎所言,这些流民因何要北上,而非往京畿繁荣之地……小人想,当是那蜀郡太守这些年在当地横行霸道,作恶多端惯了,怕大批流民东下,将事捅了出去,遭朝廷问责,这才阻断了东下的路罢!”
季娥一时间无话,心中百感交集,说不清是种什么滋味。乱世之中,人命竟贱如蝼蚁。
她明知世道如此,却还是问道:“那蜀郡太守既这般嚣张跋扈,朝中为何不出面整治?”
那马夫怪异地望了她一眼,忽冷笑一声,似在嘲她不谙世事。
季娥脸颊瞬间烧红,半晌,又听那车夫叹了口气道:“自是有利可图。那赵明在蜀郡收刮来的财物,可不止入了他一人的口袋!”
季娥失神片刻,打量起眼前这位普通到毫无特征的男子。果然人不可貌相。他虽看着不起眼,却通明事故,颇有些远见卓识。
她心中暗忖,此人往后必能为她所用。她需要的便是这等其貌不扬,却又有自个一番的见识的人。
她从车厢中递出一个羊皮质地的水囊来,笑着问:“不知阿伯姓甚名谁,家住何处?”
马夫一愣,随即受宠若惊,只道不敢。随后又挥手婉拒道:“小人待会到了驿站便有水喝,车上的水囊,还是留着女郎自个喝罢。”
这一路,天气干燥,又正直春夏相接的之际,天色炎热,途中又每每只能到驿馆才能补充供给。因此水源格外珍贵。
那马夫坚持不接,季娥拿他也无法,只得收回水囊,放回车上,又问那车夫姓名。
那车夫便道:“小人姓何,单名一个劲字,家中排行老二,身边的人都唤我何仲。”
季娥想了想,便笑着唤了声‘何伯’。
何劲只道不敢担女公子这样称呼,让她直呼他姓名,唤他何劲便好。
季娥笑着未应。又与何劲闲聊几句,才知,原这何劲本是陇郡丰邑人,幼时便随父兄走关入塞,贩卖马匹和一应中原之物给外邦蛮夷,这才得了这许多见识。只是不巧,在他二十岁那年,父兄途中遭流寇而亡,他也因此蒙生出许多阴影,从此金盆洗手,回了家乡陇郡,用以往赶商队,御马的手艺当了一名马夫,后又落到范氏弟宅。这才有如今的相遇。
季娥感叹,也从而想到了自己,只道世人命运皆多桀。却猛闻一阵嗤笑声,她回头望去,便听范月娥道:“看来当初,你真把脑子摔坏了!”
季娥一愣,心中恼怒,刚欲反唇相讥,便听何伯赔罪道:“都是小人的错,扰了二位女郎清静。”
季娥这才意识到还有何伯在场,歉意笑道:“家妹无状,与你无关。”
范月娥听她并未讥讽,反倒大度替她认错,更是怒了,只道:“他不过一奴仆,你又凭何帮我认错?”
季娥笑笑,不再多言,兀自闭上了眼睛假寐,任范月娥急怒,上蹿下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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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往东走,路上流民就越来越多,大多都三五成群的结伴而行的。有些胆大的流民未瞧见兵卒,便挤上驰道两侧,让原本宽阔的驰道霎时堵塞起来。
季娥所在的队伍,马车行使越来越缓。车旁有人抱怨道:“若这样走下去,何时才能抵达西都,那岂不是要错过崔公子的及冠礼!”
另一仆妇应声道:“那可不是……”
季娥心烦意乱的推开木窗,车外随行的仆妇忙住口,垂下头,讪讪将手藏于大袖中。
马车继而缓行。车外已换了一番天地,越往东南方向走,山上的植被逐渐丰茂,虽说没有林立的树木,却也草皮青绿,包裹着灰黑的岩山。
连绵山脉,错落起伏,蔚为壮观。
只在这片青绿的草地上,很快多了些无人收殄的散乱尸/体。
季娥脑中空白了一瞬,虽说以往她也见过尸.体,但那是两军对垒,为保卫家国,煞血而亡。同如今的活活被饿死,终究是不同的。
她正愕然间,便见有一秃鹫从高空俯冲而下,停在那些尸.体旁,享用美味。
季娥只觉头皮发麻,这画面,让她震惊的说不出话,一种强烈的不适感瞬间席卷她的全身。北风一吹,尸.臭味散开,让她再也忍不住,捂住胸口奔出车外,跪在车辕上呕吐起来。
何劲见此情形,忙勒僵绳,却被季娥制止,她捂住胸口,仰靠在车门上,道:“别……别停,继续走……若不跟紧前方的马车,掉了队,车上的东西,只怕是会遭流民一抢而空,引起暴.乱!”
何劲瞬间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忙挥斥马鞭,继而往前。
他们就这样又行了一日的路。
酉时,天还未黑透。因考虑到随行之中两位女眷,赶夜路不方便,路上又有流民匪寇也不安全,范燮便在沿途彭县的唯一一家驿馆安顿下来。
这家驿馆装修虽简洁,却也算干净。通体木头的建筑,古朴的很,上下有二层楼,一楼是来往商队、路过官员用膳之处。而二楼则是给要在此处过夜的官员设置的客房。驿站的后面,还有一个小小的院子,围墙是土垒成的,土墙上围有荆棘,左边是灶房,右侧是马厩,那里栓着来往商队、官员的马匹。院子的正中则是一颗梨树。
季娥和范月娥的房间皆在驿馆的二楼,她们用过饭,便回了屋中小憩。范燮则在后院安顿随行的车马仆婢,以及他们随行所带的礼品、珍宝、药物等。可驿馆的院子太小了,他们所行携带之物又太多,思虑一番,范燮只得让仆婢们把贵重些的物品搬去屋内,其它车马、箱笼则放在了院内,并留下两个机灵的仆婢守夜。
他原本是想包下整个二楼的,一为让二位女眷能更加舒适自在些,二也为能够放下更多的东西,毕竟,如今这世道不大太平,财物放在院中容易遭人觊觎。可他们却来晚了一步,二楼东厢的几间客房在他们来前,已被定了出去。
范燮想出双倍的价钱,让那两位客商把房间腾让出来。
那驿馆的啬夫听后,大吃一惊,只道那东厢房二位旅客身姿不凡,随身配着长剑,不像是普通的商客……看着倒像是游荡的侠士!
游侠?
范燮一听,也难免忌讳,出门在外,这种人是最不能招惹的。那些游侠,重情谊,豪气万丈,若遇事,通常都是可以豁出性命的。
在范燮眼中,这些游侠实则是一群亡命天涯混吃混喝的草莽。
他自是不愿去招惹这些亡命之徒,只能就此作罢,便想着紧凑一晚,明日早些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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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屋中的季娥,因今日的事耿耿于怀,无心用膳,只吃下一小碗米羹,便洗漱歇下了。
椒颂待她睡下了,才熄灯,往一旁的小榻曲膝而眠。她与椒香的屋子被设在季娥的右侧,但季娥是头一次出远门,她心中难免记挂,又让店家在季娥的屋内加了一张小榻,想贴身伺候。
待屋内彻底安静下来,椒盈的呼吸变的绵长轻盈时,床上之人猝然睁开了眼睛,她不愿让椒盈担心,这才装作睡着了。
窗外,月光皎皎,洒落在黑漆地板上。
季娥一闭上眼睛,脑中全是那些驰道边无人问津的尸.体,以及从高空俯下啄人腐.肉的秃鹫。
她一遍一遍的被这些画面折磨着,翻来覆去,辗转反侧。
最终她坐起身,光足走至窗前,推开窗。夜风拂面而过,她顿时觉得心底轻快了不少。
季娥就这样在窗前静静地伫立了一会。忽而,晃眼间,只见一黑影鬼鬼祟祟的往后院去。
她心中一阵惊慌,只觉自己看花了眼。便屏气静观以待。不到半刻钟,那黑影果真又原路返回了,跑进了驿馆旁的一处闾巷。
季娥不由松了一口气,心想,定是夜色过浓,那人走错了路……
只还不待她收回,那笑便僵在了脸上。借着月色,她看的清清楚楚,方才的闾巷中霎时拥出了十一二个黑影,成群结队的往旅店的后院去。
原来,方才那人是来探路的!
季娥想,旅店的后院有何物值得他们大费周章?
好似是有她们的箱箧、行装……和车马!
季娥只顾愣了一瞬,便惊慌地朝榻上的椒盈奔去,推搡道:“椒盈……快醒醒,不好了,有匪人往后院去了,你快去隔壁将把椒香唤醒,倘若那些匪寇劫完财,还要害命,我们也方便出逃……”
椒颂闻言,不同以往的沉稳,‘蹭’的一声从榻上坐起。
季娥唤罢她,便急切地往外走,“我去唤二兄,他还不知我们遭遇流匪……”
椒颂忙下榻扯住她,随意套了件敞衣道:“女郎还是在屋中躲着,婢去通知二公子。”说着,她急快地在屋内环视了一圈,见除了几个箱椟外,无任何遮挡之物,便拉着季娥走去床边,指了指床下的空处道:“女郎先委屈一会,躲在此处,待外头安定了,婢在来唤女郎!”
“不,我要和你一道去……”
“抓贼啊……”
两人正在推搡间,一道叫声如惊雷坠地,吵醒了驿馆所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