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渡卿》彻骨桃

7、中毒

　　众人在路边等车，转场去KTV，夏长卿觉得头有点昏，以为是刚出来吹了冷风的原因，出租车来了之后，她帮着张姐扶着李薇薇上了车，然后和张姐说了一声，自己头晕，就先回家了，婉拒了张姐要帮她叫车的好意。
　　她站在路边，看着她们一个个上车，最后一个小姑娘坐上车之后，摇下车窗和她挥手。
　　“我们走了长卿姐。”
　　夏长卿也冲她挥手。
　　众人离开后，夏长卿一个人孤零零的站在马路边，她揉了揉太阳穴，从手机上叫车，等了一会，发现没有人接单，于是她决定走到地铁站，坐地铁回去。
　　她拎着包包沿着人行道慢慢往地铁站方向走。
　　头还是很晕，不是那种被冷风吹过的刺痛，是更深沉的，从后脑勺往上蔓延的昏沉，耳朵里嗡嗡的，像隔着一层水膜，她把风衣裹紧，心想大概是刚才火锅店里闷太久了，出来被冷风一激，感冒的前兆。
　　走了大约两百米，路边有一家便利店。她推门进去，在货架上拿了一瓶矿泉水，扫码付钱的时候，手机对着收款码半天才扫上，收银员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以为又是一个喝多了的醉鬼。
　　夏长卿走出便利店，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很冰，她似乎清醒了一点，但头还是晕。她靠在便利店门口的墙上，闭了闭眼。再睁开的时候，发现路灯的光变成了一圈一圈的，不是往常那种均匀的橘黄色光晕，是一层一层的，往外扩散，再往里收缩，像有人把石子投进了有光的池塘。
　　她揉了揉眼睛。没用。光圈还在。
　　绿灯亮了。她走过斑马线，低头看着自己的脚，白鞋的鞋头一前一后地交替，规律得像钟摆。但人行横道的白线开始变得歪歪扭扭，弯弯曲曲的，像在地面上缓缓游动的白色蚯蚓。她停下脚步，站在马路中间，低头盯着那些线。绿灯快要结束，她还站在路中间，旁边的车开始鸣笛，她皱起眉，往旁边吼了一声。
　　“你吵什么吵！”
　　她盯着扭曲的白线楞了两秒，才继续往前走。
　　她走过斑马线，站在路边，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让她的朋友来接她。
　　打完电话后，夏长卿眯着眼睛慢慢往前挪步，她看见了好多七彩小人在她眼前跳舞，她在追赶蓝精灵，不知不觉她就偏离了路线。
　　然后她看见了一栋老派的欧式建筑。米白色外墙，檐下挂着铜色复古壁灯。
　　旋转门里面，水晶灯的光从落地窗里漏出来，落在台阶下的大理石地面上，她有些看不清楚饭店的招牌，只知道自己吃不起。
　　台阶上，旋转门忽然转动了。
　　一群西装革履的人从里面走出来，昂贵的皮鞋踩在大理石台阶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穿黑色大衣的中年男人，正在偏头和旁边的人说话。商客们握手交谈，爽朗大笑。
　　而那个中年男人旁边，站着顾青和。他穿了件黑色大衣，里面是同色系的西装。脱去了慵懒风的衣服，倒显得有点正经。
　　他没打领带，衬衫领口微微敞开，姿态放松，他把手插在口袋里，微微侧身。饭店门口的铜色壁灯照在他的侧脸上，眉骨立体，鼻梁很高很直，下巴的弧度刚刚好。
　　那群人又笑了几声，黑色大衣的中年男人拍了拍顾青和的肩膀转身走向门口停着的一辆黑色迈巴赫。剩下的人也上了各自的车，人群渐渐散去。只剩下门口的服务生和还站在台阶上的顾青和。
　　夏长卿靠着旁边的老式灯柱，偷偷往那边看，脑子里甚至冒出各色小人自顾自争辩起来。
　　“真想狠狠地进去吃一顿啊。”
　　红色小人：“我支持你，快去吧，赚钱的意义就是为了让自己开心。”
　　黄色小人：“别听小红的，你兜里有几个钢镚啊还敢进这种高级饭店，小心钱不够要打工还债。”
　　紫色小人：“你们说话可真恶毒。”
　　顾青和低头看着手机，屏幕的光印在他脸上，冷白的光把他的眉骨阴影加深了一点，他正要上前方来接他的那辆劳斯莱斯，无意识地抬头扫了一眼。
　　然后他就看见夏长卿站在灯柱边往这里看，他歪了歪头，和夏长卿对上视线。夏长卿呆呆的看着他，他收回迈步的脚，关掉手机，一眼便看出她状态异常。
　　顾青和眼里带着戏谑走到她面前。弯腰看她。
　　夏长卿看见一个穿着西装的人向自己走过来，以为是这个饭店的服务生要拉她进去吃饭，连忙抱着自己的包包往旁边缩了缩。
　　“不吃不吃我没钱，等我有钱了再来吃。”她大着舌头说话。模样有点呆呆的可爱。
　　顾青和被她逗笑了。
　　“喂，你怎么在这里。”
　　“你喝醉了？”
　　“我在等人。”夏长卿回他。
　　“你等的人呢。”
　　顾青和站直在她面前。垂眸看她。
　　夏长卿眼前五彩斑斓，光影不停闪烁跳动，耳边有细碎的说话声，分不清是现实还是幻觉，却还是掏出手机给他看。
　　“我刚刚给我朋友打电话了，她一会就来了。”
　　顾青和拿过她的手机，看了一眼，是和手机ai软件的通话记录。他嗤笑一声。
　　“真蠢。”
　　他把手机递给她，夏长卿没接，她的冷汗顺着后颈往下淌。
　　顾青和忽然注意到她的眼睛，她的瞳孔。正常光线下不该放得这么大。
　　他拿起夏长卿的手，她的手冰凉，指尖微微发颤。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低下头，在她脖颈闻了一下。
　　“你吃了什么？”
　　夏长卿站的歪歪扭扭，迷迷糊糊回答他，
　　“忘记了。”
　　顾青和一手把夏长卿按在灯柱上靠着，一手点开夏长卿的微信，找到她的公司群聊。往上翻。看见了张姐发的那条信息。
　　“菌子火锅。”
　　他关掉夏长卿的手机，装进自己的口袋里。
　　夏长卿蹙眉，手软绵绵地搭在他手上。
　　“痛。”
　　顾青和这才发现，他的手隔着风衣外套，都能摸到她肩膀的骨头。
　　他收回手，脱下自己的大衣外套披在夏长卿身上，然后单手抱起她，往车里走边掏出手机打电话。
　　“李准，让陈屹立刻去我公寓等着。”说完立马挂断。
　　夏长卿感受到热源，把头埋在顾青和颈窝，她的手抓着顾青和衬衫，像个没有安全感的孩子。把原本平整的衬衫揪得皱巴巴的。
　　顾青和单手拉开车门，把夏长卿放进后座，她的身体陷进真皮座椅里，头歪向一边，额前的碎发被冷汗黏在太阳穴上。他伸手把她的头扶正，让她靠在后排头枕上，然后绕过车尾从另一侧上了车。
　　“回公寓。”他对司机说。
　　劳斯莱斯平稳地驶离饭店。后排的隔音玻璃把南京路的车流声滤成一层闷闷的底噪。夏长卿靠在座椅上，眼睛迷离，瞳孔还是放得很大，像两汪被搅浑的深水。
　　顾青和看着车窗外，一转头，发现夏长卿在看他。
　　“你在看什么。”他问。
　　“你腿上有一只蓝精灵。”夏长卿表情认真。
　　“哦，我养的。”
　　“你想养一只吗？”
　　夏长卿呆呆的点点头。
　　顾青和突然弯起唇角，对她勾了勾手指。
　　“过来，我跟你说怎么养。”
　　夏长卿把头凑近他。
　　顾青和坏笑着在她额头上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个脑瓜崩。
　　“蓝精灵才不找傻子当主人。”
　　夏长卿揉了揉自己的额头。
　　车停了。
　　顾青和的公寓在黄浦江边一栋高层住宅的顶楼。电梯直达入户，玄关的感应灯在门开的瞬间亮起来，暖黄色的光铺在大理石地面上。陈屹已经等在客厅里了，二十五六，头发是紫红色渐变的，眉毛被剃光了，打着眉钉鼻钉和耳钉。
　　他是顾青和的私人医生。他看见顾青和抱着一个女人进来，挑了一下眉毛。
　　“哟，什么情况，你顾爷温香软玉在怀呀。”
　　顾青和少见的没和他贫嘴。
　　“菌子中毒。吃了大概一个多小时。有幻觉，瞳孔放大，意识模糊但能回答问题。”
　　顾青和把她放在客厅沙发上。她乖乖的坐在那里。
　　陈屹蹲下来翻了翻她的眼皮，量了血压，问了几个问题，你叫什么，今年多大，现在在哪里。
　　夏长卿迷迷糊糊地回答了，名字说对了，年龄说对了，问她在哪里，她说。
　　“在饭店门口，那个饭店好贵”。
　　“中度中毒，需要输液。”
　　陈屹站起来，把听诊器收进包里，“不需要洗胃，输完液让她多喝水，睡一觉就好。今天晚上可能会出汗、做噩梦，留个人看着。有什么情况给我打电话。明天醒了可能会头疼，备点布洛芬。”
　　“知道了。”顾青和回。
　　夏长卿感觉到软软的沙发，突然很想睡觉，于是慢慢的躺下，还从旁边拽了一条毯子盖在肚子上。
　　陈屹从医疗箱里取出输液袋，动作利落地挂好，消毒、拍血管、进针，一气呵成。夏长卿哼了一声，皱了皱眉，但没有醒。
　　“行了。”陈屹把胶布贴好，直起腰来，看了看沙发上的人，又看了看站在旁边的顾青和，“这姑娘谁啊？你什么时候学会捡人了？”
　　“不过你不给她饭吃吗？”
　　“她有点重度营养不良。”
　　顾青和目光落在沙发单薄的人影上，琥珀色瞳孔里有几分看不清的情绪。
　　“栖川的设计师。”
　　“栖川？”陈屹想了一下，“就你要收购的那个小工作室？”
　　“嗯。”
　　“收购还负责送医？”陈屹挑眉，眉钉在灯下闪了一下。
　　“顾爷，你这甲方当得挺到位。”
　　顾青和转身往吧台走，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懒散的靠在吧台上撇了陈屹一眼。
　　“别贫，路上碰到了，总不能见死不救。”
　　陈屹露出了然的神色。
　　“对对对，您说的都对。”
　　“路上遇到吃菌子中毒的人不打120反而带回家，咱顾爷的处世之道，果真不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