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渡卿》清澈桃汁

6、庆功

　　“顾总，周总监。栖川工作室成立三年，团队一共十五个人。平均年龄二十六岁。核心业务是轻熟，日常女装，主力品类是小众设计产品服装。”
　　去年栖川的总营收为一千两百万，毛利率百分之四十一，净利率不到五个点。”
　　“净利率不高的原因，不是产品力不够。是因为我们一直在给品牌方做代工，扣掉品牌溢价和渠道成本，利润空间被压得很窄。”
　　她停了一下。
　　“可如果，华恒收购栖川，将会重新开辟一条新产线，华恒的产业遍布全球，可唯独少了服装设计这条线，同样的产品，如果可以直接挂在华恒的渠道下，利润率能做到百分之十五往上。”
　　她翻了一页。不是翻文件，而是她脑子里的框架已经翻到第二页了。
　　“但如果华恒成功收购栖川，我们的设计理念将追加一条——轻奢系列。”
　　凭借华恒本身就拥有的庞大市场和栖川本身的资源推出全新小众奢牌系列产品服装，分高奢和低奢，并且打出名号，高奢和高定礼服对等。适合参加晚宴，商务活动，低奢则更适合出门，白领，栖川如今的第一季度客群，是二十五到三十五岁的职业女性，并且现在奢牌市场太过大众化，容易审美疲劳，我们可以将国外与国内文化融合，中西交融，同时轻熟，日常风格继续优化，保守估计，第一季度净利润可翻三倍不止。”
　　她说完了，安静地站着。
　　会议室里沉默了几秒，周总监翻着文件，嘴角压着一个不太明显的弧度。
　　顾青和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轻轻敲了一下。
　　“第一季度的目标客群，你刚才说的是二十五到三十五岁的职业女性，这个年龄段里，年收入二十万以下和二十万以上的消费行为完全不同。你的设计往哪边靠？”
　　“二十万以下。”
　　“理由。”
　　“因为我自己就是。”夏长卿说。
　　她没想这么说，话到这里就出来了。像水从杯沿漫出来一样自然。
　　她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说。
　　“月收入一万出头的女生会花两千块买一件大衣，不会花五千，像我这种月收入只有几千的就更不用说了，我们的面料成本可以比大牌低百分之四十。但设计感不能低，因为这群人比谁都更在意自己看起来好不好，她们每天都在地铁上，在办公室，在回出租屋的路上，靠的就是这一点点体面。”
　　会议室里又安静了，李薇薇在旁边攥着拳头，表情像是在说你怎么把月薪都说出来了，张姐在桌子底下碰了碰夏长卿的脚踝，夏长卿没动，他只是看着长桌尽头的顾青和，看着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停下了敲击桌面的动作。
　　然后他站起来，绕过会议桌走到她面前。
　　他比她高一个头，低头看着她的时候，那双黑沉沉的眸子里没有兴味，也没有审视。只有一种很淡的，近乎认真的注视。
　　“你的方案过关了。”他说。
　　然后往门口走，走了一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李总。后续联名线的事，让夏小姐直接对接。”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周总监合上文件站起来，冲李薇薇点了点头。
　　“李总，收购的事后续我这边跟进。联名线就按照顾总的意思，让夏小姐主要负责。”然后他也走了。
　　会议室门关上的那一刻，李薇薇转过身一把抱住夏长卿。张姐在旁边使劲拍手，拍了三下才想起来问：
　　“长卿，你刚刚连文件都不看，你什么时候给背下来的。”
　　夏长卿笑了下。
　　“可能看得比较认真，就记下来了。”
　　一旁的李薇薇也开始插话：
　　“长卿，没看出来呀，你还真有两把刷子，这两年你当助理简直是屈才了。”
　　没等夏长卿回答，李薇薇就拉着夏长卿出了会议室。
　　“走走走，今天是个值得庆祝的日子，今天晚上咱们工作室全体员工聚餐！我请客！吃完饭了咱们再去唱k！”
　　她们三人走出会议室，电梯门在她们面前缓缓合上。
　　轿厢里只有三个人。李薇薇站在中间，左手还攥着夏长卿的胳膊没松开，兴奋得像个刚拿了三好学生的小学生。张姐靠着轿厢壁刷手机，在栖川的工作群里连发了三条“今晚庆祝拿下收购！聚餐！！！老板请客！！！”，底下瞬间炸出一排表情包。
　　“长卿，”李薇薇转过头看着她，“你藏得也太深了。这两年你在我眼皮子底下，我怎么就没看出来你有这本事？”
　　夏长卿靠在轿厢壁上，把碎发别到耳后：“我只是把平时开会记的东西说出来了。”
　　“那可不是‘说出来了’。”李薇薇松开她的胳膊，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比画，“你刚才那个气场，我差点在会议室里给你鼓掌你知道吗。”
　　她说着说着忽然停下来，仔细端详夏长卿，“不过说到这个，你月薪真的只有几千？”
　　夏长卿看了她一眼。
　　李薇薇立刻举起双手做投降状：“好好好不问了不问了。回去就给你涨工资，反正收购成了栖川就不是以前的小工作室了，到时候联名线让你负责，薪酬级别重新定。”她把手放下来，正色道，“不是画饼，我说真的。”
　　电梯到了一楼。旋转门外，天色已经暗了大半。陆家嘴的楼群次第亮起了灯，国金中心的外墙泛着一层冷调的银蓝色光。下班高峰期，马路上车流密集，尾灯连成一条蜿蜒的红河。三个人穿过旋转门，李薇薇在台阶上掏出车钥匙按了一下，停在路边的白色Model 3闪了两下灯。
　　“走走走，上车。先去吃饭，然后唱歌，今晚不醉不归。”李薇薇拉开驾驶座的门，忽然想起什么，回头问，“对了我还没问你们想吃什么？”
　　“火锅。”张姐已经坐上副驾，上次那家潮汕牛肉锅咋样！我惦记很久了。
　　“那家太清淡了！今天得吃点好的。”李薇薇发动车子，从后视镜里看夏长卿，“长卿，你说吃什么。”
　　夏长卿坐在后排，抬头看着窗外。
　　“我都行，你们定。”
　　“那不行，今天你是功臣，功臣说了算。”李薇薇一边打方向盘一边说，
　　“这样吧，上次老林跟我说南京路有家云南菜不错，菌子火锅，这个季节吃菌子刚好。吃完咱们再去唱歌。”
　　李薇薇从后视镜和夏长卿对上视线。
　　“可以的。”夏长卿回她。
　　“好嘞。”李薇薇转头和张姐说。
　　“张姐，在群里和大家说一声吧，让她们都过来吧，咱们仨先去把菜点点。”
　　张姐比了个OK的手势。
　　李薇薇满意地拍了拍方向盘，打了个转向灯，从前面转了个弯，车子拐进世纪大道。
　　夏长卿靠着车窗，看着窗外的景色极速倒退。
　　明明证明了自己的能力，可为什么还是开心不起来呢。
　　她很容易陷入虚无主义当中，她想起顾青和的那句话。
　　命运真的掌握在自己手中吗？可如果，自己的方案一塌糊涂，如果华恒否定了她的方案。那她又该如何。
　　车子继续往前开，上海的夜晚正在降临。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从世纪大道一路延伸。延伸到那些金碧辉煌的建筑，延伸到破旧的弄堂深处。
　　火锅店在南京路旁边的一条岔路往里走三百米的地方，门口挂着两串红灯笼，玻璃窗上糊着一层白蒙蒙的水汽。
　　原本计划中李薇薇她们先到，可路上堵了很久，所以她们推门进去的时候，栖川那十几个员工已经在靠窗的圆桌边坐好了。
　　几个设计师挤在一起叽叽喳喳的翻菜单，板师老林在拆消毒餐具的塑封，两个样衣工小姑娘举着手机对着咕噜咕噜冒白气的菌子锅底拍视频，长条桌拼了两张，电磁炉占了一半的位置，剩下的空间堆满了菌子拼盘，薄切牛肉，饵块和几碟蘸水，空气中弥漫着松茸被热汤激出来的土腥味，混着小米辣和香菜沫的辛辣，还有谁刚开的啤酒泡沫溢出来滴在桌上的餐巾盒上。
　　众人看见她们进来，连忙喊她们来坐。
　　李薇薇率先举杯，说今晚谁也不许提工作，谁提工作谁买单，众人起哄着干杯，啤酒罐碰在一起溅出酒花，像是给这个小小的胜利敲了一记响钟。
　　夏长卿坐在靠窗的位置，竹制的筷子夹着一片牛肉在锅里涮了八秒，捞起来蘸了蘸油碟，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张姐在跟老林划拳，输了喝啤酒，吵得她耳膜嗡嗡响。但她没觉得烦。
　　火锅的热气把每个人的脸都蒸得红扑扑的，李薇薇的脸在雾气里笑得眉眼弯弯，和平常那个在公司里风风火火的女老板判若两人。
　　夏长卿只吃了几口就停下了，因为经常不吃饭，所以她的胃不能一次性吃太多东西，否则会难受。
　　因为不会喝酒，所以她在旁边喝着服务员端上来的果汁。
　　她的指尖无意识摩挲杯壁，安静看着喧闹人群。
　　她也习惯保持清醒，这种场合，总要有人是清醒的。她喜欢缩在角落里看热闹发生，这样她会觉得，自己也短暂地属于这份热闹里。
　　吃完饭，李薇薇已经醉得走不太直了，被张姐和另一个设计师一左一右架着，还在说自己没醉，还能再喝三个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