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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回忆 ...

  •   顾青和没接话。他的目光落在夏长卿身上。她缩在毯子里,脸侧向一边,输液管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地往下坠,节奏很慢。
      陈屹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沙发上的女人一眼,识趣地没再追问。
      “输完这瓶大概要一个半小时。拔针你会吧?不会的话叫我,我今晚住隔壁。他把医疗箱合上,走到门口换了鞋。”
      “走了。”
      门关上,公寓里安静下来。
      顾青和的公寓是五恒系统,常年保持二十五度。但他还是进卧室拿了床毯子,撑开,原本想直接甩到夏长卿身上,但是看见她手上的针头,还是走过去盖在她身上。
      他用手机定了个一个半小时的倒计时,然后解开衬衫,露出健硕的上半身,去浴室冲了个澡。
      出来的时候换了件干净T恤和灰色家居裤,头发半干。他靠进对面的单人沙发里,把明天早上的会推了,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茶几上。
      一个半小时后,手机震动。他按掉倒计时,站起来走到沙发边蹲下,撕开胶布,用棉球按住针眼,把针头抽出来。她没醒。呼吸很匀,睫毛安静地贴在眼睑上。
      顾青和仔细观察了一下她。
      身形单薄,仿佛一阵风便能轻易裹挟而去。皮肤过分苍白,脸是标准的鹅蛋脸,眼下有层淡淡的黑眼圈。唇瓣淡得近乎失色,整个人浸在一种安静的憔悴里。
      他把棉球用胶布贴好,将输液针和管子扔进垃圾桶,把她的手机放在茶几上,又把茶几上的保温杯和布洛芬往她那边挪了挪。然后关了客厅的大灯,只留一盏落地灯,转身回了卧室。
      第二天早上七点,夏长卿是被落地窗外的天光晃醒的。
      她睁开眼,看见的是一片陌生的天花板。很高,很白,没有她出租屋里那发霉的屋顶,空气里没有泡面味和隔壁的炒菜声,只有干净的、淡淡的雪松味。她猛地坐起来。头痛欲裂。毯子从肩上滑落。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服整齐,手背上贴着一块白色的胶布,边角贴得很平整。
      昨晚的画面只剩下残影,但是她迷迷糊糊拼凑出了事情经过。
      “可恶的菌子。害人不浅。”
      夏长卿气的牙痒痒。
      茶几上放着一个保温杯,旁边搁了一粒白色药片和一张纸条。她拿起纸条看了看。
      “醒了就把布洛芬吃了。”
      落款是。
      顾青和!
      夏长卿差点把眼睛瞪出来。
      然后她环顾四周,客厅太大了,比她整个出租屋还大三四倍。落地窗外是黄浦江,早晨的江面泛着灰蓝色的天光,没有船,安静得像一幅画。
      夏长卿把纸条放下,头实在痛,她拿起布洛芬生吞了一片,然后站起来把毯子叠好,叠得很整齐,四个角对得棱角分明,放在沙发扶手上。
      她拉开自己的包,从内层摸出两张一百块。这是她担心自己手机没电特地放在包包夹层里的现金,她犹豫了一下,又抽出一张五十,压在保温杯原来的位置下面。凑出二百五十块,她心里没底,不清楚能否抵偿住宿和医药费,可她手里只有这些现金。
      她站在玄关穿好鞋,轻手轻脚拉开门,走出去,又极轻地把门合上。锁扣咔嗒一声,她在走廊里站了两秒,然后快步往电梯走。电梯里她把包抱在胸前,对着镜面拢了拢头发。走出大楼的时候门口保安看了她一眼,她条件反射地微微鞠了一躬,然后加快脚步往地铁站走。
      过了闸机,夏长卿靠在站台柱子上等地铁。
      地铁到站的时候,夏长卿差点睡过站。
      她猛地睁开眼,在车门关上前一秒挤出去,站在站台上揉了一把脸。昨晚的药劲还没完全过去,头不晕了,但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骨头缝里都透着疲惫。她拖着步子爬出地铁口。
      回到出租屋,她踢掉鞋子,把风衣脱下来扔在沙发上。卫生间很小,洗手台的镜子缺了一个角,她对着那面镜子看了看自己,脸色白得跟纸似的,嘴唇干裂起皮,头发乱成了一团。
      “好丑。”
      她撕掉手上的胶带棉球。热水器轰轰响了半天出不来热水,她烦得很,干脆用冷水冲了个澡。试图把昨晚的尴尬冲进下水道。
      洗完出来换了件干净的白色薄毛衣和一条深蓝色牛仔裤,对着镜子涂了点润唇膏,又把头发吹到半干扎起来。然后她背好包,推门出去。
      路上她买了一杯美式,刚喝了一口,突然想到自己早上吃了一颗布洛芬,她掏出手机搜索了一下,吃布洛芬可以喝咖啡吗。搜索引擎给她的回答是不建议喝,她纠结了一下,还是咽下嘴里的美式,不会死就行。
      到栖川的时候,张姐正在拆一箱样品面料,看见夏长卿推门进来,面露苦色。
      “你终于来了长卿,李薇薇找你,快去,我们都要忙死了。”
      夏长卿把包挂在椅背上,对着张姐笑了笑。走过去敲了敲李薇薇办公室的门。
      李薇薇正在喝豆浆,看见她就招手:
      “联名线的面料供应商华恒已经对接好了,你今天去华恒开个碰头会,把第一季的打样方向定下来。”
      “……我去?”
      夏长卿不解。
      李薇薇拿起包子往嘴里塞。
      “华恒那边亲口说的,要你当主设。你不去谁去。”她被包子噎的捶了捶胸口,把一份文件夹递给她。
      “别怂!你现在可是我们栖川的门面。”
      夏长卿结果文件夹。头脑有点懵。
      “主设?”
      “她当上设计师了?
      夏长卿拿着文件夹的手开始有点微微发抖。她一直以为昨天说的只是让她负责一些小事,从没有幻想过成为华恒的设计师。她被这巨大的惊喜砸得不知所措,愣怔着,出了办公室的门。坐回自己的办公桌上,使劲地咬了咬嘴唇,直到尝到血腥味。不是梦。
      她颤抖着拿出手机,点开江映蓉的对话框,想和她说,自己有出息了,当上大设计师了,她眼眶热热,可是想到江映蓉的脸,她忽得冷静下来,关掉手机,拿出一张纸仰头盖在眼睛上。
      她的记忆忽然回到小时候。
      在她父亲那边的亲戚里,她家是最穷的一个,她成绩不好,夏广平总是打她,说她不争气,没出息,不能给他长脸。她哭,夏广平就会一个巴掌扇上来,说她怎么有脸哭。而江映蓉就在一边冷眼旁观。
      夏长卿一直都知道,那些亲戚看不起她们家,再小的孩子,都会有对他人行为的感知力。
      比如她的姨母过年的时候总会给她表妹红包,而从不给她,聚餐时众人夸赞表妹时,夏长卿则会默默地低下头,大口吃饭。她知道自己没有任何拿得出手的优点,她愿意当一个透明人。
      表妹不仅成绩优异,还有一个完美的家庭,当官的姥姥姥爷,做生意的爸爸,和温柔在家照顾她的妈妈。夏长卿好羡慕。
      在桌上吃饭时,夏广平说的话总是被桌上的人一起默契地忽视,吃完饭后,江映蓉就开始打包剩菜,打包完后,她还会骄傲,说这盆菜根本没人吃。大包小包,油乎乎的,令人作呕,夏长卿总觉得所有亲戚的眼光都落在她身上,嘲弄,嗤笑。她看着这一切,第一次觉得丢人。
      她开始拒绝参与任何一场聚餐。把自己关进房间,变得孤僻。
      江映蓉还会骂她,说她肯定是得了孤僻症。
      夜晚,她把自己蒙在被子里,听着门外的争吵怒骂。
      江映蓉撕心裂肺。
      “你要是有出息,能赚到钱,我们还至于这样吗?”
      “外面欠了一屁股债,让我们娘俩陪你吃苦。”
      “一群势利眼的亲戚,你穷她们恨不得把你当个屁放了。”
      外面传来摔砸东西,玻璃碎裂的声音。
      夏长卿捂紧耳朵,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流。
      眼泪洇湿了纸巾。夏长卿拿开湿掉的纸,起身去到卫生间,洗了两把脸,分不清脸上滴下的是水还是泪,她伸出手想触碰镜子里的自己。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对吧。”
      “对。”
      这边,华恒总裁办。
      顾青和吊儿郎当地坐在软皮沙发上。
      头发没有打理,自然地垂下。快要遮住眼睛。穿着
      手机开着免提放在桌子上,他手里玩弄着那皱皱巴巴的二百五十块钱。
      电话那头,顾华森差点被气的心脏病发作。
      “臭小子,你也不小了,该结婚了吧,你就答应和王氏千金见一面是会掉块肉吗?”
      顾青和嘴角噙着意味不明的笑,慢慢捋直那纸币。
      “我刚刚不是说了吗,对。”
      顾华森捂着胸口。
      “肉掉完了你也得给我去!我和你王叔已经定好了,明天晚上,到时候把地址发给你,你必须得去!不然你的卡也别要了!”
      说完没有给顾青和回嘴的机会,直接就挂断了电话。
      顾青和没管,他把捋直的纸币扔回前面茶几上的精致木盒里,里面还有一条红绳手链静静地躺在那。他盖上盒盖,随手把盒子扔进了茶几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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